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北风卷地,朔气如刀。
河北平原的硬冻泥地上,黑压压的明军大营连绵数十里,如同一道赤红色的铁流横卧在大地上。冲天的炊烟混着刺鼻的硝烟味,在凛冽的朔风里久久不散。
城墙之上,是密密麻麻的清军枪林与滚木;城墙之下,是明军如潮水般铺开的铁骑与坚堡。
两军对峙,杀机如冰。
这早已不是单一城池的得失,而是一道决死的血色防线,死死横亘在中原与清廷的京师之间。
大帅,清军这次……是要把底裤都拼掉了。
沧州城外三里,中军高台上,大将军杨春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凝视着远方的城廓,嘴唇紧抿。
清廷为了保住北京,已将山东、河南撤回的满洲八旗、汉八旗以及各路绿营残部尽数汇聚于直隶。加上徐州大败后退守,保定、沧州、通州三城之中,图海做困兽犹斗!
三城互为犄角,深沟高垒。城外的深壕挖了足有丈余深,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削尖的竹签与鹿角;城门更是被滚烫的铁汁与巨石彻底熔死,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保定城高台之上,图海抚摸着长刀,眼眶干裂,身上那领发黑的重铠在寒风中发出冰冷的铿锵声。在他左肩上,渗血的绷带已经被冻得发硬。
保定、沧州、通州……就是咱们为大清江山最后埋葬的地方!
图海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铁刮蹭,他扫过身后那些双眼通红、面带死气的八旗将领,猛地一刀砍断了身旁的木栏杆:多杀一个南蛮,北京的皇上和咱们的骨血就能多活一时!告诉底下的小子们,后退半步者,立斩不赦!
死守!死守!数万八旗残兵发出困兽般的绝望怒吼。
然而,真正让明军感到威胁的,还不止图海这八万死士。
在太行山脉以西,山西方向的居庸关与紫荆关,此时已被满清裕亲王福全死死钉住。
福全统领着六万刚刚入关不久的满蒙骑兵。这支生力军虽然因局势恶化未能及时南下驰援徐州,但如今依山据险,如同一把悬在明军侧翼,拱卫北京同时,随时突入围攻直隶的明军。
清廷在京师外围竟硬凑出了近二十万兵力!
这是一场将整个满清王朝最后底牌全部押上的豪赌。
紫禁城,太和殿。
皇城大殿,唯有呼啸的北风撞击着雕花朱门,发出呜呜的怪响。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恐惧。
阶下,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满洲宗室贝勒、八旗勋贵,此刻一个个面色灰败,身子抖得像筛糠。有人偷偷用袖子抹泪,有人死死攥着朝珠,指节发白,还有人偷偷交换眼神——那是想要逃命的眼神。明军铁蹄一日千里,从徐州到直隶,连破山东河南,谁都知道,这偌大的北京城,恐怕守不住了。
高悬的龙椅之上,年轻的康熙皇帝并没有身着平日里的明黄色龙袍,而是身着一领极其沉重的锁子锦金叶盔甲!
甲片随着他的呼吸发出冷硬的碰撞声,腰间按着天子佩刀,冷冷地俯视着阶下的满汉臣工。
他脸色苍白,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里的狠戾与决绝却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徐州败了,山东丢了,河南丢了,大清的江山早已到了悬崖边缘。他对自己能否守住北京,甚至已经没了绝对的信心。
但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朕与北京共存亡!
康熙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冰冷而决绝:尔等满汉臣工,当与朕同死社稷!谁敢再言迁都弃城者,朕撕了他!
康熙的话音落下,大殿内无人敢应声。所有人都明白——大难临头了。
满清定鼎中原数十年来,何曾有过这般景象:皇帝一身戎装上朝,群臣如丧考妣,宗室王公惶惶不可终日。京城里的满洲贵人们,白天还强撑着体面,夜里却悄悄收拾细软,有人甚至把家眷偷偷送出城外,只留自己在这里等死。
为了守住这座城,康熙展现出了近乎癫狂的铁腕。
北京城内的所有包衣奴才、以及被强行征召的十四岁至五十岁成年男子,不分满汉,尽数被编入守城辅兵,昼夜加固城防。不听从调遣者,当场砍头挂在街口!
周围数个州县的粮草被强行搜刮一空,一车车白米、面粉被源源不断地运进京城,仓廪盈满,而城外的农户却只能在寒风中等死。
恐怖的气氛迅速在北京城内蔓延。
低层的汉民百姓眼看着明军铁骑逼近,又见清廷如此疯狂地抓丁搜粮,深怕围城之后沦为炮灰或饿死城中,大批大批的百姓开始收拾行囊,发疯般地向九门挤去,想要逃出这座死城。
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冰冷的刀枪。
封九门!
面对大门外哭喊震天的逃难人群,康熙对着步军统领下达了最残酷的旨意:一只老鼠也不许放出城!严防伪明锦衣卫混入作乱!敢冲击城门者,格杀勿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轰隆隆的沉重巨响中,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等北京九门被彻底关死,厚重的铁门栓落下,将几十万百姓与满清的命运死死捆在了一起。
城内人人自危,八旗步军衙门的官兵在大街小巷穿梭,稍有异动便灭门破家;城外,逃不出去的百姓在严寒中号哭震天。
整座帝都,宛如一座巨大的血色牢笼。
从太和殿里的王公大臣,到街巷里的八旗兵丁,再到城头的满洲将佐——满清上下,人人都已经嗅到了大难临头的味道。他们心里清楚,明军的屠刀已经举到了头顶,自己就是那案板上待宰的羔羊,只等着那一刀落下。逃不出去,守也守不住,这北京城,就是他们给自己挖好的坟。
离北京数百里之外,明军中军大营。
帅帐之内,巨大而精准的直隶舆图铺在木案之上。朱慈炤一身金漆山文甲,手按天子剑,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在他面前,马雄、王永泰、杨春、苏间等诸位战功赫赫的将领一字排开,铠甲上还沾着一路北上的风霜。
陛下,清军虽然人数众多,但不过是乌合之众聚在一起喘息罢了!马雄上前一步,眼中闪着战意,末将愿领精兵为先锋,三日之内,定破沧州!
朱慈炤抬了抬手,压下了众将的躁动。
急不得。
朱慈炤指着舆图,声音平静而沉稳:图海将八万人马分守三城,看似声势浩大,实际上却是把自己困在了死地。他想跟咱们拼命,朕偏不给他拼命的机会。
朱慈炤拔出佩剑,在舆图上重重划出了两条红线:传朕旨意——
第一,主力走德州、沧州、通州,直捣北京!沧州城若顽抗,无需急于用人命强攻,命令神机营火炮轰碎其城防,一步步压过去!
第二,西路孙思克领兵走豫北、真定,合围保定,切断图海与山西的联系!
说到这里,朱慈炤的剑尖最终停在了紫荆关与居庸关的位置,眼神微微一凝:第三,山西那边,福全手里有六万满蒙骑兵——先派骑兵坚壁清野,围住他,不急攻。等朕收拾了图海,破了北京,福全这六万人,不过是瓮中之鳖!
稳扎稳打!朱慈炤将天子剑插入案中,声如洪钟:众将士,收复神京,近在咫尺,立功受赏
臣等遵旨!诸将轰然应命,声震帅帐。
军令如山,明军庞大的阵线再次轰鸣运转。
数日后,沧州城外,明军的阵型已彻底铺开。一门门黑洞洞的红夷大炮、炮口斜指苍穹,暗红色的日月大旗在凛冽的朔风中猎猎作响。
明军的压迫感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轰然砸在清军防线上。
而在更北方的地平线上,那座屹立了近三百年的庞大皇都——北京,此时九门紧闭,城头戒严。
飞雪初降,打在冰冷的砖石之上。
城内是强征包衣的号哭与九门封闭的死寂,城外,则是明军漫山遍野的赤旗与震耳欲聋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