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淮南秋风萧瑟,寒意渐浓。
扬州城外,讨虏征虏大将军中军大帐前,猎猎大旗在劲风中作响。
大帐内,气氛沉重而凝滞。
吴王朱和瑾身着一领暗金鳞甲,头戴朱漆铁盔,虽然年仅十八,但一年多的浴血征战与血火洗礼,早已让他褪去了年少的稚气,眉宇间凝聚着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沉稳。
在他对面,站着朝廷新任的镇朔大将军杨春。杨春不过三十七八岁,面容削劲沉毅,目光如鹰隼般锐利,身上透着一股久经战阵,乃是大明新锐武将中能攻善守宿将。
“杨将军,”朱和瑾解下腰间的征虏大将军金印与兵符,双手郑重地递了过去,“自今日起,江北十万大军、自淮安至扬州数百里防线,便全权托付给将军了。父皇圣旨,本王虽遥领大将军衔,但前线调兵遣将、防御图海之重任,皆由将军一言而决!”
杨春面色肃然,躬身双手接过金印兵符,高举过顶:“末将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吴王殿下厚望!只要末将一口气在,绝不让清贼踏入江北半步!”
交接毕,朱和瑾转身看向大帐两侧站立的军中众将。
白显忠、徐文耀、曾养性,以及统领腾骧营、武骧营的马九玉等将领,皆是早年随朱和瑾转战浙江、福建的旧部。他们曾随这位年轻的皇子一举击败满清康亲王杰书,又在江北抵挡住图海十几万大军的猛攻。如今见吴王要交出兵权回京,众将眼中皆流露出浓浓的不舍与悲戚。
“诸位将军!”
朱和瑾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尔等皆是随本王从刀山血雨里杀出来的功臣!如今本王遵旨回京成婚,尔等在江北,当如服从本王一般,严遵镇朔大将军军令,听从朝廷调遣!若有人敢倚功造过、阴奉阳违,本王在京师也绝不饶他!”
“末将等……谨遵吴王殿下圣谕!”众将齐刷潮般轰然跪倒,不少铁打的汉子红了眼框。
大帐外,三百名身披红绸黑甲的锦衣卫精锐侍卫早已骑马等候。
朱和瑾翻身上马,按着腰间佩剑,回望了一眼巍峨的扬州城与绵延不绝的明军军营。他知道,图海退走、吴三桂败亡,自己镇守江北使命已完,交出兵权是必然之举。
可当马蹄声踏碎官道的落叶时,朱和瑾的心中却浮现出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与茫然。
自永乐年间以后,大明的藩王便如圈养的猪羊,无诏不得出封地,不得干政,不得掌兵,只能混吃等死。
“难道……本王的宿命,将来也就是去封地当个闲散王爷吗?”
朱和瑾紧握缰绳,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他还不满二十岁啊!他曾统领十万大军,横扫江南,抵挡强敌,体内流淌着老朱家杀伐果断的血脉,若真要他下半辈子关在王府里混吃等死,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半个月后,应天府,通济门外。
秋阳洒在古老的城墙上,镀上一层金辉。太子并未在东宫等候,而是身着一领极其便雅的锦袍,带了少数随从,亲自出城三里相迎。
当远方的官道上出现那三百骑疾驰而来的黑甲侍卫时,朱和璋眼睛一亮,立刻策马迎了上去!
“二弟!”
“皇兄!”
朱和瑾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正要按礼制行参拜大礼,朱和璋早已抢先一步冲上前去,一把紧紧抓住了朱和瑾的手臂,将他死死抱在怀里!
兄弟二人重重地拍着对方的后背,激动的力量透衣而来。
大明皇室的兄弟之情,与其他朝代截然不同。当年朱慈炤隐姓埋名、四处漂泊,一家人在江南乡村里过着提心吊吊的清苦日子。那时没有皇位的诱惑,只有相依为命的温暖。朱和璋与朱和瑾兄弟俩从小抢过一块饼,同睡过一张破榻,那种在患难中舔舐伤口长大的手足之情,早已渗入了骨髓血脉!
朱和璋打量着晒得黑瘦却神采奕奕的弟弟,眼眶微湿:“黑了,也壮实了!在江北受苦了!”
朱和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皇兄在京师操劳国事,才是真的辛苦。臣弟在前方打仗,心里踏实得很!”
“走!父皇和母后在宫里等着呢!”朱和璋拉着弟弟的手,并肩骑马入城。
坤宁宫内,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时隔整整一年,这一家人终于再次团聚!
胡皇后身着一件随和的暗红凤袍,坐在软榻上,拉着朱和瑾的手问长问短,眼角挂着慈爱的泪花。一旁,年仅十五岁的楚王朱和璜、十三岁的鲁国长公主朱宝宁围在二哥身边吵吵闹闹;新婚的太子妃马清芸则端庄地在一旁亲自沏茶递水。
朱慈炤一身便服坐在上首,微笑着看着这温馨和睦的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和瑾啊,”胡皇后拍着朱和瑾的手背,心疼地道,“这一年在外面打仗,风吹日晒的,吃了不少苦吧?你父皇和皇兄能在后方安稳理政,全靠你在前方拼命,你是我大明的大功臣!这次回来,就老老实实住在宫里,哪儿也不许去,母后得好好给你补补!”因为两位皇子尚未就藩,按朱慈炤的意思,一家人依旧住在宫中,保留着当年未复国时的家庭温馨。
朱和瑾心中流过一股暖流:“母后放心,臣弟在军中好得很。能为父皇和皇兄分忧,是臣弟的本分。”
朱慈炤看着这温馨的场面,心中感慨万千。他少时逢国破家亡,孤苦伶仃漂泊十几年才重构了这个家,因此在他心里,“小家”的亲情比什么政治算计都来得珍贵。
然而,小家终究变成了皇家,政治的暗流从未停止。
吴王回京不过短短半个月,朝堂上的文官御史们便又坐不住了。
以几位言官为首的奏折如雪花般飞向御案,言辞切切地恳请皇帝“依照大明祖制”,既然太子已成婚,吴王与楚王皆已年长,应当择日定下封地,即刻“就藩”,以明长幼尊卑之分,防止后患。
这一日,坤宁宫偏殿内,朱慈炤单独召见了太子朱和璋。
朱慈炤将一叠御史的奏折推到朱和璋面前,语气平静地问:“和璋,看看吧。言官们催着让和瑾与和璜马上就藩离京。你怎么看?你两个弟弟,是否要马上就藩?”
朱和璋扫了一眼折子,脸色微微一变。
没有任何犹豫,朱和璋竟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朱慈炤面前!
“父皇!”
朱和璋抬起头,眼神无比坚定赤诚:“儿臣以为,言官之言,实乃乱国之论!如今满清未灭,北方未复,国难当头,正是需要我们朱家自己人齐心协力、披荆斩棘的时候!二弟有经天纬地之才、勇冠三军之武,正是大明的国之栋梁!怎么能在此时将他如囚徒般赶去封地圈禁起来?”
朱和璋叩头高呼:“儿臣是父皇立的太子,是大明的储君!若儿臣连自己的同胞弟弟都容不下,将来何以容天下苍生?儿臣恳请父皇,切莫让弟弟们就藩!二弟当领兵北伐,为大明开疆拓土;三弟为朝廷分忧!”
朱慈炤看着跪在地上、坦荡无私的长子,深邃的眼中终于爆发出无比欣慰与骄傲的光芒。
他走下台阶,亲手将太子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孩子!”
朱慈炤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朕当年受尽国破家亡之苦,最恨的就是骨肉相残、至亲猜忌!你今日有这般胸襟,朕便彻底放心了!我老朱家的天下,绝不会再走当年圈禁宗室的死路!”
窗外,应天的天空高远辽阔,大明中兴的希望,在这对帝王父子与赤诚手足之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