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压下来的时候,西安城墙的砖缝里,黑紫色的冻血还没凝固。
原陕西巡抚衙门的后堂内,炭火刺啦作响,散发着一股湿木头燃烧的烟味。
楚王朱和璜穿着一身没有洗去血渍的战甲,站在半人高的木案前。案上堆着几本刚从布政使司查抄出来的账册,还有十几枚沾着灰尘的清廷绿营印信。在他面前,十几个锦衣卫校尉和战战兢兢的汉人老胥吏低头戳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大帅提兵西进。”朱和璜的声音很轻,因为连续几日下达军令,嗓子哑得像干柴在摩擦,“大帅把西安托给本将。三日,本王只给三日。三日后,西安城必须重新跑通政令、出得了公差、纳得上粮饷。”
“臣等……谨遵殿下钧令。”
令旗一道道拔出,收复古都的官僚机器在血腥味中嘎吱转动。
最先清理的是满城。那块由旧秦王府改建的高墙内,早已沦为绝地。千余名明军辅兵和雇来的城内壮丁,推着独轮车进进出出。独轮车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车上装满了冻硬的尸首。
按朱和璜的军令,满洲旗人与清军死者不分男女老幼,一律拉往城北二里外的乱葬岗,挖三丈深坑,泼上一层生石灰,再覆上一层冻土。这是为了防备开春后大灾大疫。而明军阵亡官兵,则由理刑官当场核对牙牌,登记户籍,抚恤银直接发给随军的同乡老兵带回。
城内的街道上,骑兵打着锣,一遍遍高呼朝廷安民告示。
三个趁乱抢劫民宅的溃兵被押到钟楼下,军法官没有一句废话,抽刀便砍。三颗人头挂在木杆上,鲜血顺着木杆滴在雪地上,冻成了红色的冰柱。原本死寂的街巷里,那些紧闭的门栓终于发出了轻微的拔动声,干瘪的眼睛透过门缝,怯生生注视着大街上巡逻的大明日月旗。
朱和璜没有停歇。他带着锦衣卫亲自查验陕西藩库。
清官吏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放火。库内盘查出未被烧毁的银两共计三十一万二千两,陈粮三万八千石。朱和璜当即扣下二十万两作为犒军银,其余开仓设粥棚十二处,接济饥民。同时,他强行征用城内三十多名熟悉路程的老胥吏,按明制的“黄册”重新清理户籍,维持基本治安。
城北拱极门外,倒戈的千余名汉人绿营兵正惶恐地等候处置。
朱和璜亲临大营。他没有说一句大义名分,只是让人搬来两箱沉甸甸的银元宝。
老弱残兵当场发放三两盘缠遣散;剩下的千余壮勇重新整编为辅兵,把清廷拖欠的四个月军饷一次性补齐。每拿到银子的士兵,派入明军中的老把总充任军官,彻底打破原有的建制。
随后,数千工匠与降兵被赶上城墙。桐油、泥浆和碎石被塞进被炮火轰塌的垛口里,受损的角楼连夜架起木料修补。那数十尊缴获的红衣大炮,被重新推上炮位,炮口冷冷斜指着西北方向。
第四日清晨,他拨出两千精骑与三千新编绿营,交由锦衣卫千户与两名偏将统领,分兵四路,如风暴般扫向关中平原!
咸阳、渭南、临潼、户县……
这些县城的清廷知县本就人心惶惶。明军骑兵轰鸣而至,锦衣卫直接将陕西巡抚悬梁自尽的告示和西安破城的榜文钉在城门上。不过五天时间,周边八县尽数易帜,关中的粮仓与驿道被明军彻底接管。
接管完这一切,朱和璜按刀站在西安西门的城楼上,冷风刮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关中的局势被他用最血腥也最扎实的方式盘活了。而所有的筹码,现在全扣在了百里之外的平凉城下。
平凉城头,风里带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王辅臣靠在缺了一角、满是火药熏黑痕迹的垛口后面,用牙齿咬住布条,将右手与刀柄紧紧缠在一起。他手里的雁翅刀刀口翻卷,骨渣嵌在血槽里,这已经是他换的第四把刀。
这是平凉被围的第二十二天。
城外,三色旗号绵延数十里——正蓝旗、镶红旗,以及陕西提督王进宝的绿营大营,像三根铁钉,死死卡在平凉外围。
城里早已杀光了战马,守军每日只能领到两勺掺着木屑的稀粥。城墙根下,不少兵卒蜷缩在一起,双腿肿得像木柱,手冻得连弓弦都拉不开,但那双陷进眼眶里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城外。
王辅臣啐出一口黑红色的血水,靠着砖墙,一寸不退。
帅府大堂内,昏暗的油灯在风里摇晃。
军饷断了,粮仓空了,堂内的空气冷得像要凝固。一个跟了王辅臣十年的老把总终于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王爷……俺们实在熬不住了!”老把总带着哭腔,声音沙哑,“城里连死人衣服上的棉花都被扒下来煮水喝了……再死磕,全得饿成干尸啊!”
堂内几个偏将低着头,有人手指紧抠着革带,有人牙齿咬得咯咯响,谁也不敢抬头看王辅臣。
王辅臣站在上首,战甲上的血水早已凝固成黑色的硬块。他没有拔刀,只是冷冷看着堂下众人,随后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大明征西大将军印信的战报,重重拍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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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辅臣的声音像干雷在大堂里炸开:
“孙思克大帅的大明主力,已破武关!兵临西安城下!朝廷的援军,就在关中!”
大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偏将猛地抬起头,眼里放光。
“王爷……朝廷真拿下了关中?”一个参将跨前一步,脖子上青筋暴起。
“放屁!本王还能拿全城弟兄的脖子开玩笑不成?”
王辅臣拍着那封公文,厉声喝道:“孙大帅给本王下了死命令——咱们平凉军早已是大明的正规禁旅!这一仗,咱们是全盘大局的枢纽!孙大帅要咱们在平凉楔住毕力克图和王进宝这三路鞑子,把他们拖死在城下!”
他猛地拔出腰间战刀,咔嚓一声将红木桌角砍掉一截!
“当年咱们跟着清廷,被当成下贱奴才踩在脚底!如今咱们打着大明的日月旗,是朝廷的功臣!朝廷的封赏、田亩、抚恤,一分都不会少!谁要是敢在这骨眼上动摇军心——本王先剁了他的头,送给孙大帅当见礼!”
老把总浑身一颤,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再不敢多言。堂内众将看着那封公文,又看了看王辅臣手里滴血的战刀,原本涣散的眼神里,重新喷出一股死中求生的狠劲。
“愿随王爷!”众将轰然抱拳,铠甲撞出一片冷响。
与平凉城内的死战意志不同,城外清军中路王进宝的大营里,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陕西提督王进宝正对着灯火核对伤亡名册。他面容枯瘦,眼袋下垂,像一张风干的羊皮。他是行伍出身,从最底层的步卒凭着提头冲锋的战功一步步爬到了提督高位。对圣眷优渥的康熙皇帝,他怀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忠诚。
厚重的木门帘被猛地掀开,几个满身血污的绿营游击、参将呼啦啦涌了进来。
为首的老游击脸色铁青,将一份账册重重拍在案上:“提督大人!毕力克图大帅又下严令,要咱们绿营明日拂晓担任第一波先登,拿咱们弟兄的人头去消耗王辅臣的箭矢!”
王进宝抬起眼皮,语气沉沉:“战事胶着,八旗精锐要防备明军骑兵,绿营先上,这是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另一个参将一拳砸在木柱上,“江南丢了,湖广丢了,连武关都被明军拿下!满人的威风早就没了!凭什么卖命送死的活全是咱们汉人绿营干,享福拿赏的都是八旗老爷?”
王进宝脸色骤变,拍案起立:“放肆!食禄报国,朝廷何曾亏待过尔等?”
“朝廷没亏待?”老游击刺啦一声撕开胸前战袍,露出胸口溃烂化脓的伤口,眼眶通红,“军饷拖欠了整整四个月!发下来的粮袋里全是掺了沙子的霉米!明军那边,拿下一座城就真金白银地官升三级;咱们这边,兄弟们把命填在平凉城下,死后连给家眷的抚恤银都被旗官扣了一半!”
老游击向前踏了一步,压低声音:“大人,八旗兵早已名存实亡了!王辅臣归了大明,孙思克也归了大明,大势在大明那边!兄弟们不想给满人殉葬啊!”
大帐内鸦雀无声。几个汉人将领死死盯着王进宝,手掌有意无意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王进宝浑身不可抑制地发颤。
手下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钢针扎在他的心窝上。他何尝不知道绿营受的委屈?可他那低微的出身,让他把皇恩看得比天还大。没有圣上的拔擢,他王进宝至今不过是个陕北地里啃泥巴的泥腿子!
“住口……”王进宝缓缓拔出佩刀,冰冷的刀尖直指面前跟随多年的下属,手腕剧烈发抖,“本将这条命,是皇上给的!谁再敢言退……本将先剐了他!”
将领们看着那双决绝、顽固、甚至带着几分绝望的眼睛,眼里最后的一丝期盼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没人再说话。大家只是冷笑了一声,极其敷衍地拱了拱手,推开帐帘,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冷风灌进大帐,吹灭了案上的油灯。王进宝独自站在黑暗里,握刀的手一点一点松开,战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兵心散了,这仗没法打了。
三日后,噩耗终于如晴天霹雳般在清军大营中炸开——西安破了!楚王朱和璜接管关中,周边八县尽皆易帜!
消息传开的瞬间,三路清军彻底炸开了锅。
八旗统帅毕力克图急得在帐中暴跳如雷,连夜拔营要回师救援关中;安西将军阿密达脸色惨白,连下三道军令命部下收缩防线;而王进宝麾下的绿营军队,则干脆爆发了大规模的溃逃与喧哗。
将领们面对传令官的催促,直接称病不出,甚至暗中纵容兵卒哄抢粮草,根本不再听从任何攻城号令。
当夜,王辅臣立于平凉城头。
风卷着浓重的硝烟与血腥味吹动他的战袍。他冷眼俯瞰着城外乱成一团、火光四起的清军大营,缓缓拔出腰间染血的雁翅刀,指向天际,仰天暴发出如枭雄般的狂热大笑:
“这一次,老子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