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西偏南的宫墙根底下,雪积了半尺厚,檐角垂下来的冰凌在日头底下泛着冷白光。乾清宫西暖阁里地暖烧得正好,热气贴着地面漾开,把兽炭的松香味顶得满屋子都是。朱慈炤没有坐龙椅,歪在黄缎软榻上,身上那件藏青常服的领口松着,露出一截贴身的白棉里衣。他手里捏着一封西南来的密折,纸页边缘卷着毛,被反复翻过好几次了。
太子朱和璋坐在矮几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盯着案卷上自己刚才写下的几行字——字迹端正,但笔画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紧绷。
“西南的折子,你看了。”朱慈炤把密折丢在案几上,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暖阁里却格外清晰,“吴三桂死了几年了。孙子吴世璠缩在昆明割据称帝,王屏藩占着四川。朝廷现在要出关打康熙,西南这块局势,你怎么看?”
朱和璋搁下笔,站起来,腰板挺直。他想了想,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父皇,儿臣以为,吴周残余已是冢中枯骨。王屏藩和吴世璠各怀鬼胎,内部早就不和了。如今大明主力要出关,若在西南用兵,便是两线作战,兵家大忌。不如先以湖广、广西的驻军压住边境,守而不攻。等父皇平定了辽东,再回师西南,以摧枯拉朽之势扫灭吴周。”
朱慈炤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战略方向是对的。但打仗不光靠刀枪,还得靠人心。西南地形复杂,硬碰硬要死多少人?今天朕要见一个人,你坐旁边看——看朕怎么跟这些跟大明打过仗、又对旧主有恩的降将说话。”
他朝门外抬了抬下巴。太监的唱喏声随即传来:“宣——隆德侯马宝,进见。”
羊毛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贴着地面灌进来。马宝弯腰跨过门槛,头埋得很低。那件绯色侯爵蟒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落落的,肩线塌着,腰带勒得有些紧。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脚下的地砖稳不稳,然后才迈步往前走,靴底踩在金砖上,声音轻得像怕踩碎了什么。
走到暖阁中央,他撩袍跪倒。三跪九叩,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额头碰到地砖时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指贴着地面,指节粗大,虎口上全是旧茧——那是握了大半辈子刀枪的手。
朱慈炤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看着马宝伏在地上的脊背,那件蟒袍的布料被绷得发亮,肩胛骨的轮廓撑起来,像两块被压弯的石头。
“马爱卿,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搬来一张木墩,垫了锦缎。马宝谢了恩,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僵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他的目光落在地砖的缝线上,没有抬起来。
朱慈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动作很慢,茶碗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马爱卿,迁都之后,住得可还习惯?”
马宝的喉结动了一下:“回陛下,臣蒙陛下天恩,安分守己,不敢有丝毫越轨。”
朱慈炤没有接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回忆的痕迹:“当年九江之战,你还记得吧?”
马宝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攥在膝盖上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满清岳乐在江南屯了重兵,想扼死大明的火种。”朱慈炤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隔了很久的事,“那时候朕跟吴三桂联兵抗清,你在阵前领着兵冲在最前面。那一仗打完,江面漂了三天碎木和尸体。你马宝是立了大功的。”
马宝的呼吸变得重了。他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开口,声音沙哑:“陛下……当年若非陛下神算,臣等早已是满清铁蹄下的亡魂。”
朱慈炤点了点头。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话锋一转,声音沉下去:“可惜,吴三桂后来走错了路。安庆一战,你我兵戎相见。你被俘之后,朕留你一条命,封你侯爵,给你宅子,给你俸禄。如今老总管已经作古,吴周残余还占着昆明和四川。”
他站起来,鞋底踏在地砖上,一步一步走过来,停在马宝面前。皇帝的影子从头顶罩下来,落在马宝的蟒袍上。
“马爱卿,你是吴三桂最信得过的大军主帅。吴周内部的兵力部署、将领脾性、关隘虚实——这天底下,没有比你更清楚的人了。朕现在要出关打康熙,西南不能乱。你告诉朕,西南的乱局,该怎么破?”
暖阁里安静下来。朱和璋坐在矮几旁边,手里的狼毫笔没有放下,也没有动,只是看着马宝的背影。
马宝低着头,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一滴砸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袍布,指节白得透明。
过了很久,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眼角有两行泪滑下来,顺着腮帮子淌进胡子里。他的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砰的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陛下!”他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把什么东西彻底放下的碎裂感,“臣……安敢隐瞒!”
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声音慢慢稳住了:“吴周残余,看似盘踞滇蜀据险固守,实则是外强中干。先说四川王屏藩——此人作战勇猛,长于野战,但目光短浅,骄横自大。他手握重兵,却跟昆明的吴世璠早已不和。王屏藩不听昆明号令,昆明那边的郭壮图也断了四川的粮饷。二人看似唇齿相依,实则水火不容。”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朝廷若要破西南,不可急于兵发昆明。当用‘分化瓦解、关门打狗’之策。第一步,降旨册封王屏藩为四川镇守将军,许以重爵。王屏藩本就野心勃勃,见朝廷无暇西顾,必起割据自立之心,彻底断了跟昆明的联系。第二步,派精干大将率湖广兵马出大庸、入黔中,切断云南与四川之间的通道。王屏藩就成了孤悬在外的一块死肉。”
他抬起头,看了朱慈炤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昆明城内吴世璠年幼,政权握在郭壮图手里。此人猜忌多疑,贪婪无能。朝廷只需派细作潜入昆明,散布王屏藩欲联合朝廷反噬的消息,郭壮图必大杀功臣,自毁长城。届时朝廷大军从广西、贵州两路并进,云南民心早已丧失,滇池攻坚,数月可下。昆明一破,四川王屏藩孤立无援,部下必倒戈,西南可定。”
他说完了。暖阁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马宝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像是把最后一点气力都掏干净了。
朱慈炤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马宝花白的头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马宝扶了起来。他的手掌搭在马宝的胳膊上,隔着蟒袍的绸面,能感觉到底下那具躯体在微微颤抖。
“马爱卿,”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朕不用你亲率兵马去打吴周,免得你落个背主的恶名。你的才智,依然是朝廷的栋梁。朕保你马家子孙世袭罔替,安享荣华。”
马宝的嘴唇在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颗花白的头颅低下去,又抬起来,眼眶通红,但没有再流泪。
朱慈炤松开手,走回软榻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你退下吧。今日的话,出你口,入朕与太子之耳,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马宝躬身退出了暖阁。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丝冷风,很快被地暖的热气吞没了。
朱慈炤转过头,看向朱和璋。
“太子,看明白了吗?”
朱和璋站起来,手里的狼毫笔放回笔架上。他想了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儿臣看明白了。父皇以威严镇其心,以旧情安其神,许以厚禄保其族,让他不敢隐瞒,也没有后顾之忧。这是驭人。马宝说的西南方略,是用政治分化代替强攻硬打,朝廷眼下主战辽东,西南不能拖泥带水。先稳住,等扫灭康熙之后,再移师西南,这是战略先后。”
朱慈炤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很短的笑。“能看透这一层,你这太子没白当。”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山海关以北的辽东被朱砂涂得一片通红,盛京的标记用重笔圈了三圈。他的目光从西南的云南、四川慢慢抬起来,越过中原,最后落在关外那片茫茫的雪原上。他伸出右手,平摊在舆图上,掌心朝下,指尖抵着山海关的位置,手掌缓缓向北推过去,越过盛京,一直推到黑龙江那道弯弯的墨线边上。动作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按进纸面里。
“西南吴周,釜中游魂。”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都落得很实,“台湾郑经,海上偏安。大明真正的宿敌,只有关外康熙的满清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