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门令裂开的声音不大。

    顾怀山却半天没动。

    那枚令跟了他四十多年,早被酒泡得看不出原色。令牌背面还有一块焦痕,是贺云舟十二岁那年偷烤灵薯留下的。

    现在,裂纹正好穿过那块焦痕。

    守山弟子的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传来。

    “大师兄的竹院……没事。”

    “灵田也没事。”

    “就是剑冢一直响。”

    “后山养的那几只灵鹤先跑了,厨房那头驴不知道为什么不肯走,咬着门框,谁拖它就踢谁。”

    顾怀山终于开口。

    “人呢?”

    “什么?”

    “老夫问你人。”

    “都、都在。外门四十三人,杂役院九人,山下还有两个买米的没回来。”

    “看住弟子。”

    顾怀山把掌门令握紧些,裂口割进掌心。

    “剑冢塌了也别进去。”

    对面安静了一下。

    守山弟子小声说:

    “已经进去一个了。”

    顾怀山闭上眼。

    “谁?”

    “小石头。”

    贺云舟凑过来。

    “他进去干什么?”

    “他养的鸡掉进去了。”

    “……”

    传讯里响起一声闷响。

    有人似乎正拿东西撞门。

    守山弟子喘了两口气。

    “大师兄,你快点回来吧。”

    “剑冢里的东西一直在叫你。”

    谢无恙站在仙盟总令下方。

    那份只重建了两成的命籍还悬在他头顶,血火烧过纸角,一小块黑灰落在他肩上。

    他抬手拍掉。

    “它说什么?”

    “听不清。”

    “仔细听。”

    “我不敢靠近。”

    守山弟子声音越来越低。

    “听着像有人磨牙。”

    “又像在哭。”

    谢无恙没再问。

    他从顾怀山手里取过掌门令,拇指在裂口上擦了一下。

    那头传来孩子的哭声。

    很近。

    还在骂鸡。

    谢无恙将令牌扔回顾怀山怀里。

    “回宗。”

    纪无尘道:

    “持笔人正在转移。”

    “嗯。”

    “主笔室就在前面。”

    “看见了。”

    “追责锁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谢无恙弯腰捡起断尘剑。

    “纪少主若想追,可以自己去。”

    纪无尘往前一步。

    “那只手刚刚借你的名字重启灭宗判词。你现在离开,正中它下怀。”

    谢无恙侧过脸。

    “我不离开,剑冢就不裂了?”

    “至少先抓住持笔人。”

    “抓住以后呢?”

    “审。”

    “审多久?”

    纪无尘没有回答。

    谢无恙把剑挂回腰间。

    “后山有五十二个人。”

    “还多了一头不肯走的驴。”

    “它们等不了你走完仙盟程序。”

    贺云舟在旁边纠正:

    “山下买米的两个还没回来,现在宗里只有五十人。”

    顾怀山看向他。

    贺云舟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纪无尘脸色并不好看。

    主笔阁外的执法修士虽然停了手,却没有散。门缝下压着许多影子,偶尔有人走动,剑鞘碰到地砖,声音隔一会儿响一下。

    他们在等议事殿回令。

    也可能在等一个敢先开门的人。

    “若持笔人借这段时间逃了。”纪无尘说,“以后再想找到那只手,不会比今日容易。”

    顾怀山把裂开的掌门令塞进衣襟。

    “那是以后的事。”

    “仙盟死了一个持笔人,还会有下一个。”

    “青岚宗死一个弟子,老夫可生不出一模一样的还回去。”

    他说完便去找出路。

    没再等纪无尘答应。

    裴玄知留在原地。

    他的右腕还缠着细细的金链。链子另一端穿过主笔室的门,指向议事殿地底。

    “我留下。”

    晏孤鸿的左眼已经看不见了。

    他偏了偏头,像在确认裴玄知站在哪里。

    “你留下做什么?”

    “追持笔人。”

    “拿什么追?”

    “责字。”

    “它现在认你?”

    “暂时。”

    “你右手抬得起来吗?”

    裴玄知没有说话。

    他的袖口一直在滴血。

    刚才伸手抓住持笔因果时,掌心的旧伤又裂开了。五指倒还能动,只是每动一下,金链便往骨头里勒一寸。

    晏孤鸿伸出手。

    “给我。”

    “什么?”

    “链子。”

    裴玄知看向他。

    “你还欠闻砚的魂债。”

    “所以不差这一条。”

    “这是我取回原字的代价。”

    “我知道。”

    晏孤鸿摊着手,等了一会儿。

    裴玄知没给。

    两个人像在争一件很普通的东西。

    谁也没说让。

    沈照夜蹲在地上,捡起一小块没有烧尽的命籍纸角。

    纸片背面有字。

    不是天律判词。

    字写得很急,有一笔拖出了纸外。

    【剑骨醒,谢必归。】

    他又翻过旁边几片黑灰。

    第二片写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怀山将开宗门秘道。】

    第三片:

    【纪无尘留下追查。】

    沈照夜把三张残片拼在一起。

    没有第四张。

    主笔阁只写到了这里。

    它似乎很确定,他们接下来会分开。

    谢无恙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

    “看什么?”

    沈照夜把纸片递过去。

    谢无恙扫了一眼。

    “写得不错。”

    “你还点评上了?”

    “第二句不准。”

    “哪里不准?”

    “师父没有宗门秘道。”

    顾怀山已经走远,又折回来。

    “老夫有。”

    谢无恙看他。

    顾怀山咳了一声。

    “前几年挖的。”

    “通到哪里?”

    “酒窖。”

    “那也算秘道?”

    “没在宗门图上,就是秘道。”

    谢无恙把纸片还给沈照夜。

    “现在准了。”

    沈照夜没笑。

    第三片纸上,纪无尘的名字被写得很重。

    【留下追查。】

    主笔阁在等他们这样分。

    可后山的剑骨也是真的。

    小石头还在剑冢里。

    没有哪个选择因为被提前写过,便能假装不存在。

    沈照夜把三片纸折起来。

    折得不整齐。

    边角翘着。

    “回去。”

    谢无恙问:

    “不改了?”

    “改什么?”

    “它写我一定会回。”

    “你本来就要回。”

    沈照夜把纸塞进袖中。

    “不能因为它写了,你就故意不救人。”

    “那还是它替你做决定。”

    谢无恙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最近聪明了。”

    “以前也聪明。”

    “以前话更多。”

    “你再说,我现在也能多。”

    谢无恙嗯了一声。

    “还是算了。”

    沈照夜转向纪无尘。

    “你呢?”

    纪无尘正看着第三张纸原本掉落的位置。

    那里的地砖上,留有一小点没有干透的墨。

    “它想让我留下。”

    “你可以不留。”

    “也可以留。”

    沈照夜说。

    “看你自己。”

    纪无尘弯腰,以剑尖蘸了一点墨。

    墨沿剑锋往上爬。

    爬到一半,被他手指抹去。

    “我跟你们回青岚宗。”

    贺云舟先不乐意。

    “你去我们宗门干什么?”

    “看谢无恙的剑骨。”

    “那是我们青岚宗的东西。”

    “十五年前,它是仙盟天剑榜榜首。”

    “榜首怎么了?”

    贺云舟拦在他面前。

    “上过你们仙盟的榜,就归你们?”

    纪无尘被问得停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

    纪无尘似乎很少被人这样堵着问。

    一时竟没找到一句既准确又不显得退让的话。

    谢无恙从两人中间走过去。

    “别吵。”

    “他自己送上门。”

    “宗里正缺一个修门的。”

    纪无尘转头。

    “我不会修门。”

    “劈坏的门总会修吧?”

    “我何时劈过青岚宗的门?”

    “先欠着。”

    纪无尘看起来想拔剑。

    手已经碰到剑柄,又松开了。

    命籍里那句“由纪无尘亲手诛杀”虽然裂开,痕迹还在。他现在大概不想在谢无恙面前随便握剑。

    顾怀山在主笔室门侧摸索了一阵。

    没有找到传送阵。

    最后是温扶摇发现的。

    她刚把那枚塞进封门阵的紫色炸炉丹拔出来,丹药太烫,只能左右手来回倒。倒到第三次,顺手扔进了门边一只铜盆。

    铜盆底部轰的一声。

    炸开半尺深的坑。

    坑下露出阵纹。

    温扶摇看了看众人。

    “找到了。”

    顾怀山低头看她手中的铜盆。

    “你早知道?”

    “不知道。”

    “那你往这里扔什么?”

    “烫。”

    这个理由没人能接。

    传送阵埋得很浅,阵纹却密。

    辛照雪蹲下擦去灰尘,看到中央的命籍凹槽后,眉头皱起来。

    “这是主笔阁转运案卷的阵。”

    “只能通往归档地点。”

    顾怀山掏出掌门令。

    “青岚宗归没归档?”

    “宗门自然在仙盟地录中。”

    “不能走地录。”

    沈照夜指了指头顶仍未消失的灭宗判词。

    “主笔阁等着我们开青岚宗的路。”

    “一旦接上宗门地录,持笔残影也能跟过去。”

    顾怀山摸了摸下巴。

    “酒窖没归档。”

    “你到底在酒窖里藏了多少东西?”

    谢无恙问。

    “不多。”

    “多少?”

    “记不清。”

    “按坛算。”

    顾怀山不吭声。

    陆青檀在一旁低声道:

    “去年宗门账上少了三百块下品灵石。”

    顾怀山立刻说:

    “传送要紧。”

    酒窖没有正式地名。

    也没有仙盟备案。

    想把它当成传送落点,只能找一件与那里因果足够深的东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怀山翻遍储物袋,拿出三枚酒塞、一张赊账条、半块腌萝卜。

    没有一样能用。

    最后,谢无恙从顾怀山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钥匙齿里还沾着酒泥。

    阵纹亮了一下。

    【发现无名地点。】

    【因果锚点:顾怀山私窖。】

    顾怀山把钥匙抢回来。

    “怎么就私窖了?”

    何守章道:

    “没入宗门账,就是私窖。”

    陆青檀点了点头。

    顾怀山看了一圈。

    没找到愿意替他说话的人。

    “回去再算账。”

    他把钥匙按进阵眼。

    传送阵亮起时,主笔室的门突然开了。

    没有人推。

    门内是一间寻常书房。

    桌上有半盏凉茶。

    碟子里放着吃剩的栗子糕,糕边被人掰得坑坑洼洼。

    一件黑色外袍搭在椅背。

    衣角还在轻轻晃。

    持笔人刚走。

    裴玄知腕上的金链猛地拉直。

    他被拖得向前半步。

    “在里面。”

    顾怀山催动传送阵的手停住。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件晃动的外袍。

    再晚一点,持笔人就真走了。

    掌门令里又传来一声巨响。

    孩子哭得更凶。

    “掌门!”

    “剑冢门开了!”

    顾怀山没有再看书房。

    铜钥匙拧到底。

    “走。”

    裴玄知腕上的金链一寸寸绷紧。

    晏孤鸿忽然抬手,将链子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一圈。

    “你可以去。”

    他说。

    “我留下。”

    裴玄知看着他灰白的左眼。

    “你答应闻砚重查旧案。”

    “所以才要留下。”

    晏孤鸿扯了扯嘴角。

    “总不能又等九年。”

    阵光已经漫过众人膝盖。

    纪无尘站在阵外,忽然一剑斩向主笔室。

    不是斩人。

    剑光削断了书房门槛。

    连同门槛下残留的持笔因果一起,整块掀起。

    他把断裂的门槛踢进传送阵。

    “带走。”

    裴玄知怔了一下。

    纪无尘已经踏入阵中。

    “谁说追查一定要留在这里?”

    晏孤鸿被金链拽得踉跄了一步。

    谢无恙拎住他的后领,直接把人扔进阵。

    白光闭合。

    最后一刻,沈照夜回头看见书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青岚宗地图。

    地图不是新挂的。

    纸边积了灰。

    图上,后山剑冢的位置被人用红墨圈过很多遍。

    最早一道墨痕。

    落款是十年前。

    传送阵坠下。

    没有风。

    只有一股很重的酒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沈照夜落地时踩碎了一只空酒坛。

    顾怀山心疼得叫了一声。

    众人挤在不足两丈宽的地窖里,肩碰着肩。纪无尘的白衣蹭上一大片酒渍,低头看了半天,脸色不大好。

    没人顾得上他。

    头顶正在震。

    泥土从木梁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谢无恙已经走到酒窖门前。

    铜锁没有坏。

    门却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他推了一下。

    没推开。

    门外传来轻轻的摩擦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拿骨头刮门。

    顾怀山举起掌门令。

    “小石头?”

    外面安静了。

    过了片刻,一个孩子吸着鼻子的声音贴在门上。

    “掌门。”

    “你出来的时候小心点。”

    “怎么了?”

    “鸡没找到。”

    小石头哭得打嗝。

    “但是剑冢里那个大师兄,跟着我出来了。”

    地窖里没有人说话。

    谢无恙的手还按在门上。

    门缝下,一缕很淡的金光渗进来。

    照出外面一双赤着的脚。

    那人站得很近。

    衣摆与谢无恙身上的旧袍一模一样。

    只是更干净。

    门外的人抬起手。

    敲了三下。

    “大师兄。”

    沈照夜听见小石头在旁边纠正。

    “你叫错了。”

    “你自己才长得像大师兄。”

    门外的人似乎低头看了孩子一眼。

    然后笑了。

    那笑声也与谢无恙很像。

    只是年轻。

    没有倦意。

    “我没有叫错。”

    他说。

    “门里面那个,是从我身上逃出去的废物。”

    谢无恙推门的手停住。

    门板另一边。

    那截被他斩断十年的天命剑骨,正穿着他二十岁时的模样,耐心等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