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已至,安庆城下的惨烈厮杀随着鸣金之声暂且告一段落。
晚霞如泼墨般横斜在江天交界处,将翻滚不息的长江水染成了一江粘稠的暗红。风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焦黑的皮肉味以及猛火油那经久不散的焦糊恶臭。原本白沙细软的江滩,此刻被生生蹚成了一片血肉泥潭。
安庆守将杨春按着斑驳的雉堞,缓缓摘下沉重的兜鍪。冷风一吹,他额角上混着血水的汗珠登时结了一层细细的盐霜。他凭城冷瞩,城下那万余名精悍的“猓猡”与纳西土司兵已然死伤殆尽。那些残缺不全、裹着青布的尸身层层叠叠地堆在瓮城外的壕沟里,断手残足在逐渐冰冷的血水里沉浮,宛如一具具被摔碎的泥偶,无声地宣告着吴军首日强攻的彻底失败。
在杨春身侧,城守府的偏将正指挥着壮丁将滚木礌石重新抬上城头。那些临时征召的汉子双手颤抖,但在看到脚下破虏营老兵那如刀削斧凿般冷峻的面容时,狂乱的心跳竟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无情地掠过城外那延绵数十里的连营。
马宝站在残阳下的行营高处,任由凛冽的江风将他那件略显破败的猩红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几乎毫无寸进、反而被火火烧去了一角城门楼的安庆城防,脸色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他的一只手死死扣在残存的木栏上,木刺扎进了指甲缝,他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是反复盘旋着今日白昼时的血腥画面。
他原本指望靠着绝对的兵力优势,趁着朱慈炤西征大军主力未到,抢先在安庆“偷鸡”,毕其功于一役。可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杨春,领着三万破虏营和两万赶鸭子上架的壮丁,凭着固若金汤的瓮城防御与那些几近妖异的密集火器,硬生生顶住了他二十万大军的泰山压顶。
“大帅,首日攻城……土司兵折损过半。抬回来的伤兵在后营嚎了一下午,各部军心浮动,连中军的辽东老兄弟们,也都在私下嘀咕……”
大将韩大任低着头立在马宝身后,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砂石在互相摩擦。他甲胄上的暗红血渍已经凝固变硬,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气。
马宝咬紧牙关,死死盯着天际线下那一抹渐渐被黑暗吞噬的微光,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此刻如有一万只蚂蚁在疯狂噬咬。练潭驿那一战,马雄的三千营用最不讲道理的钢铁洪流,将他引以为傲的关宁铁骑狠狠地踩进了泥里,也把他们这群关宁宿将最后的骄傲踩得稀碎。他想在安庆城上找回场子,想用一场干脆利落的大胜向武昌的吴三桂证明自己刀锋未老,可安庆却像是一块生铁,生生崩断了他的门牙。
西面的探子刚刚送回了斥候折损大半才换来的死情报:昭武皇帝朱慈炤统领的二十万西征主力,先锋距离安庆已不足一日路程。
“偷鸡不成蚀把米……若是主力合围,老夫这二十万人马,真要在这安庆城下给大明陪葬不成?”
马宝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绝望的自问。那股自练潭驿蔓延开来的寒意,再次顺着脚底板,一路冻结到了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大明西征行营。
中军大帐内,数百支牛油大烛将空间照耀得亮如白昼。
昭武皇帝朱慈炤一身明黄色的缂丝窄袖行服,正端坐于宽大的御案前。跳跃的烛火映照在他年轻而英挺的脸庞上,打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案头上,练潭大捷的详细军报赫然平铺,朱慈炤那指节分明的手指,在“斩首四千、击杀张大元”那几行红字上轻轻抚过。
“哈哈哈哈!好一个马雄!好一个三千营!”
朱慈炤看罢军报,长身而起,清朗而威严的笑声瞬间在寂静的大帐内回荡。他猛地拔出案头的天子宝剑,长剑斜指,剑身折射出刺眼的烛光,将他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点染得无比炽热:
“吴三桂这老贼,总以为天底下就他的关宁铁骑能称雄。当年太祖、成祖何曾怕过甚么骑战?今日马雄在练潭驿,一刀劈碎了马宝的胆,也让全天下的叛逆瞧瞧,大明铁蹄今何在!吴三桂,你个弑君的二臣逆贼,且洗干净了脖子,等着朕的天子剑去取你头颅!”
大帐之内,侍立两旁的将领群臣在这一瞬间,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齐齐单膝跪地,山呼万岁。那排山倒海的声音,将连日行军的沉闷与疲惫一扫而空。
朱慈炤收剑回鞘,心中的算盘却拨弄得飞快。
三千营这一胜,打掉的不单是马宝的两万骑兵先锋,更是彻底扒掉了关宁军铁骑称雄的画皮。如今马宝被迫在安庆打攻坚战,二十万人马被死死拖在城下,这战役的主动权,已然彻底落入了大明的手中。
就在大帐内气氛炽热之时,负责军情密报的锦衣卫指挥使周虎微弓着腰,快步自一侧的暗幕中闪出。他神色极度肃穆,双手捧着一封用火漆死死封口的密信,低声呈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密奏。我朝方阁老(方以智)在后方来信。方阁老言道,他当年在江西吉安时与吴军接触,曾多次与吴逆麾下的大将高得捷接触,深知其军中虚实。不久前高得捷因病在军中暴毙,其部众大权,已尽数落在了其亲信大将韩大任的手中。”
周虎抬起头,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精芒:
“方阁老在信中指明,高得捷生前便对吴老贼引狼入室、剃发易服的做派颇为反感,韩大任更是不甘心替满清和吴逆卖命,当年便有投效朝廷、弃暗投明的苗头。方阁老认为,韩大任此人,极有可能为我军所用!”
周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兴奋:“方先生在信中自请,愿亲自修书一封,陈说天下大势与忠奸大义,差心腹死士潜入吴军大营,说服韩大任在两军交锋之时里应外合。只要韩大任这个统领吴军预备队的大将临阵倒戈,马宝那看似庞大的二十万大军,必将在安庆城下一触即溃!”
朱慈炤闻言,按在剑柄上的右手微微一紧,眼神中精芒暴涨。
他缓缓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件,拆开封口,借着烛火一字一句地看着。半晌,他闭上眼,在心中将安庆城外的兵力部署、韩大任的性格以及方以智的分量反复推演了一遍。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嘴角已然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冰冷笑意。
“方以智真乃大明忠臣,此谋若成,朕当在为他记上一功。”
朱慈炤将信件折好,收入怀中,转头看向西方,声音低沉而充满杀伐果断的力量:“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此战……我军必胜!”
千里之外,武昌。
周王府行营大堂。
“啪!”
一盏上好的景德镇官窑盖碗被狠狠砸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滚烫的茶水夹杂着碧绿的茶叶四处飞溅,碎瓷片甚至划破了一旁跪倒在地的传令兵的额角。
“废物!简直是一群废物!”
吴三桂脸色铁青,由于极度的愤怒,他那张满是皱纹的宽脸上,横肉在疯狂地颤抖。他指着地上的军报,破口大骂,声音因为声嘶力竭而显得有些尖锐刺耳:
“两万铁骑,那是本王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居然在练潭被马雄打得满地找牙?连张大元都折了!马雄算个什么东西?当年他不过是本王麾下一个不起眼的游击将军,见着本王,他连提鞋都不配!如今不过是成了朱慈炤的狗腿子,居然能骑在马宝头上拉屎拔毛?”
大堂内一片死寂,十几名吴军留守将领个个屏气凝神,生怕在这个当口触了这霉头。
吴三桂气喘如牛,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与被后辈超越的羞恼。他颤抖着手,粗暴地扯开马宝那封“自请死守,欲在安庆坚城下用兵力优势耗死明军”的加急密信,转过头,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谋士方光琛,以及安坐在红木椅上的满清密使索额图。
“方先生,索大人……”吴三桂死死咬着牙,声音里除了愤怒,隐隐透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你们满清那位抚远大将军图海,到底在干什么?当初在武昌定约,大家在关帝庙前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由你们满清八旗在江北全力拖住朱慈炤的步骑主力,好让本王顺流而下,直取金陵!现在呢?”
吴三桂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头上的令旗一阵乱晃:
“扬州十日!董额那个蠢货在扬州连十天都没挺住,就直接被朱慈炤包了饺子,现在朱慈炤的二十万主力步骑腾出手来,正朝着本王的杀过来!你们大清的兵,就是这么替本王‘拖住’明军的?”
方光琛面色愁苦,连连叹气。原本在他们的算计中,满清八旗纵然不敌,也能靠着江北的坚城残卒跟朱慈炤打个一年半载,好让吴军在江南从容布置。可谁承想,朱慈炤的攻势如同疾风骤雨,不仅扬州瞬息而落,连马宝的先锋也在练潭遭了当头一棒。
面对吴三桂的质问,坐在椅子上的索额图却显得面不改色。
他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上的马蹄袖,神色间不见丝毫慌乱。他缓缓站起身来,微微向吴三桂欠了欠身,那一双狭长而精明的狐狸眼中,闪烁着一种极具煽动性的冷酷光芒:
“周王殿下,切莫因一时的胜负而自乱了阵脚。董额在扬州确实失算,图海将军在江北也受了些挫折。但您要清楚,那朱慈炤自克复金陵以来,先平江南,再战江北,如今又马不停蹄地起兵西征。大明的军队纵然是铁打的、钢铸的,连续征战了整整三个月,此刻也早已是强弩之末、疲惫至极!”
索额图向前走了两步,张开双手,语气高昂而充满诱惑:
“而周王您麾下劲旅,在武昌养精蓄锐已久,粮草充足,兵强马壮。马宝将军手中依然握着二十万水陆大军,百里连营,兵力上占据着绝对优势!只要马宝将军在安庆稳扎稳打,等明军那支疲惫不堪的师旅赶到,以逸待劳,定能一战打垮朱慈炤!一战定江南!”
吴三桂听着索额图的话,脸上的青白之色交替变换。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封沾着血迹的捷报,那一双鹰隼般的老眼里,不甘、疑虑与孤注一掷的疯狂,在这一刻,如同一场看不见的风暴,不断地交织、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