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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我不能证明我永远不会

    镜中的沈照夜穿着内笔阁正阁主法袍。

    衣襟一丝不乱。

    手中黑金长笔稳稳抵在谢无恙眉心。

    那张脸和沈照夜一模一样。

    连笑起来时嘴角微微向左偏的习惯都没有错。

    “沈照夜。”

    镜中人看着他。

    “你说活人会改。”

    “那你怎么证明——”

    “你以后不会变成我?”

    镜面里的谢无恙没有动。

    断尘剑已经彻底出鞘。

    剑光却不是朝外。

    而是被镜中沈照夜一笔压在眉心,像一份尚未完成的案卷,只等执笔人写下最后判词。

    第五层门下,规则逐字亮起。

    【自证庭。】

    【凡入此庭者,须证明本人不会成为镜中之人。】

    【自证成功,方可入内。】

    【自证失败,镜像将代替本人继续登塔。】

    【提示:镜像拥有本人一切已知经历、欲望、恐惧与未来可能。】

    贺云舟看完,脸色变了。

    “失败就让假的替我们上去?”

    陆青檀道:

    “不只是替我们上去。”

    她盯着“代替本人”四字。

    “可能也会替我们出去。”

    孟听澜皱眉:

    “怎么证明一个人未来不会做某件事?”

    无人回答。

    因为证明不了。

    人连自己下一刻会不会改口都不知道。

    更不可能证明十年、百年之后,永远不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辛照雪走近镜面。

    镜子里的他身穿内笔阁阁主法袍,手中握着一册整理得极为干净的证词。

    纸面上,没有迟疑。

    没有哭声。

    没有重复。

    只有一行行清晰结论。

    镜中辛照雪道:

    “你今日认为证词不该被过度整理。”

    “可等到案卷堆满内笔阁。”

    “等证人说不清话。”

    “等一桩案子拖上三年。”

    “你仍会替他们整理。”

    “删去无用的话。”

    “留下你认为有用的部分。”

    “你怎么证明,你不会成为我?”

    辛照雪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另一面镜中,孟听澜的倒影坐在高高的公证席上。

    无数案件堆在她面前。

    她盖下铜印。

    每一边都挑一点错。

    每一边也都让一步。

    最后所有人都有责任。

    也就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负责。

    镜中孟听澜道:

    “你说绝对中立是好听的假话。”

    “可公证司需要所有人都接受。”

    “有一日,为了维持公证司的威信,你会选择一个看起来最公平、最不会得罪任何一方的结论。”

    “哪怕它不是真相。”

    “你如何证明你不会?”

    何守章的镜子更安静。

    镜中人仍守着旧库。

    他看见柜底有异常。

    看见封条的日期不对。

    看见陈闻礼被笔禁反噬。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柜门重新关好。

    镜中人低声道:

    “这才是你最可能过的一生。”

    “安全。”

    “安稳。”

    “什么也不做。”

    何守章脸色一点点发白。

    镜中的温扶摇躺在药台上。

    手腕、胸口、脊骨全被剖开。

    她自己的血骨被装进一只只药瓶。

    药庐门外,很多被救活的人在磕头。

    镜中温扶摇却已经不像人。

    只剩一副还能不断生长药骨的躯壳。

    “有一天。”

    镜中的她说。

    “会有一个人,是普通药救不了的。”

    “会有一场大疫,只差你一截骨。”

    “你真的能看着他们死吗?”

    “你怎么证明,自己不会重新躺上药台?”

    贺云舟镜中的照胆剑,则已经沾满血。

    他站在倒下的人群中央。

    每一个死者,都曾在某一刻被他判断成敌人。

    有真的邪修。

    也有来不及开口的证人。

    镜中贺云舟握着剑,眼神仍旧清澈。

    “我每次拔剑时,都以为自己在救人。”

    “你怎么证明。”

    “下一次不会又信错?”

    顾怀山看见的,是一座完好无损的青岚山。

    护山阵坚固。

    灵石堆满库房。

    弟子们也都活着。

    只是每个人都被锁在各自院中。

    谢无恙被封剑。

    沈照夜被关入命籍阵。

    陆青檀的魔血被压制。

    温扶摇的药骨被封存。

    贺云舟的照胆剑被收走。

    镜中的顾怀山坐在掌门殿里。

    “所有人都安全。”

    “也没人再闯祸。”

    “等你老了。”

    “等你再也承受不起一次灭门劫。”

    “你怎么证明,你不会把保护变成囚禁?”

    晏孤鸿的镜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扇紧闭的门。

    门后堆满他早已发现、却始终不敢公开的错案。

    镜外的晏孤鸿看着那扇门,脸上没有表情。

    他大概不需要镜中人质问。

    因为那不是未来。

    是他已经做过的事。自证庭里,一面又一面镜子亮起。

    每一面都没有胡编。

    它们展示的不是毫无根据的污蔑。

    而是所有人身上确实存在的那一点可能。

    顾怀山会因为怕再次失去,而管得越来越紧。

    陆青檀会因为太相信记录,忘了记录之外还有活人。

    贺云舟可能再次拔错剑。

    温扶摇会在必须救人与不伤自己之间反复。

    孟听澜的中立可能变成和稀泥。

    辛照雪的整理可能再次代替证人。

    何守章可能重新选择沉默。

    晏孤鸿也可能在看见根基要塌时,又一次关门。

    这些都不是完全不可能。

    所以才没法自证。

    陆青檀看向第五层规则。

    “这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举证。”

    孟听澜道:

    “要求当事人证明未来永不犯罪。”

    “本身就不合理。”

    镜中孟听澜立刻回答:

    “风险若已显现,难道不该提前防范?”

    真正的孟听澜道:

    “可以防范。”

    “不能提前定罪。”

    “若防范失败呢?”

    “失败后再按事实问责。”

    镜中人笑了。

    “等人死了再问?”

    这句话落下,贺云舟的镜子里又多出几具尸体。

    孟听澜沉默了一瞬。

    这就是自证庭最狠的地方。

    它不只会说规矩。

    还会把未来最糟糕的结果摆给他们看。

    若提前管束,可能冤枉。

    若不提前管束,可能死人。

    所有人都被逼着回答一个根本没有完美答案的问题。

    沈照夜看着自己的镜子。

    镜中那支黑金长笔已经触碰谢无恙眉心。

    “你还没有回答。”

    镜中人道。

    “你怎么证明,你不会成为我?”

    沈照夜想了想。

    “证明不了。”

    自证庭里所有镜面同时安静。

    镜中沈照夜也停了一下。

    “你承认?”

    “承认。”

    沈照夜走到镜前。

    “大师兄命籍断页。”

    “我是无籍新页。”

    “天律笔想写我。”

    “错字簿也会对我有反应。”

    “若有一天,我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更懂命债。”

    “觉得只有我写下的结论才是真相。”

    “确实可能拿起笔。”

    镜中的沈照夜嘴角笑意更深。

    【自证失败。】

    第五层规则上,四个字开始亮起。

    谢无恙却没有动。

    他只看着沈照夜。

    沈照夜继续道:

    “但你也证明不了。”

    镜中人笑意停住。

    “什么?”

    “你证明不了我一定会成为你。”

    沈照夜抬手,指着镜中那身正阁主法袍。

    “你只是可能。”

    “不是未来。”

    “你拿我现在的害怕、想知道来处、想护住大师兄、想查命债这些东西。”

    “拼出一个最坏的我。”

    “然后让我证明这个人永远不会出现。”

    “凭什么?”

    镜中人道:

    “因为我出自你的心。”

    “噩梦也出自我的心。”

    沈照夜道。

    “难道梦见自己杀人,醒来就先认罪?”

    规则上的【自证失败】轻轻闪了一下。

    没有继续落定。

    陆青檀迅速抬眼。

    “它需要我们承认,镜像就是必然未来。”

    “只要不承认必然,镜像便不能完成替代。”

    镜中陆青檀翻开账册。

    “你如此依赖规则漏洞。”

    “迟早会把所有人都变成账目。”

    陆青檀道:

    “可能。”

    “但可能不是证据。”

    “风险可以记。”

    “定罪不行。”

    镜中人问:

    “你怎么约束自己?”

    陆青檀沉默片刻。

    她没有说“我永远不会”。

    而是从复查册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纸。

    “青岚宗宗务新规。”

    “凡陆青檀以个人判断限制宗门弟子自由,须顾怀山与至少两名弟子复核。”

    “凡证词整理,保留原始记录。”

    “凡规例新增,须写明撤销条件。”

    “凡以风险为由先行处置,七日内必须复查。”

    她写完,将纸递给顾怀山。

    “师父,签。”

    顾怀山接过,看了两遍。

    “若老夫也糊涂了呢?”

    陆青檀道:

    “所以还要两名弟子。”

    沈照夜立刻按上掌印。

    贺云舟也跟着按。

    “这条我看懂了。”

    陆青檀看向镜中自己。

    “我证明不了永远不会变成你。”

    “只能给别人留下拦我的办法。”

    镜面里的陆青檀没有消失。

    却第一次向后退了一步。

    命债簿浮出提示:

    【自证庭规则出现偏移。】

    【自证目标由“证明永不成为”变为“承认风险并建立可复核约束”。】

    【镜像替代进度下降。】

    沈照夜眼睛亮了一下。

    对。

    不是证明自己永远不会犯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是不把是否犯错的判断永远握在自己手里。

    谢无恙限制令为什么能承载那枚最初的“不”字?

    因为它不是天律笔强写的约束。

    是谢无恙知道内容。

    青岚宗共同见证。

    也有能力在他失控时拉住他。

    活人不可能保证永远正确。

    只能承认自己可能错。

    并给别人留下纠错的位置。

    顾怀山看向镜中那座被他管得密不透风的青岚宗。

    “老夫也证明不了。”

    镜中顾怀山道:

    “所以你会关住他们。”

    “可能。”

    顾怀山点头。

    “老夫十年前已经差点这么做过。”

    谢无恙看向他。

    顾怀山没有避开。

    “无恙斩命后。”

    “老夫想过把他永远关在后山。”

    “想过收走断尘。”

    “想过不让任何弟子知道真相。”

    “只要没人知道。”

    “他就不会再为别人拔剑。”

    顾怀山摸了摸掌门令上的裂纹。

    “后来没做成。”

    沈照夜问:

    “为什么?”

    “穷。”

    顾怀山回答。

    众人:“……”

    顾怀山道:

    “后山关人的阵太贵。”

    谢无恙淡淡道:

    “我也会拆。”

    “这也是原因。”

    顾怀山看向镜中自己。

    “以后老夫再想把保护变成关人。”

    “他们可以不听。”

    “掌门令若不讲理,众生纹不必认。”

    掌门令轻轻一震。

    顾怀山竟当场将一道权限从令中拆了出来。

    【掌门不得以“保护宗门”为由,单方囚禁未定罪弟子。】

    陆青檀立刻记下。

    镜中的完美青岚山裂了一道缝。

    贺云舟走到自己的镜子前。

    “我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拔错。”

    镜中人道:

    “你一定会。”

    “那就有人看着。”

    贺云舟指了指剑鞘上的两张纸。

    “拔前先问。”

    “能不拔就不拔。”

    “还有——”

    他看向陆青檀。

    “以后我每次真拔错一次,照胆剑封三日。”

    陆青檀问:

    “若拔错导致人死呢?”

    贺云舟脸上的轻松淡了。

    “按该担的罪担。”

    “不能只封剑三日。”

    镜中贺云舟问:

    “你不怕?”

    “怕。”

    贺云舟道。

    “所以才要先问。”

    “不是怕到永远不拔。”

    “是知道拔错了,不是说一句我本意救人就算了。”

    镜中照胆剑上的血迹褪去一点。

    温扶摇没有立新规。

    她只是把自己的药箱递给陆青檀。

    “里面有药骨取用刀。”

    陆青檀打开夹层,果然找到一柄极薄的银刀。

    青岚宗众人脸色都不太好。

    温扶摇道:

    “我一直没扔。”

    镜中她躺在药台上,静静看着。

    温扶摇继续:

    “不是为了用。”

    “也不是完全舍不得。”

    “只是每次看见它,我会觉得自己还有一条最快的路。”

    沈照夜低声道:

    “四师姐。”

    “现在扔。”

    温扶摇道。

    她没有亲手折断。

    而是让陆青檀将银刀封进药箱最外层,写明:

    【药骨取用刀。】

    【温扶摇出现自伤救人倾向时,由他人保管。】

    “我不能保证永远不想。”

    温扶摇看着镜中自己。

    “但我可以不把刀留在手边。”

    镜中药台上的血慢慢干了。

    何守章站在自己的镜子前很久。

    “我没有东西可交。”

    镜中那个关上柜门的自己道:

    “所以你还是会沉默。”

    何守章低头看着命籍副录。

    “以后旧库封禁有异常。”

    “我会留双份记录。”

    “一份放命籍司。”

    “一份送公证司。”

    “如果我怕。”

    “就匿名送。”

    镜中人道:

    “你还是不敢站出来。”

    何守章点头。

    “可能不敢。”

    “但证据可以先出去。”

    “人胆小,也能做一点事。”

    镜中的柜门不再完全合拢。

    留下一条细缝。

    晏孤鸿没有为自己设约束。

    他走到那面紧闭的门前。

    “若以后我又想藏。”

    “就让辛照雪开门。”

    辛照雪怔住。

    “我?”

    “你今日替我记过名字。”

    晏孤鸿道。

    “也有资格拆我的门。”

    他将无名问责卷交给辛照雪。

    “从现在起,这卷不再由我独藏。”

    辛照雪接过时,手臂微微一沉。

    镜中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那些错案没有消失。

    但终于见了光。

    孟听澜则在公证铜印旁,加了一道小印。

    【复核印】

    “今后涉及天律院、公证司自身的案子。”

    “公证主持人不得单独盖最终印。”

    “须由一名案外公证官复核。”镜中孟听澜问:

    “若所有人都有偏向?”

    “那就把偏向写出来。”

    孟听澜道。

    “公证不是假装没有立场。”

    “是让别人知道,我站在哪里看。”

    镜中人终于放下铜印。

    辛照雪、何守章、顾怀山几人的镜面陆续暗下。

    并不是证明了他们永远不会成为镜中人。

    只是镜中人再也不能声称:

    那是唯一的未来。

    角落里,一行新的规则慢慢浮现。

    【自证者无须证明永远无错。】

    【须证明其错误仍可被人看见、被人反驳、被人纠正。】

    【无复核者,不得独掌他人命运。】

    陆青檀抬头看见,轻轻吐出一口气。

    “路找对了。”

    可还有三面镜子没有暗。

    沈照夜。

    谢无恙。

    裴玄知。

    沈照夜镜中的黑金长笔,仍然抵着谢无恙眉心。

    谢无恙的镜中,断尘剑仍完全出鞘。

    而裴玄知的镜像最安静。

    镜中的他站在天律主笔前。

    手持金笔。

    眼中金痕已经覆盖整个瞳孔。

    可他拥有完整名字。

    【裴玄知】

    三个字在镜中亮得刺眼。

    真正的裴玄知却没有名字。

    他的名字仍留在第二层旧案廊。

    现在的他,只替晏孤鸿携名。

    镜中裴玄知看向他。

    “你拿什么证明自己不是我?”

    “你的名字在我这里。”

    真正的裴玄知脸色骤然沉下。

    众人这才发现,镜中的【裴玄知】不是普通倒影。

    它正在吸收第二层那个被留下的名字。

    一道极细的金线穿过楼层,从镜后延伸向下。

    陆青檀的入塔文书上,原本记录裴玄知的那一栏已经空了。

    她张口想叫他。

    却忽然停住。

    不是不想叫。

    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变得陌生。

    贺云舟皱着眉,低声问:

    “他叫什么来着?”

    裴玄知的脸色彻底变了。

    辛照雪也愣住。

    “裴……”

    他只能想起一个姓。

    镜中人笑了。

    “自证庭不需要制造假的未来。”

    “只要拿走真的名字。”

    “再由我替他继续活。”

    裴玄知肩头的衣袍开始褪色。

    天律院旧纹从他袖口一寸寸消失。

    他没有名字。

    也无法调用身份。

    镜中人却从镜面后走近。

    一只手已经穿过镜子。

    金笔指向真正的裴玄知。

    “晏孤鸿的名字,你替他带上来了。”

    “你的名字。”

    “便由我替你带出去。”

    晏孤鸿猛地转头。

    “裴玄知!”

    他喊出了完整名字。

    镜中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只有一下。

    无名问责卷里,晏孤鸿三个字仍稳稳亮着。

    他被裴玄知携带。

    因此他还记得替自己带名的人。

    可其他人正在忘。

    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

    纸页上的名字也在迅速褪去。

    【同行者:十一。】

    【其中一人姓名正被镜像接管。】

    【镜像替代进度:六成。】

    【破解方式:取回第二层本人姓名。】

    【警告:返回第二层,须穿过已关闭的改证室与删名库。】

    【剩余时间:半炷香。】

    半炷香。

    来不及下两层再回来。

    镜中裴玄知已经探出半个身体。

    它的脸、魂息、灵力,甚至昨夜空白卷反噬留下的伤都与本人一致。

    唯独肩后没有鞋印。

    谢无恙看了一眼。

    “假的。”

    众人同时看向他。

    镜中裴玄知动作一顿。

    真正的裴玄知也看过来。

    谢无恙抬起剑鞘,指向镜中人的肩后。

    “没有鞋印。”

    裴玄知脸色很难看。

    “你还要提?”

    “具体。”

    谢无恙淡淡道。

    “不容易仿。”

    镜中人的肩后,金灰墨迅速涌动。

    一道鞋印开始浮现。

    沈照夜却立刻道:

    “晚了。”

    “现在补的。”

    孟听澜也反应过来。

    “昨夜公证记录中,裴玄知肩后鞋印形成时间早于进入白塔。”

    “镜中痕迹刚刚生成。”

    “岁痕不符。”

    镜中裴玄知冷声道:

    “外形不符,不影响身份。”

    陆青檀翻开复查册。

    “那就验经历。”

    “你昨夜为何用裴氏家令压空白卷?”

    镜中人道:

    “为保护裴照衡遗卷原证。”

    真正的裴玄知却道:

    “不是。”

    陆青檀看向他。

    裴玄知的声音很低。

    “最初不是。”

    “我只是不能接受,天律笔在我面前改写父亲留下的东西。”

    “那时我没有想保护旧案。”

    “也没想帮助青岚宗。”

    “是私心。”

    镜中人沉默了一瞬。

    它拥有事实。

    却将事实整理成了更合适、更正当的理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和改证室一样。

    陆青檀继续问:

    “问心台七问之前,你为何递和议书?”

    镜中人道:

    “为降低问责冲突,推动双方和解。”

    真正的裴玄知冷笑了一声。

    “想让他们交石片。”

    “停查裴氏。”

    “也想保天律院颜面。”

    “不是和解。”

    “是封口。”

    镜中人脸色第一次出现裂痕。

    辛照雪也想起了更多。

    “裴玄知小时候第一次写律字,不是写歪。”

    “是少写了一点。”

    晏孤鸿看向他。

    “你记得?”

    “刚想起来。”

    辛照雪道。

    “老师罚他重写三百遍。”

    “他只写了二百九十九遍。”

    镜中人道:

    “不可能。”

    真正的裴玄知皱眉:

    “我写了三百。”

    晏孤鸿却忽然笑了一声。

    “没有。”

    “最后一遍,是我替你写的。”

    裴玄知怔住。

    晏孤鸿看着他。

    “你那天发热。”

    “趴在桌上睡着。”

    “我嫌你父亲来接时会骂人。”

    “替你补了一遍。”

    “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镜中人脸上的裂痕越来越深。

    它拥有裴玄知所知的一切。

    却不知道裴玄知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一个人的身份,不只存在于自己记忆里。

    还存在于别人见过、本人却不知道的那些片段中。

    真正的裴玄知站在原地。

    身上的颜色仍在褪。

    可晏孤鸿叫出了他的名字。

    辛照雪说出他的旧事。

    孟听澜记录昨夜的鞋印。

    青岚宗记得他的和议书、七问、空白卷和那句“我不认”。

    这些零碎、不漂亮、甚至让人难堪的事实,共同指向一个活人。

    不是镜中那个更完整、更合理的裴玄知。

    陆青檀提笔。

    “同行者。”

    “裴玄知。”

    文字落在复查册上。

    这一次没有消失。

    贺云舟也终于想起来。

    “对。”

    “裴玄知。”

    “夸过我剑心。”

    温扶摇道:

    “昨夜吐血,今日未服药。”

    裴玄知转头。

    “我不需要。”

    温扶摇道:

    “这句也记。”

    顾怀山道:

    “差点封宗。”

    何守章道:

    “封过旧库。”

    孟听澜道:

    “也阻断过空白卷。”

    沈照夜最后看向镜中人。

    “他不好。”

    “也没那么好。”

    “所以你不是他。”

    一声声名字落下。

    真正的裴玄知身上重新出现一点颜色。

    镜中人却仍有完整名字。

    它已经将第二层的名字吸走大半。

    两边都有人记。

    两个裴玄知同时存在。

    自证庭无法判定。

    规则开始剧烈闪烁。

    【本人相似度:九成七。】

    【镜像相似度:九成七。】

    【身份冲突。】

    【须本人自证。】

    裴玄知盯着镜中的自己。

    “还是要我证明?”

    镜中人抬起金笔。

    “证明你以后不会成为我。”

    裴玄知沉默片刻。

    随后道:

    “证明不了。”

    镜中人笑了。

    裴玄知却抬起手,指向镜中天律主笔。

    “我仍然想修它。”

    “仍然不愿意毁掉天律院。”

    “若查到最后,主笔尚可修复,我会主张留下。”

    “你们可能不赞成。”

    沈照夜道:

    “确实不一定赞成。”

    “我知道。”

    裴玄知继续:

    “我也可能再次把秩序放在人前面。”

    “可能因为怕天律院崩塌,隐瞒一些东西。”

    “可能又想先控制风险。”

    镜中人与他的动作越来越一致。

    “所以你就是我。”

    镜中裴玄知道。

    真正的裴玄知却摇头。

    “区别是。”

    “我现在允许他们反对。”

    他转头看向孟听澜。

    “若我再以主审身份单独封证。”

    “公证司可拒绝。”

    又看向辛照雪。

    “若我再以天律笔结果压内笔阁。”

    “你可公开异议。”

    最后看向青岚宗。

    “若我再无证封宗——”

    贺云舟立刻接话:

    “依法拦截。”

    裴玄知停了一下。

    “可以。”

    沈照夜问:

    “申诉不成呢?”

    裴玄知看了一眼他的剑。

    “仍按律来。”

    贺云舟认真道:

    “这句没说清。”

    裴玄知闭了闭眼。

    “可以站在被封的人前面。”

    贺云舟满意了。

    裴玄知重新看向镜子。

    “你有我的名字。”

    “有我的能力。”

    “有我的想法。”

    “却不允许任何人反对你。”

    “所以你不是我可能变成的全部。”

    “只是我最不该变成的那一部分。”

    镜面轰然一震。真正的裴玄知并没有战胜镜中人。

    只是从镜中人手里夺回了“唯一未来”的资格。

    金线断裂。

    第二层的名字沿着白塔重新回流。

    【裴玄知】

    三个字从镜面上剥落,回到本人眉心。

    镜中人的脸迅速变成空白。

    它伸出的半个身体也被镜子重新拖了回去。

    最后一刻,它看向沈照夜。

    不是看裴玄知。

    是看沈照夜。

    “你替所有人留下纠错之手。”

    “那你自己呢?”

    “谁能纠正一个能看见别人命运的人?”

    沈照夜的镜面骤然亮起。

    镜中持笔人手中的黑金长笔落下。

    不是刺谢无恙。

    而是在一张空白命册上写出:

    【谢无恙,必死。】

    真正的谢无恙身体猛地一震。

    断尘剑鞘内,剑骨发出一声低鸣。

    命债簿疯狂翻页。

    【自证庭最终问证。】

    【沈照夜镜像开始书写未来。】

    【警告:其所写并非伪证。】

    【而是沈照夜真正看见过、却从未告知任何人的死局。】

    纸页停下。

    浮出一行沈照夜极熟悉的血字:

    【谢无恙最终死局:沈照夜亲手落笔。】

    沈照夜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褪得干干净净。

    谢无恙转头看他。

    “大师兄……”

    沈照夜张了张嘴。

    镜中人先替他说了下去。

    “你一直不敢告诉他。”

    “不是因为你没看见。”

    “是因为你看见了。”

    “最后杀死谢无恙的人。”

    “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