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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谁的名字都不能删

    木阶两侧,黑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灯火不是黄色,也不是青色。

    是很沉的墨黑。

    黑得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只能勉强映出灯下悬着的名牌。

    最前方那一张写着:

    【沈照夜。】

    【待删除。】

    沈照夜站在木阶下,盯着那四个小字,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

    是烦。

    很烦。

    从问名桥到问心台,从天律笔补录到空白卷,这支笔好像格外喜欢他。

    一会儿想给他补名字。

    一会儿又要删名字。

    像一个不懂分寸的账房先生,反复盯着同一笔账涂涂改改。

    沈照夜抬头,冲第三层深处道:

    “你到底想不想让我有名字?”

    那个低沉的男声没有回答。

    木阶两侧的黑灯却轻轻晃了一下。

    【沈照夜】下方,又多出一行字。

    【姓名来源不明。】

    沈照夜看了两眼。

    “你也不明。”

    “那我们一起查。”

    名牌上的墨迹骤然加深。

    谢无恙站在他身侧,声音冷淡:

    “它不想查。”

    “它只想删。”

    窄梯深处,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进入删名库者,每人只能携一名。”

    “选自己。”

    “或选他人。”

    “未被携带者,留于旧案廊。”

    十一人站在入口处,没有人动。

    谁先迈出第一步,谁就得先选。

    选自己的名字,至少能保住自己。

    选别人的名字,就意味着自己的名字会留在第二层。

    而所谓“留在旧案廊”,绝不会只是把名字暂存在那里。

    那些卷架下爬满主笔执影。

    一旦名字脱离本人,下一次能不能拿回来,没人知道。

    陆青檀翻开入塔文书。

    十一道灵印仍亮着。

    她提笔,在文书最下方写:

    【进入第三层前,同行者十一人。】

    墨迹没有消失。

    但每个人的名字边缘,都浮出一条极细的虚线。

    像已经准备好被割开。

    “规则是真的。”

    陆青檀道。

    “但未必只能按它给的方式选。”

    裴玄知看向窄梯两侧的黑灯。

    “删名库是主笔阁存放废名、伪名、抹除名籍的地方。”

    “内笔阁旧录中,只提过一次。”

    辛照雪问:

    “什么旧录?”

    “无籍者补录失败后,原用名会被送入删名库。”

    沈照夜转头看他。

    “你知道这个地方?”

    裴玄知道:

    “只知道名字。”

    “没进过。”

    “旧录里还写了什么?”

    裴玄知沉默片刻。

    “写入删名库之名,不可复用。”

    沈照夜眉心一跳。

    不可复用。

    这意味着一旦他的名字被真正送进删名库,就算人还在,今后也不能再叫沈照夜。

    青岚宗名册上的名字会失效。

    众生纹中的后天根也可能断掉。

    更糟的是——

    这里有成千上万被抹掉的名字。

    南境九宗掌门。

    以前的持笔人。

    那些被案卷吃掉、被问责卷挖空的人。

    他们的名字,很可能全在第三层。

    晏孤鸿看着最前方的名牌。

    “删名库不只是删。”

    “还藏。”

    沈照夜看向他。

    晏孤鸿道:

    “被天律笔取走的名字,不会凭空消失。”

    “它们要有地方存。”

    “九人的名字,现任持笔人的名字,我失去的半名。”

    “都可能在这里。”

    何守章脸色发白。

    “所以我们必须进去。”

    “对。”

    “可进去就要留名。”

    “也对。”

    何守章不说话了。

    这个地方的规矩摆明了就是要让他们互相选。

    每个人只能带一个。

    最简单的选择,当然是人人保自己。

    可一旦人人只保自己,那些本就姓名残缺、容易被抹除的人,便只能靠自己那一缕不稳的名字撑着。

    更何况,主笔阁不会给他们这么容易的路。

    沈照夜盯着命债簿上的【可试】二字。

    “众生纹。”

    他低声道。

    顾怀山皱眉:

    “照夜,别乱来。”

    “不是接笔鬼。”

    沈照夜解释。

    “众生纹不接外部嫁债,也不接无关因果。”

    “但名字不是外部因果。”

    “至少我们六个人的名字,本来就在青岚宗共因里。”

    陆青檀立刻明白。

    “你想让青岚宗六人互相携名。”

    “不是一人替另一人带。”

    沈照夜抬起掌心。

    “是一个名字由六个人一起记。”

    “如果规则说每个人只能携带一个名字。”

    “那我只带一个。”

    “青岚宗。”

    顾怀山看向他。

    木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青岚宗不是人名。”

    沈照夜抬头。

    “谁规定携带的必须是人名?”

    那道声音停了一瞬。名牌上的【待删除】忽然渗出一滴黑墨。

    像被问住后恼了。

    沈照夜继续道:

    “你只说,每个人只能携一名。”

    “宗名也是名。”

    “我带青岚宗进去。”

    “青岚宗里有谁,就由青岚宗自己记。”

    顾怀山掌门令亮起。

    陆青檀账册翻动。

    贺云舟剑穗上的青岚宗纹微微发光。

    温扶摇药箱底部的宗门印显现。

    谢无恙掌心的众生纹最后亮起。

    六道青光相连。

    沈照夜名牌下方的【待删除】开始轻轻震动。

    那道声音冷下去:

    “取巧。”

    沈照夜道:

    “按规则答题,怎么叫取巧?”

    贺云舟认真点头。

    “依法取巧。”

    陆青檀看他。

    “这句话不用说。”

    “哦。”

    沈照夜抬脚,踏上第一阶。

    黑灯瞬间朝他压来。

    名牌上的三个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动,想从他身上剥离。

    沈照夜掌心青光一亮。

    “我携青岚宗之名。”

    木阶震动。

    黑灯上浮出一行字:

    【一名之内,不得藏多人。】

    顾怀山在后方冷笑。

    “宗门本来就是多人。”

    陆青檀也踏上第一阶。

    “我携青岚宗之名。”

    贺云舟跟上。

    “我也携青岚宗之名。”

    温扶摇、谢无恙、顾怀山先后踏入。

    六人掌心众生纹连成一线。

    木阶两侧的黑灯开始剧烈摇晃。

    每一盏灯都像想把他们分开。

    可众生纹在问心台上已经验过。

    它不接无关因果。

    也不强行侵蚀旁人。

    它只认青岚宗内部共因和知情自愿。

    如今六个人都愿意以宗名记彼此。

    谁也不是被藏进来。

    谁都在那一个名字里。

    【青岚宗】

    三个青色大字缓缓浮在六人头顶。

    黑灯明灭数次,最终没有把他们推出去。

    命债簿浮出新字:

    【规则偏移。】

    【青岚宗六人,共携宗名。】

    【六人姓名暂由宗名保管。】

    【警告:若宗名破,六人姓名同失。】

    沈照夜心里微沉。

    果然有代价。

    宗名保护他们。

    也把六个人绑得更紧。

    只要青岚宗三个字在删名库里被破,六人的名字就会一起出问题。

    可至少这条路能走。

    孟听澜看着他们头顶的宗名,忽然道:

    “公证司也可共携司名?”

    裴玄知摇头。

    “不行。”

    “为何?”

    “公证司只是你所属。”

    “青岚宗众生纹却将六人真正接为共因。”

    孟听澜微微皱眉。

    她没有退。

    而是看向陆青檀:

    “若我将名字暂存公证记录?”

    陆青檀想了想。

    “你的公证铜印本就记录你本人。”

    “可以试着携‘孟听澜’进入,另让铜印在外部记录你。”

    孟听澜点头。

    她踏上木阶。

    “我携孟听澜之名。”

    黑灯照向她。

    公证铜印同时浮现出她的身份、经历与今日观证记录。

    没有第二个名字。

    只是同一个名字有了一份外部见证。

    木阶没有拒绝。

    【孟听澜,携本人姓名。】

    孟听澜安全进入。

    辛照雪也选择自己。

    何守章同样选择自己。

    两人的名字虽然没有众生纹共同护持,但辛照雪有内笔阁旧印,何守章有命籍司副录,至少各有一份对应记录。

    轮到晏孤鸿时,黑灯全部转向他。

    无名问责卷上的【晏孤鸿】三字开始摇晃。

    那道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嘲讽:

    “你只剩一个名字。”

    “带自己,卷中九人无人记。”

    “带九人,自己再失名。”

    晏孤鸿站在木阶下。

    沉默很久。

    他怀里的无名问责卷上,有九个空框。

    框里至今没有恢复姓名。

    只有模糊的人形压痕。

    他若带自己的名字进入,至少能保住刚刚补回的“孤鸿”。

    可九名南境掌门的卷,却可能被留在旧案廊。

    若带无名卷进入,他自己的名字便会再次留下。

    辛照雪回头。

    “老师。”

    晏孤鸿看向他。

    “我带你的名字。”

    辛照雪道。

    晏孤鸿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你带我,自己就无名。”

    “我可以让别人记。”

    “你在内笔阁,没有众生纹。”

    晏孤鸿声音很平。

    “名字一旦留在这里,你未必撑得到第三层出口。”

    辛照雪咬牙。

    “那也不能让你再丢一次。”

    晏孤鸿低头,看着无名问责卷。

    “我丢过。”

    “知道怎么活。”

    他抬脚,准备上阶。

    “我带九人。”

    辛照雪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他们连名字都没有。”“所以才要带。”

    晏孤鸿道。

    “有人记得他们来过,却没人记得他们是谁。”

    “若连这卷也留在旧案廊,他们就真的只剩九个空框。”

    辛照雪手指收紧。

    晏孤鸿却轻轻挣开。

    “别学我。”

    “什么?”

    “别因为怕根基塌,就把看见的错藏起来。”

    他说完,踏上第一阶。

    “我携南境九宗问责者之名。”

    黑灯瞬间压下。

    【姓名不明。】

    晏孤鸿举起无名问责卷。

    “名不明。”

    “人存在。”

    【一名不可代指九人。】

    “他们联名而来。”

    “是一案。”

    【案非名。】

    晏孤鸿沉默了一瞬。

    黑灯开始扯动他头顶刚刚补全的名字。

    【晏孤鸿】三个字一寸寸离开他的身体。

    辛照雪眼睛发红。

    “老师!”

    晏孤鸿没有回头。

    他像早就做好了再丢一次名字的准备。

    沈照夜却突然开口:

    “谁说没人带他?”

    晏孤鸿动作一顿。

    沈照夜站在木阶上,看向裴玄知。

    “你带。”

    裴玄知一直没动。

    他是最后一个还未选择的人。

    听见这句话,抬眼看向沈照夜。

    “我?”

    “对。”

    “为何是我?”

    沈照夜道:

    “因为你欠他问题。”

    “你不是说,在问完之前,谁都不能拿走他的名字?”

    裴玄知沉默。

    第一层时,他确实这样说过。

    晏孤鸿有错。

    有罪。

    也欠他一句解释。

    在问完之前,不能失名。

    裴玄知看着晏孤鸿的背影。

    “你要我放弃自己的名字,带他的?”

    沈照夜道:

    “怕了?”

    裴玄知淡淡看他。

    “激将无用。”

    “那就按账。”

    沈照夜道。

    “你自己的名字现在有人记。”

    “裴照衡遗卷记得。”

    “公证司昨夜封证记得。”

    “青岚宗复查册记得。”

    “问心台七问主卷也记得。”

    “就算你把名字留在第二层,短时间内也不会立刻消失。”

    “可晏孤鸿的名字刚补全。”

    “只有我们这些人记得。”

    “他一旦放下,最容易被吃。”

    陆青檀道:

    “裴玄知留名,外界至少有四份公开记录。”

    “风险比晏孤鸿低。”

    裴玄知看向晏孤鸿。

    “你算过我会带你?”

    晏孤鸿摇头。

    “没算。”

    “若我不带?”

    “那我再无名一次。”

    裴玄知眼神沉了下来。

    晏孤鸿还是这样。

    十六年前隐瞒。

    六年前没有救下裴照衡。

    如今也不解释,不求。

    只是自己把名字丢下。

    好像只要是他做出的选择,别人就不必参与。

    谢无恙忽然冷声道:

    “讨厌。”

    晏孤鸿看向他。

    谢无恙道:

    “这种自己决定替所有人承担的样子。”

    沈照夜点头。

    “大师兄有资格说。”

    晏孤鸿怔了一瞬。

    顾怀山道:

    “你们天律院的人,怎么也有这个毛病?”

    “出事先想着自己留下。”

    “问过别人没有?”

    晏孤鸿嘴唇动了动。

    很久没说话。

    裴玄知终于抬脚。

    他站到晏孤鸿身侧。

    “我携晏孤鸿之名。”

    黑灯全部安静了。

    晏孤鸿猛地转头。

    “裴玄知。”

    裴玄知道:

    “我还没问完。”

    “你的名字先由我带。”

    “九人由你带。”

    “至于我的名字——”

    他看向沈照夜。

    “你说外面有人记。”

    沈照夜道:

    “有。”

    “那便先放外面。”

    裴玄知踏上木阶。

    他的名字从头顶缓缓剥离。

    没有被黑灯吞掉,而是化作一道金白色字痕,停在第二层入口处。

    【裴玄知】

    那三个字仍清楚。

    只是没有跟上来。

    裴玄知肩头的白衣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被取走。

    沈照夜看向命债簿。

    【裴玄知已放下本人姓名。】

    【当前携名:晏孤鸿。】

    【后果:第三层内,裴玄知不得以本人身份调用天律院职权。】

    【若无人持续记得“裴玄知”,其名将被旧案廊吸收。】

    陆青檀立刻道:

    “每隔一炷香,报一次裴玄知。”

    裴玄知看她。

    “听起来很蠢。”

    陆青檀道:

    “活着重要。”

    贺云舟认真道:

    “裴玄知。”

    裴玄知:“……”

    “现在还没到一炷香。”

    “先练习。”

    晏孤鸿头顶的名字重新稳定。

    他怀中的无名问责卷也不再震颤。

    黑灯最终认下:

    【晏孤鸿,携南境九宗问责者之名。】【裴玄知,携晏孤鸿之名。】

    十一人全部进入木阶。

    第二层旧案廊在他们身后慢慢变暗。

    留在入口处的【裴玄知】三个字被卷架下的黑影盯着。

    像一群饿了许久的东西,正等他们忘记一次。

    木阶尽头,是一扇黑木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

    【删名库】

    沈照夜的名牌已经先一步悬在那里。

    【沈照夜。】

    【待删除。】

    这一次,旁边又多了一张。

    【裴玄知。】

    【姓名暂存。】

    黑木门内,传出先前那个低沉的男人声音。

    “选择完成。”

    “十一人。”

    “携十名。”

    陆青檀皱眉。

    “不对。”

    青岚宗六人共携宗名,算一名。

    孟听澜、辛照雪、何守章各自一名。

    晏孤鸿携九宗问责者一名。

    裴玄知携晏孤鸿一名。

    加起来确实只有六名。

    怎么会是十名?

    门内的声音继续道:

    “另有四名。”

    “已经在库中等你们。”

    黑木门缓缓开启。

    一股潮湿腐旧的墨味扑面而来。

    门后没有卷架。

    只有一排排从地面长出的黑色石碑。

    碑上刻着被删掉的名字。

    有些完整。

    有些只剩一半。

    有些被反复刮去,只留深深的伤痕。

    最前方立着四块新碑。

    第一块:

    【谢无恙。】

    第二块:

    【沈照夜。】

    第三块:

    【裴玄知。】

    第四块没有名字。

    只刻着一个身份。

    【现任持笔人。】

    裴玄知站在门外,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刻在删名碑上,神色冷了下来。

    沈照夜则看向第一块碑。

    “大师兄。”

    谢无恙也看见了。

    他的碑下还有一行旧字:

    【命籍断页,待彻底抹除。】

    沈照夜的碑下写:

    【无籍新页,待重新命名。】

    裴玄知的碑下写:

    【持笔候选,旧名待弃。】

    而第四块无名碑下,刻着:

    【姓名已删。】

    【身份仍在。】

    【不得离库。】

    温扶摇冷声道:

    “这里早就准备好了你们三个的碑。”

    晏孤鸿看向更深处。

    “不是三个。”

    黑暗中,一块又一块碑亮起。

    陆青檀。

    贺云舟。

    温扶摇。

    顾怀山。

    孟听澜。

    辛照雪。

    何守章。

    甚至晏孤鸿。

    所有人的名字,都已经刻在碑上。

    他们还活着。

    名字却早一步进入了删名库。

    那道低沉的声音从碑林深处传来:

    “天律主笔从不临时定罪。”

    “在你们来到这里以前。”

    “你们的名字,便已写好结局。”

    黑灯一盏盏亮起。

    碑林最深处,一个身穿内笔阁正阁主法袍的男人背对众人。

    他手里握着一支黑金长笔。

    没有转身。

    也没有脸。

    只有后颈处,写着一个已经被划掉的名字。

    沈照夜看不清那几个字。

    命债簿却缓缓翻开。

    【第三层:删名库。】

    【守库者:现任持笔人。】

    【姓名:已删除。】

    【当前使用身份:内笔阁正阁主。】

    【真正身份:南境九宗问责者之一。】

    【警告:他既是受害者。】

    【也是笔鬼如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