顾怀山嘴上说的是回宗。
人却没出中州城。
众人走到传送台前,他忽然停下,从袖里摸出那两张升宗申请表。
“来都来了。”
谢无恙道:“你方才不是说回去商量?”
“先问问。”
“拿着两张表去问?”
“一张垫着写。”
顾怀山说完,转身便往宗门评级司走。
走得比谁都快。
评级司在仙盟西院最里面。
门脸不大,里面却竖着一整面青玉榜。从上到下,写满了本年度参与评级的宗门。
最上面三行金光耀眼。
再往下,宗门名字越来越多,字也越来越小。
青岚宗还不在上面。
顾怀山进门先问:“申请当真不要钱?”
窗口后的灰衣女吏抬头。
“初次申评免收案牍费。”
“补表呢?”
“免费。”
“验宗门印?”
“免费。”
“若没评上——”
“也不收钱。”
顾怀山把两张表一起递了进去。
“现在办。”
谢无恙靠在窗口旁边,懒得再拆穿他。
女吏接过申请表,没有立即落印。
她先将一面尺长的青铜框架推出来。
“请掌门放入宗门令。”
顾怀山将缺角的掌门令嵌进去。
青铜框亮了一下。
几行字从申请表上依次浮出。
【申评宗门:东境青岚宗。】
【现有评级:下等。】
【山门驻地:有效。】
【护宗阵:可运行。】
【公开功绩:达到申评线。】
前面几项都很顺利。
顾怀山的神色也越来越安稳。
直到下一行出现。
【在籍弟子:七。】
【中等宗门最低要求:三十。】
【缺:二十三。】
顾怀山指着那个“七”字。
“算错了。”
女吏道:“宗籍总录自动核验,不会漏掉有效弟子籍。”
“我宗还有一名弟子,只是暂时断了令。”
“断令且完成宗籍复核,不计。”
“三名外门弟子都在。”
“已计入。”
“掌门算不算?”
“不算弟子。”
“长老呢?”
“贵宗有登记长老?”
顾怀山停了一下。
“以前有。”
“死籍不计。”
“宗里还有鸡。”
灰衣女吏看了他一眼。
“灵兽需开智、立契并通过役兽司核验。”
贺云舟在后面低声道:“咱们那几只连门都认不全。”
顾怀山把头转回来。
“我没真想报鸡。”
青铜框继续往下验。
【常设堂口:零。】
【中等宗门最低要求:三。】
顾怀山又开口:“这个也错了。”
“青岚宗有药庐。”
女吏问:“是否在宗籍司登记为对内授业、对外承事的常设堂口?”
“以前没人说药庐还得登记。”
“所以是零。”
“剑也有人教。”
贺云舟下意识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闭着眼,像没听见。
灰衣女吏翻开堂口附录。
“申评期间,每个常设堂口须有固定场地、主事一人、授业或承事记录,以及至少三个月的运转用度。”
顾怀山问:“三个月用度要交上来?”
“不用。”
“那就有。”
“需验账。”
“暂时没有。”
第三项很快浮起。
【稳定宗产:无。】
【要求:至少一项可维持宗门日常运转的合法宗产,连续存续满一月。】
顾怀山看得很认真。
“大比第二的奖金算吗?”
“一次性所得,不算。”
“无声境委托酬金?”
“尚未结清,而且仍属一次性所得。”
“药庐能卖药。”
温扶摇道:“药庐目前欠万草堂七百二十一块灵石。”
顾怀山道:“你可以晚一点说。”
“验账也会看见。”
女吏将附录翻到最后。
“宗产可以是灵田、矿契、药铺、稳定委托,也可以是经核验的炼丹、炼器所得。”
“但须合法归属青岚宗,且足以覆盖三成日常支出。”
顾怀山问:“若日常支出很少呢?”
“以近三年实际账目取平均。”
“若近三年一直欠着?”
“欠款不算降低支出。”
顾怀山不问了。
申请表上三处红字并排亮着。
二十三名弟子。
三个堂口。
一项稳定宗产。
沈照夜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不像升宗申请。
更像一张写得很客气的穷籍。
至少没有把债也列在正面。
青岚宗过去也不是活不下去。
人少,便少煮半锅饭。
药不够,温扶摇先把最要紧的人治了。
练习剑断掉一把,贺云舟便把自己的让出去。
屋顶漏雨,只要把床往旁边挪一挪,第二日照样能起身修炼。
七个人在一座旧山门里,总有办法把一天接到下一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中等宗门要接委托、收弟子、教功法。
不能再靠谁少吃一顿,把缺口藏过去。
这张表问的不是青岚宗有没有赢过。
而是赢完以后,能不能养得住跟来的人。
女吏道:“青岚宗功绩已达线,可以先提交申请,进入三十日补正期。”
“三十日内补足基础项,评级司安排初验。”
“未补足,申请自动退回。”
顾怀山问:“明年还能再申?”
“可以。”
“那今年的补助呢?”
“评级通过后,从次月起发。”
顾怀山看着那面青玉榜。
像是忽然又想起了年度灵石补助。
“三十日够了。”
谢无恙睁开眼。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二十三个人。”
“嗯。”
“一天收一个,二十三天。”
“堂口呢?”
“一天立一个,三天。”
“宗产?”
“还剩四天。”
灰衣女吏握着印,没有压下去。
“掌门确定要申请?”
顾怀山道:“确定。”
“宗门评级不是凑数。”
“我也没打算凑。”
“方才还准备报鸡。”
“那是核对规矩。”
女吏没再说话。
她把申请表推回来,让他们补最后两栏。
【在籍弟子最高修为。】
【宗门核心传承。】
顾怀山的笔悬在第一栏上。
青岚宗在籍弟子里谁修为最高,这事原本没有疑问。
可那个人的命籍上写着修为全废。
若把谢无恙填进去,刚刚暂缓的旧案会立刻追过来。
若填贺云舟,倒是清楚。
只是顾怀山刚写下一个“贺”字,铜框便亮起了金光。
一行字越过笔尖,自行落在核心传承栏里。
【逆命剑痕。】
沈照夜右腕上的夹板猛地一紧。
藏在血肉里的金线像被人从远处拽了一下。
温扶摇立刻按住他的手。
“别动。”
“不是我动。”
青铜框正沿着宗门担保令,往他腕上那道追索取证。
第二行字很快浮出。
【传承持有者:沈照夜。】
【修习状态:逆命起式。】
【潜在评级:未定。】
窗口后的女吏神色终于变了。
她显然也看过问剑台的公开见证卷。
“青岚宗要以逆命剑痕作为核心传承申评?”
“不要。”
沈照夜答得比顾怀山快。
他用左手拿起笔,将那四个金字从中间划掉。
铜框不认。
金字再次浮起。
沈照夜又划一遍。
右腕里的金线随之更深一分。
谢无恙伸手,直接将青铜框从申请表上抬了起来。
金光断掉。
“公开复验只确认同源新痕。”
“没有确认这是可传授的宗门传承。”
女吏道:“评级框依据现有宗门因果自动取项。”
“自动取错了。”
“你是?”
“修为全废。”
女吏看了他片刻。
没能从这个回答里得到任何可填内容。
孟听澜借出的限定公证印还在顾怀山手中。
沈照夜把印取来,压在被划掉的金字旁。
一笔一画,以左手补注:
【该剑痕仅于问剑台出现一次。】
【归属待查。】
【不可复制。】
【不可授业。】
【不得作为宗门招揽弟子之承诺。】
写完最后一行,他右手里的金线才慢慢松开。
命债簿在怀里翻出半页。
【持剑身份覆盖:四成。】
【评级登记尝试将“痕迹”解释为“传承”。】
【已拒绝。】
【主笔追索未中断。】
沈照夜将书页压回去。
女吏验过公证印,终于在附注上落了评级司小印。
“核心传承可填青岚现有功法,不必取最高者。”
顾怀山这才写下青岚宗入门心法。
名字普通。
品阶也普通。
普通到评级框只亮了一下,便懒得再多问。
最高修为那一栏最终填了贺云舟。
贺云舟看着自己的名字,有些不自在。
“掌门,其实——”
“登记能验出来的。”
顾怀山没有看谢无恙。
“没写进去的,不表示不在宗里。”
谢无恙也没有反对。
女吏将两张申请表叠好。
评级司铜印落下时,整面青玉榜泛起一层波纹。
最末一行,多了四个很小的字。
【东境青岚。】
后面不是金色的评级标记。
而是一只尚未闭合的青圈。
【升宗申请已受理。】
【补正期限:三十日。】
【公示期限:十日。】
【公示期间,其他登记宗门可提交实名异议。】
顾怀山只看前三行。
沈照夜却看见了最后一行。
青玉榜前原本有几个人在抄本年度评级名单。
青岚宗四个字出现以后,其中两人同时换了张纸。
一个抄下缺少的二十三名弟子。
另一个抄下三个空堂口。
写完以后,他们没有来道贺。
只各自折起纸,匆匆出了评级司。
谢无恙顺着沈照夜的目光看过去。
“还升吗?”
沈照夜问顾怀山。
顾怀山将盖过印的申请回执仔细卷好。
“印都盖了。”
“退申请要钱吗?”
谢无恙问。
顾怀山脚步一停。
女吏在窗口后答:“免费。”
顾怀山立刻往外走。
“不退。”
这一次,他是真的要回宗了。
回去补二十三个人。
补三个堂口。
再补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活路。
申请不要钱。
可青岚宗缺的每一样,都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