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254章 枭雄末路
    江风裹着冷雨,顺着洞庭湖的水道一路往北狂灌。

    武昌到荆州的御道上,吴军的队伍拖了足足几十里长,彻底被烂泥缠住了脚。

    天阴得沉,雨丝斜着砸下来,把土路泡得跟粘稠的稀面糊无异。辎重车轮陷进泥坑里,半个木毂都没进去,十几个穿着破皮甲的兵卒挽起裤腿,露着冻得紫黑的腿肚,拼了命地推车,吆喝声里带上了哭腔。路边每走两步就能看见倒毙的骡马,肚子鼓得老高,四蹄朝天,在泥水里抽搐。有人蹲在路边拔靴子,拔了两下拔不出来,抬手抹了一把满脸的泥水,干脆把破靴子一扔,光着脚踩进冰凉的泥水里继续往前深一脚浅一脚地深拽。

    骂声早已稀落了,全被漫天漫地的雨声压了下来。偶然有一两声尖利的哭骂冒出来,也很快沉进了无边无际的泥潭里,只剩下车轴不堪重负的“嘎吱嘎吱”声,像老病死人的呻吟,拖在冷风里。

    龙辇被簇拥在队伍最中间。

    车轮猛地碾过一块断石,整座车身剧烈地一歪。车厢里,吴三桂的身子跟着重重晃了一下,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没能撑住垫子,肩头硬生生撞在硬邦邦的车厢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他皱了皱眉,牙关死死咬着,硬是没有哼出一声。

    那身明黄色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极其空荡,肩膀和前襟的地方垂着好几道死褶,像挂在一具风干的骨架上。他闭着眼睛,嘴唇乌青,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吸气时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咔咔声,每吸一口气都要拼尽全身的力量。

    “报!”

    一骑飞马踏碎泥浆,从队伍后方一路狂冲到车辕旁。马蹄还没停稳,马匹便前蹄一软轰然倒地。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膝盖重重砸在泥里,溅起两尺高的水花。

    他扯着沙哑刺耳的嗓子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那几个字还是像毒钉一样,清楚地钻进了车厢:

    “长……长沙守将张国勋……开城投降了!明军偏师已入长沙,湖南巡抚官印……已交出去了!”

    车厢里瞬间死一般的沉寂。

    吴三桂搭在膝头上的手指头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没有睁眼,可那下抖动的幅度极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指尖狂泄出去,他拼命想攥,却怎么也攥不住。

    没等车外的将领们反应过来,第二骑飞马又跟着冲了过来。骑手跑得嘴冒白沫,翻身下马时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泥里,只能用双手死死撑着地,昂起满是泥水的脸,带着绝望的哭腔大喊:

    “岳州知府与守将联名献城!岳州水师三千人、百余艘战船……全挂了大明的黄龙旗!”

    吴三桂的手又抖了一下。

    这一次,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威震天下的眼珠子如今混浊不堪,蒙着一层死灰色的雾,看东西的时候眼神毫无焦点,倒像是看着自己体内的脏腑在一块块塌陷。他想张嘴说什么,喉咙里“咔”了一声,像卡着一团烂布,怎么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未等他这口气顺过来,第三骑斥候来得更快,马跑到车旁时后腿打滑,直接歪在了路旁。传令兵跌在泥水里,爬起来时头盔歪在一边,只露出两只惊恐万状的眼睛:

    “常德……常德周边三县守将,拔旗易帜,降了!”

    这一次,吴三桂没能忍住。

    他猛地掀开湿透的车帘,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嘴巴张得老大,“噗”的一声,一口暗红色的黏稠黑血直接喷在沾满泥水的光洁车轮上!

    黑血溅到泥里,瞬间被密集的雨水冲散,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淡红色水渍。

    吴三桂整个人伏在车沿上剧烈地喘着粗气,瘦削的肩背一耸一耸,明黄袍子的后背被雨水淋得湿了一大片,深一片浅一片,早已分不清那是冷汗还是雨水。

    “皇上!”

    夏国相与胡国柱从前方拨马狂奔回来,死死勒住马缰,脸上全是雨水与泥点。夏国相面色惨白,慌忙伸出手去扶吴三桂,却被老王爷用尽全身力气一把甩开!

    吴三桂撑着车沿,极其艰难地坐直了身子。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车框木边,指节发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还挂着一缕黏糊糊的血丝,说话时声音又哑又碎,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

    “他们……怎么敢降?”

    没有人回答。

    胡国柱死死攥着缰绳,将头别过去,看向南边的方向。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一片,只有漫无边际的雨幕,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方向,如今彻底换了主人。

    吴三桂还在喘气,那喘息声拖得又长又沉,像钝刀子在慢条斯理地磨着老树皮。他颤抖着抬起枯干的手,指向南边,手指打着哆嗦,像被蜂蜇了一样,又像是指尖上有什么重逾千斤的东西碎掉了,他无论如何也握不紧。

    “朕……朕封了他们爵位……撒了大把的银子!朕……朕还活着!他们凭什么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完全含在喉咙里,沦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嘟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依然没有人接话。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篷顶上,声音密而急,像天上有无数人在往车上倾倒豆子。泥地上的残破脚印被雨水冲平,又被路过的溃兵踩烂,再被雨水冲平。

    过了良久,胡国柱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陛下……湖南一丢,往南退回云南的大路……只能绕道贵州、四川。咱们如今只能先去荆州,死守荆州门户,再等四川王屏藩和云南的援兵了。”

    吴三桂没有任何回应。

    他有些虚脱地靠回了车壁上,头顶那明黄色的车顶在灰沉沉的天光照射下,倒像极了一口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的棺材盖。

    又是一阵刺骨的冷风从南边刮过来,裹着潮湿的水汽,直愣愣地打在他脸上。他没有动,也没有再开口,只是眼珠子呆滞地盯着脚下那片被自己吐出的黑血。

    他这一辈子,都在算计,都在背叛。

    当年为了关宁军的利益,他背叛了崇祯帝,引清军入关,背上了万世骂名;后来为了向满清主子献媚,他在缅甸亲手用弓弦勒死了永历帝,用大明皇室的血染红了自己的顶戴花翎;再后来,当康熙削藩动了他的根基,他又悍然举兵,背叛了爱新觉罗氏!

    他自诩精明了一辈子,玩弄天下人心于股掌之间,以为利益和刀枪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筹码。

    可他万万没想到,老天爷竟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让他亲口尝到了这苦涩、绝望、众叛亲离的背叛之毒!

    他当年为了保命和利益可以随时卖主求荣,手下的那些官员守将,又岂会有半点真正的忠义?当大明西征军如日中天,图海在江北被牵制,而他吴三桂自己又抛弃武昌狼狈西撤时,那些守将不过是完美继承了他吴三桂一辈子总结出来的“保命哲学”罢了!

    这就是树倒猢狲散,这就是天道轮回!

    远处,雨幕的尽头又一次响起了急促如连环雷般的马蹄声。

    很快,又一骑斥候死命冲进中军,马身上的泥浆结成了一片片干涸的硬壳,跑动时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传令兵嘶着完全破音的嗓子尖叫:

    “报!汉阳失守!吴国贵将军身负重伤,关宁骑兵残部正拼死往荆州方向溃退!明军追兵……离我军后队已不足五十里!”

    这次,吴三桂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呆呆地靠在龙辇里,头无力地歪向一旁,眼珠子像是被浆糊粘住了一样,死死盯着车顶上的某处花纹,很久很久都没有转动一下。

    雨水顺着车帘的缝隙横泼进来,落在他的袖口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黄色的水渍。远处模糊的雨幕里,隐约有火光闪烁了一下,随后又熄灭了,分不清那是明军追兵的火把,还是被大雨打湿吹散的烟尘。

    与此同一时刻,武昌城外,江畔。

    雨势渐渐小了些许,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

    昭武皇帝朱慈炤紧拽马缰,傲然立于长江之畔。在他的身后,大明的日月黄龙旗被冷冽的江风扯得笔直,旗面上的泥点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耀眼的明黄与朱红。

    几个传令兵并排跪在湿漉漉的泥地里,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高声宣读捷报,那浑厚嘹亮的声音被大风一路远远地送了出去:

    “武昌城内吴应麒弃城西逃,武昌克复!”

    “汉阳阵线攻破,伪周关宁骑兵溃散!”

    “梁国栋偏师连克长沙、岳州,湖南北部全境光复!”

    朱慈炤静静地听着,没有回头。

    他微微昂着头,望着浩浩荡荡向西奔流的长江。长江的水流到了武昌这一段,变得极其湍急与浑浊,黄色的浪头拍打在岸边的乱石上,碎成漫天白色的飞沫,随后又迅速聚拢在一起,奔腾而去。

    对岸的江岸线在尚未散尽的雨雾里若隐若现,而在更遥远的西边,便是荆州。

    左都督马雄从后面策马赶了上来,一把按住腰间的佩刀,咧开嘴豪迈地大笑:

    “陛下!湖南那些伪周守官一个比一个跑得快,真是树倒猢狲散!吴老贼这会儿怕是连棺材本都折干净了!”

    朱慈炤脸上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色。

    他盯着西边的江面看了许久,眼神冰冷而深邃,缓缓开口道:

    “吴三桂一辈子以利交人,以背叛成事。他手里的刀利时,人人投靠他;如今他刀钝了、势落了,底下的人自然第一个把他给卖了。他当年怎么对待大明与大清,今日这天下人,便怎么对待他。他现在或许想明白了,但一切都太晚了。”

    朱慈炤猛地拨转马头,面向身后黑压压的明军铁骑与步卒大阵。

    斜刺里的风裹着细小的雨丝吹过来,打在他冷硬的面甲上,顺着下巴边缘滴滴答答地掉落。

    年轻帝王的声音不高,但在内力的裹挟下,顺着风势清晰地传遍了前排每一个将士的耳朵:

    “传旨三军——拔营!全线压上,直逼荆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