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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二十岁的谢无恙

    门外的人没有再敲。

    他站在那里等。

    地窖里,酒从破坛底下慢慢淌出来,漫过纪无尘的靴边。酒味太重,头顶又一直掉灰,没人敢点火。

    只有门缝下的金光。

    很薄的一线。

    照着谢无恙按在门板上的手。

    “大师兄。”

    小石头还在外面。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问:

    “你们怎么不出来?”

    顾怀山走到门边。

    “你站在哪儿?”

    “门口。”

    “往左走三步。”

    “左边是哪边?”

    顾怀山噎了一下。

    “你拿筷子的那只手。”

    “我两只手都拿。”

    外面那个年轻的谢无恙笑出了声。

    “没变。”

    顾怀山脸色不太好。

    他抬脚踹了踹门。

    “小东西,站着别动。”

    “哦。”

    “鸡呢?”

    “在他手里。”

    “活的?”

    “还在啄他。”

    门缝下,一团乱糟糟的影子动了动。

    确实有鸡翅膀扑腾的声音。

    温扶摇把那枚还冒着热气的炸炉丹握在手里。

    陆青檀则取出一根捆灵索,绕在腕上。她没说要绑谁,绳索的另一端垂在地上,随着头顶震动轻轻摆。

    纪无尘站得最远。

    不是怕。

    地窖实在挤不下了。

    他背后贴着一排酒坛,其中一只坛盖被他的剑鞘碰歪。酒香从缝里往外漏,他伸手压了两次,没压稳,最后干脆把那只酒坛夹在臂弯里。

    谢无恙回头看见。

    “纪少主。”

    纪无尘冷着脸。

    “什么?”

    “那坛五十块灵石。”

    “我没喝。”

    “你抱了。”

    纪无尘盯着他。

    顾怀山咳了一声。

    “七十。”

    谢无恙没拆穿。

    门外的人又笑了。

    他连笑的尾音都与谢无恙相似。

    只是没那么懒。

    二十岁的谢无恙说话干净,笑也干净,像一把刚出炉的剑,锋刃上还没有沾过血,更不知道剑鞘里塞久了会生锈。

    沈照夜蹲下去。

    他从门缝往外看。

    先看见一双赤足。

    脚踝很瘦,没有旧伤,也没有天罚留下的金纹。

    再往上,只能看见白色衣角。

    那是青岚宗十年前的首徒服。

    料子很好。

    衣摆绣着一圈很淡的云纹。

    现在宗里早就做不起了。

    “大师兄。”

    沈照夜喊了一声。

    门里门外,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谢无恙低头。

    门外那双脚也转过来。

    沈照夜顿了顿。

    “外面那个。”

    谢无恙“啧”了一声。

    门外的人倒是脾气很好。

    “你就是沈照夜?”

    “听说过我?”

    “这两年,山里到处都是你的声音。”

    年轻人低头安抚怀里的鸡。

    鸡啄了他手背一下。

    留下一个小红点。

    “后山弟子练剑时骂你。”

    “掌门喝醉了夸你。”

    “还有一个姑娘总在剑冢边熬药,每次炸炉都说是你给错了药方。”

    温扶摇面无表情。

    “那是三师兄说的。”

    贺云舟正紧张地盯着门外,冷不防被点名。

    “我什么时候说过?”

    “每次。”

    “我那是替小师弟试药。”

    “闭嘴。”

    温扶摇把炸炉丹往他面前递了一下。

    贺云舟闭嘴了。

    外面那个人继续道:

    “你还常来剑冢。”

    沈照夜问:

    “你一直醒着?”

    “偶尔。”

    “什么时候醒?”

    “有人提到谢无恙的时候。”

    门里安静下来。

    这些年,青岚宗提到谢无恙的时候很多。

    贺云舟在问剑台上骂他不肯练剑。

    外门弟子私下说,大师兄以前或许真是个天才。

    顾怀山喝醉了,一个人在后山坐到天亮。

    沈照夜来以后,提得更多。

    有时当面喊。

    有时隔着半座山嚷。

    剑骨就埋在他们脚下。

    没人知道它听见了多少。

    谢无恙推开酒窖的门。

    门外堵着一张矮木桌。

    桌腿断了一根,下面垫着两块青砖。小石头和一只芦花鸡缩在桌后。

    门开时,桌子往旁边滑。

    年轻的谢无恙腾出一只手,将桌角扶住。

    “慢点。”

    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门里的谢无恙说的。

    是对小石头。

    顾怀山先把孩子拽进来。

    他从头摸到脚,确认没断胳膊,也没少腿,抬手便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让你别进剑冢。”

    小石头捂着脑袋。

    “鸡掉进去了。”

    “鸡重要还是你重要?”

    小石头看了看年轻人怀里的鸡。

    大概觉得这时候说实话会再挨一下,没吭声。

    陆青檀把孩子拉到身后。

    捆灵索仍缠在她腕上。

    酒窖门彻底打开。

    天还没亮。

    后山一片狼藉。

    地面裂开一条很长的缝,从剑冢一直延伸到私窖门口。几间杂物房歪了,屋瓦落得到处都是。厨房那头驴果然咬着门框,四蹄抵地,十几个外门弟子也没能把它拖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剑冢的石门不见了。

    原地只剩一个漆黑洞口。

    洞里不断向外涌出金色雾气。

    年轻的谢无恙就站在雾中。

    与现在的谢无恙一样高。

    脸也一样。

    可两人站在一处,没人会认错。

    一个穿白衣,头发束得整齐,眼神亮得逼人。

    另一个披着洗旧的外袍,袖口还沾着主笔阁的灰,左肩因为旧伤,比平时低了一点。

    年轻人把鸡交给小石头。

    鸡刚落地就跑了。

    小石头想追,被陆青檀揪住衣领。

    “算了。”

    她说。

    “让它自由一会儿。”

    年轻人活动了一下被鸡啄过的手。

    他看向顾怀山。

    “师父。”

    顾怀山没应。

    “十年没见。”

    “你不是他。”

    “我当然是。”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第一次握剑,是你教的。”

    “我十六岁结丹,你喝了三天。”

    “十八岁下山,赢了纪无尘半招,回来时你嘴上说一般,转头就把天剑榜拓印挂进祖师祠。”

    纪无尘抱着酒坛,从门里走出来。

    “那一战没有分胜负。”

    年轻人看见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也来了。”

    “我什么时候输你半招?”

    “你剑穗断了。”

    “我的剑尖也划破了你的衣袖。”

    “只碰到布。”

    “剑穗不是剑。”

    两人隔着十年,先争起了一场谁也没赢的旧比试。

    现在的谢无恙靠在门边。

    看了一会儿。

    “幼稚。”

    两个年轻人同时转头。

    纪无尘脸色更冷。

    年轻的谢无恙却笑了笑。

    “你连这件事也丢了?”

    “没丢。”

    “那你应该记得,是他先说我剑路不正。”

    纪无尘道:

    “确实不正。”

    谢无恙揉了一下眉心。

    “你们可以再打一场。”

    “打完一起修门。”

    年轻人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在打量十年后的自己。

    从腰间的断尘剑,到没有灵气波动的经脉,再到外袍下压不住的伤。

    看得很仔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活得久了。”

    “这不是理由。”

    “那你等十年再问。”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

    断尘剑轻轻震动。

    他停住。

    “你怕我?”

    谢无恙没回答。

    “怕我回去以后,把你挤掉?”

    “你想多了。”

    “那就让我回去。”

    年轻人伸出手。

    金色雾气从剑冢里涌来,在他掌心凝成一截骨。

    骨节细长。

    通体雪白。

    中间有一道整齐的断口。

    谢无恙胸口的旧伤随之裂开。

    血很快浸透内衫。

    只在衣领下露出一小点。

    沈照夜看见了。

    没出声。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得离谢无恙近些。

    年轻人也看见这个动作。

    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我回去。”

    “灵根会恢复。”

    “剑骨会完整。”

    “十年前没走完的逆命路,也能重来。”

    他指了指正在裂开的后山。

    “剑冢会合。”

    “山门不会塌。”

    “你身上那些伤,我能一起收回来。”

    谢无恙问:

    “收回去以后呢?”

    “你还是谢无恙。”

    “哪一个?”

    年轻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掌心的剑骨又亮了一点。

    “这些年发生的事,我都听见了。”

    “你救过很多人。”

    “也挨了很多骂。”

    “没有关系。”

    “命格归位以后,天律会承认你从未废过。”

    “从未废过?”

    谢无恙声音很轻。

    “那躺在竹椅上十年的人是谁?”

    “是不得已。”

    “夜里下山的人呢?”

    “也是不得已。”

    “顾怀山捡回来的那个废物呢?”

    “师父不会介意。”

    年轻人说得很快。

    “这些都可以抹掉。”

    “没人需要再记得你废过。”

    顾怀山在旁边骂了一句。

    声音不大。

    年轻人看向他。

    “师父?”

    顾怀山弯腰捡起一块剑冢碎石。

    石头上还残留着当年谢无恙斩骨时的血。

    他捏了捏,随手扔到旁边。

    “少替老夫决定介不介意。”

    年轻人怔了一下。

    顾怀山指着现在的谢无恙。

    “这十年他欠老夫八百六十七顿饭。”

    “砍坏十二把菜刀。”

    “私自下山一百多次。”

    “还把老夫竹林里的好竹子全削成了剑。”

    谢无恙道:

    “没有全削。”

    “闭嘴。”

    顾怀山又指向年轻人。

    “你回来,说这些都不算了?”

    “不是不算。”

    “那你刚才说抹掉。”

    年轻人张了张嘴。

    “我是说,没有必要保留那些痛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先问过他没有?”

    顾怀山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十年前。

    谢无恙斩断剑骨时。

    他也没有问。

    或者问过。

    却没等谢无恙说完。

    年轻人看着顾怀山,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属于天才的东西。

    像受伤。

    他很快压下去。

    “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你以前也不会从地底爬出来堵酒窖。”

    顾怀山转身。

    “都长进了。”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外门弟子聚在远处,没人敢靠近。

    他们看看白衣的谢无恙。

    又看看穿旧外袍的谢无恙。

    有几个人已经在揉眼睛。

    贺云舟忍了半天。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

    沈照夜道:

    “大师兄斩掉的天命剑骨。”

    “我问他是不是人。”

    没人回答。

    年轻人自己答了。

    “我有记忆。”

    “有剑心。”

    “也记得自己是谁。”

    “人还需要什么?”

    贺云舟被问住。

    温扶摇却道:

    “会疼吗?”

    年轻人低头看向被鸡啄过的手背。

    那个小红点还在。

    “会。”

    “会死吗?”

    “我不知道。”

    温扶摇把炸炉丹收回药囊。

    “那暂时算半个。”

    年轻人看着她。

    “你小时候没有这么说话。”

    “人会变。”

    “她说得对。”

    谢无恙忽然开口。

    众人看过去。

    他从门边站直。

    衣襟下的血已经向外洇出一小片。

    “你有我的记忆。”

    “但只到二十岁。”

    “这十年的人,你一个都不认识。”

    “我认识师父。”

    年轻人道。

    “你认识十年前的顾怀山。”

    “你也认识纪无尘。”

    “认识那个输了半招还不肯认的纪无尘。”

    纪无尘皱眉。

    “没有输。”

    没人理他。

    谢无恙指了指小石头。

    “他叫什么?”

    年轻人没说话。

    “宗门外院的管饭婆婆姓什么?”

    “……”

    “温扶摇现在最怕哪味药?”

    温扶摇想了想。

    “我没有怕的药。”

    “账本。”

    陆青檀道。

    温扶摇闭嘴。

    谢无恙又指向沈照夜。

    “他呢?”

    年轻人看着沈照夜。

    “异数。”

    “不是名字。”

    “沈照夜。”

    “谁告诉你的?”

    “山里的人。”

    “他吃面不吃什么?”

    年轻人没有回答。

    沈照夜忍不住道:

    “香菜。”

    谢无恙看他。

    “你什么时候不吃香菜了?”

    “我一直不吃。”

    “上次吃了。”

    “那是二师姐夹的。”

    “你没挑。”

    “我不敢。”

    陆青檀轻轻咳了一声。

    谢无恙没再问。

    年轻人掌心的剑骨开始发出嗡鸣。

    他脸上那一点属于人的迟疑,也被嗡鸣压了下去。

    “这些记忆可以重新拥有。”

    “你先让我归位。”

    “归位以后,主笔阁就会找到完整的谢无恙。”

    沈照夜道。

    年轻人看向他。

    “它已经找到了。”

    “没有。”

    沈照夜指着谢无恙。

    “它只找回了两成命籍。”

    “所以才把你唤醒。”

    “你不是自己醒的。”

    “是主笔阁需要剩下的八成。”

    剑骨上的白光猛地一涨。

    地面裂缝又向前蔓延数丈。

    年轻人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谢无恙。

    “那又如何?”

    “你不让我归位。”

    “山门会继续裂。”

    “灭宗判词已经回来。”

    “你还能再斩一次剑骨吗?”

    谢无恙胸口的伤流得更快。

    断尘剑却很稳。

    “可以试试。”

    “然后呢?”

    年轻人问。

    “再替他们扛十年?”

    “二十年?”

    “扛到你连剑都拿不起来?”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平静。

    “他们现在知道你做过什么。”

    “会心疼你。”

    “会站在你身后。”

    “可有用吗?”

    “剑冢一裂,他们还是要等你回来。”

    “天律落判,还是要你出剑。”

    “你把我丢在地底十年。”

    “自己在外面装成废物。”

    “究竟改了什么?”

    没有人接话。

    后山那头驴终于松开门框。

    它往前走了两步,踩到一块碎瓦,吓得又退回去。

    谢无恙垂眼看着胸前的血。

    过了一会儿,他说:

    “至少多了五十二个人。”

    贺云舟又想纠正。

    被陆青檀踩住脚。

    年轻人掌心的剑骨一寸寸伸长。

    渐渐变成一柄白骨剑。

    “我不想跟你打。”

    谢无恙道:

    “巧了。”

    “我也不想跟二十岁的自己讲道理。”

    白骨剑抬起。

    没有指向谢无恙。

    而是指向沈照夜。

    命债簿自行飞出。

    书页被剑气吹得不停翻动,最后停在那条尚未解除的条件死局上。

    【若谢无恙恢复完整天命剑骨。】

    【其被斩断的天命将优先修正最大异数。】

    【修正对象:沈照夜。】

    【修正方式:抹除。】

    年轻人看着那几行字。

    脸上没有意外。

    “你不能让我归位。”

    “不是因为怕变回原来的自己。”

    “是因为我一旦回来。”

    “他就会死。”

    谢无恙握住断尘剑柄。

    年轻人没有动。

    “你看。”

    他说。

    “这十年,你还是学会了怕。”

    “只是怕死的人换了一个。”

    白骨剑上的金光骤然照亮整座后山。

    “那就让他选。”

    “是要一个残废的大师兄。”

    “还是要青岚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