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的传令鹤撞了三次门。
第一次撞在识人阵上。
阵纹亮起。
【收令人不存在。】
纸鹤不信。
退后半丈,又冲了一次。
【收令人不存在。】
第三次,它干脆从窗缝往里钻。
一只翅膀卡在窗扣拆掉后留下的木洞里,扑腾半天,掉了两片金纸。
沈照夜伸手去拽。
“别碰。”孟听澜道。
“它快把自己勒死了。”
“传令鹤没有活命。”
“那勒坏了算谁的?”
顾怀山立即问:“贵吗?”
孟听澜走到窗边。
她没有开阵,只用公证笔在纸鹤额头点了一下。
“收令人是谁?”
纸鹤嘴里吐出一根细长纸条。
【东境青岚宗弟子,谢无恙。】
孟听澜回头看向床边。
谢无恙坐在窗下那把椅子上。
欺天丹还在起效。
医阁识人阵连着扫了他三次,仍只认出:
【未登记器物。】
“人在里面。”孟听澜道。
传令鹤的脑袋从木洞里挤进来。
它先看床。
又看药柜。
最后猛地转向断尘。
九丈内,它终于找到了能与收令人相连的东西。
纸鹤挣开窗缝。
没有飞向谢无恙。
而是落到断尘剑格上,低头啄了三下。
【收令成功。】
【代收者:本命剑器。】
谢无恙道:“它骂得比门委婉。”
顾怀山凑近。
“本命剑器代收,算不算本人已经看过?”
“算。”孟听澜道。
“那能不能说剑不识字?”
“不能。”
“它确实不会。”
断尘在剑架上震了一声。
顾怀山改口:“现在可能会一点。”
纸鹤叼住剑穗,往外扯。
谢无恙没动。
断尘也没动。
它扯了几下,嘴角裂开。
腹中封着的传令便自己落了出来。
一卷。
两卷。
第三卷滚到桌边,还没有停。
纸鹤肚子里又挤出第四卷。
顾怀山脸色越来越差。
“传个话,为什么要四张?”
孟听澜道:“第一张正文,第二张验项,第三张回执,第四张拒验后果。”
“最后一张可以不看。”
“不看也生效。”
“你们仙盟很会省口舌。”
“不省纸。”
孟听澜没有立即拆令。
她先验封泥。
第一道是验器司的铜印。
第二道来自命籍司。
第三道是戒律司。
三印上方还压着一枚很浅的金色笔痕。
只有一竖。
没有落款。
辛照雪看见那一竖,脸色先沉下来。
“主笔阁覆准。”
顾怀山问:“晏孤鸿批的?”
“老师现在没有主笔权。”
“那是谁?”
“现任持笔人。”
“有名字吗?”
“主笔阁外令只认笔,不认名。”
“又是没有名字的东西让有名字的人去送死。”
孟听澜把三道印逐一拓下。
她自己的公证印不在里面。
“公开复验未经过公证司立项。”
纪无尘道:“三司可以发联验令。”
“可以。”
“那这令是真的。”
“真的不代表每一项都合理。”
孟听澜割开第一道封泥。
卷面自行展开。
【仙盟三司联验令。】
【因无声境事故发现疑似逆命剑痕,且与十年前青岚宗旧案残痕同源,现对相关人、器进行公开复验。】
【受验人:谢无恙。】
【受验器:断尘。】
【复验时间:三日后,午时。】
【复验地点:中州仙盟问剑台。】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谢无恙。
他还坐在窗边。
没有看联验令。
先看沈照夜。
沈照夜怀里的命债簿没有动。
至少表面没有。
顾怀山伸手去卷令。
“不验。”
纸页刚卷起一半,第四卷便自行摊开。
【受验人拒绝到场,视为拒绝排除修为未废、器主伪报及旧案刻意隐瞒之嫌。】
【三司可依据现有证据,恢复十年前旧案相关处置。】
顾怀山又把第一卷摊平。
“这不是复验。”
“是让人选用哪份证据定罪。”
孟听澜道:“所以第四张放在最后。”
“放第一张我也不去。”
“那便先看第二张。”
第二卷列着复验事项。
第一项:
【验受验人灵根、经脉及修为存废。】
第二项:
【验断尘现任器主及近三次出剑残痕。】
第三项:
【以无声境裂界剑痕、十年前旧案石痕与受验人当场剑息进行同源比对。】
顾怀山看到“当场剑息”,手指往下一压。
纸面留下一个皱印。
“一个修为全废的人,拿什么给它当场剑息?”
纪无尘道:“若给不出,他们会说旧档是真。”
“若给得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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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都由他们写。”
孟听澜拿公证笔圈住“当场剑息”。
“可申请改为旧物取息。”
辛照雪摇头。
“主笔覆准过的验项,三司无权在台下改。”
“那就在台上提出异议。”
“台上先开同源阵。”
“异议来不及?”
“来得及说。”
辛照雪顿了一下。
“阵未必等。”
顾怀山把第二卷也卷起来。
“不去。”
第四卷在旁边哗啦一响。
“你闭嘴。”顾怀山道。
纸没闭。
反而把拒验后果又亮了一遍。
温扶摇一直在看第三卷。
那不是普通回执。
回执背面还有复验前的禁用事项。
她指尖沿着一行字慢慢移过去。
“这里。”
众人看去。
【复验前十二时辰内,受验人不得服用遮息、换脉、封生、假死及改变器主因果之丹药。】
【若已服用,须提前报明药名、药效及失效时辰。】
药炉里的火轻轻爆了一下。
一粒没炼成的灰丹在炉底裂开。
顾怀山问:“封生丹药很多?”
温扶摇道:“三种。”
“改变器主因果的呢?”
“没有登记过。”
“那它写谁?”
没人回答。
欺天丹才有名字不到一个时辰。
药方没有出过这间医阁。
灰丹内层将持剑者指成剑器残响。
封生霜藏住活人的脉。
联验令把两层都写了。
顾怀山慢慢转头。
先看纪无尘。
纪无尘道:“不是我。”
再看孟听澜。
“公证司没有这道令。”
辛照雪把双手摊开。
“我连药方都没看。”
温扶摇道:“看了也看不懂。”
“温医修。”
“实话。”
沈照夜没有看人。
他看的是主笔覆准留下的那一竖金痕。
金痕边缘有一点极细的岔线。
和方才缠在断尘上的追索线一模一样。
他拿起封生针。
针尖靠近联验令。
断尘剑柄上的金线没有动。
联验令上那一竖却轻轻往针尖偏了一下。
“不是有人把药方送出去。”
孟听澜也看见了。
“追索线在回报所见。”
“它不是只负责找人。”沈照夜道。
“它还把每一次认错都送回主笔阁。”
谢无恙终于转过脸。
“欺天丹骗的是这根线。”
“没骗过拿线的人。”
温扶摇拿起第三卷,直接放到药炉火上。
纸边烧黑。
三司印同时亮起。
火焰被压灭。
禁用事项一个字也没少。
“第二颗呢?”顾怀山问。
“能炼。”
“三日后吃。”
“十二时辰内禁用。”
“不报。”
“问剑台会验药。”
“那把药藏深一点。”
“藏在他身体里还不够深?”
顾怀山没话了。
温扶摇转身翻开医案。
欺天丹服下的时辰记得很清楚。
【巳初二刻。】
她在旁边算了三日。
笔尖落到:
【第三日巳初二刻,外层封生霜先行失效。】
再往后半个时辰,假命散尽。
谢无恙会重新被识人阵认出来。
追索线也会从断尘回到他身上。
温扶摇把联验令的时辰压在旁边。
【第三日午时,公开复验。】
两行字隔着不到一个时辰。
不是重合。
恰好错开。
顾怀山问:“能不能让药晚一点失效?”
“第一颗已经吃了。”
“补药呢?”
“会让身体真死。”
“提前去?”
孟听澜道:“问剑台只在午时开同源阵。”
“迟到?”
“按拒验。”
“仙盟这么多人,约时辰倒很准。”
谢无恙伸手拿起联验令。
纸张没有把他当成器物。
金色主笔痕沿着他的指腹亮起来。
缠在断尘上的追索线随之一紧。
像终于隔着假命摸到了人。
“我去。”他说。
顾怀山立即道:“你去什么?”
“复验。”
“用什么验?”
“他们想验什么,让他们验。”
“谢无恙。”
“不去,旧案恢复处置。”
“处置谁?”
“青岚宗。”
第四卷上没有写清。
十年前旧案一旦恢复,可能处置谢无恙。
也可能处置被判定“本该灭门”的整座宗门。
顾怀山把那张纸夺走。
“轮不到你替青岚宗签。”
谢无恙道:“传令鹤说我已经收了。”
“剑收的。”
“剑不识字。”
“方才你还说它会。”
“只会一点。”
“那就当它没看懂。”
两个人争的声音不大。
那张令却在他们手中越亮越快。
问剑台三个字下方,渐渐浮出一张很淡的台图。台心是一座同源阵。
东侧标着:
【受验人。】
西侧放剑:
【受验器。】
南侧还有一处空位。
没有名字。
第三卷末尾补出了与之对应的条款:
【若有他人主张无声境剑痕归己,或对器主归属提出异议,须携相关证物同台受验。】
沈照夜多看了一眼。
手腕那道没写完的红痕忽然发烫。
怀里的命债簿自己打开。
不是谢无恙的命债页。
是他的诛令。
【异数沈照夜,当诛。】
下方四项空缺里,有两项开始落字。
第一项:
【处置时间:三日后,午时。】
第二项:
【处置地点:中州仙盟问剑台。】
沈照夜没碰联验令。
那道令也没有写他的名字。
可他的处置先认出了台上的空位。
谢无恙一把合上命债簿。
力道太重,夹在里面的笔滚到地上。
两个人同时低头。
谢无恙先踩住笔。
沈照夜道:“我还没写。”
“你最好别写。”
“这是它自己出的字。”
“那也别看。”
“已经看见了。”
谢无恙脚下用力。
普通竹笔断成两截。
顾怀山在旁边心疼了一下。
“那支三枚灵钱。”
没人理他。
命债簿在谢无恙掌下继续震。
封皮被压住。
里面的红页仍完成了最后一行:
【执行者:未定。】
【执行方式:未定。】
【处置开始寻找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