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征的风,带着刺鼻的硫磺与血腥味,将两军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明军十二万中军主力排开,如同一座无边无际的赤红大山,死死压在清军仪征大营的头顶。按照昭武皇帝朱慈炤的谋划,明军采取了“围三缺一”的经典战法,死死掐住仪征大营的东、西、南三面,唯独留下北面通往扬州的退路。这不是仁慈,而是要动摇清军死战的决心,逼他们在惶恐中露出破绽。
然而,要啃下这五万清军死守的军寨,绝非易事。董额深知明军火器犀利,将营寨修筑得极具章法:三道深达丈余、密布拒马断枪的宽大壕沟环绕全营,沟后便是高耸的土垒与插满尖刺的木墙,犹如一头生满利齿的钢铁刺猬。
“轰!轰!轰!”
清军大营内,数门红衣大炮率先喷吐出炽热的火舌,实心弹呼啸着砸入明军阵前,激起数丈高的泥浪。
“传朕旨意,神机营、靖武营分作梯次推进!五军营上万骑兵分列两翼护住大阵,严密预警扬州方向,绝不准图海一兵一卒切入战场!”
御营高台上,朱慈炤一身亮银龙甲,手按宝剑,按部就班地下达了总攻令。
大阵前方,无边无际的军阵尽是一片如火如荼的赤红。十几万明军士卒皆身着大红鸳鸯战袍,队列整齐划一,爆发出重开天日的浩然正气。而在朱慈炤身侧,吴王朱和谨按刀而立,眼中满是初生牛犊的锐气。刚刚押解后方粮草赶到的户部侍郎姚启圣,此时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泥水,也紧紧跟在圣驾侧后。
“姚启圣。”朱慈炤并未回头,唯有千里镜死死盯着前方的头道壕沟,“此战关乎北伐成败,久则生变。朕要你立刻组织民夫配合辅兵,在最短时间内将清军的壕沟给朕填平!大军一鼓作气,必须拿下董额!”
“微臣领旨!定不负皇上厚望!”姚启圣躬身领命,当即大步奔向后方。
这位能臣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组织手腕。他没有盲目让民夫一拥而上,而是将数万民夫与辅兵编成数队,采取“接力负土、推车掩护”的高效之法。一时间,无数民夫推着连夜赶制的厚木独轮车,车前蒙着湿透的熟牛皮以御流矢,发了疯地向第一道壕沟冲去。
然而,清军的还击极其酷烈。
眼见明军开始填壕,清军阵营中陡然响起了苍凉的号角。大批满洲八旗与蒙古骑兵并不出营,而是伏在土垒后,拉开了关外特有的大梢强弓!
大清立国,依仗的便是这八旗步射的绝活。一时间,弓弦震动之声如同一大片蝗虫振翅。数万支重箭、破甲锥带着刺耳的尖啸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那些牛皮独轮车虽然挡住了正面,但密集的箭雨还是从斜刺里斜射而入。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原野,无数填壕的民夫和辅兵成片成片地倒在血泊中,第一道壕沟前刹那间被尸体和泥土填满,鲜血将泥水染成了黑红色。眼见伤亡惨重,后方的民夫队伍隐隐出现了骚动,有人甚至开始畏缩后退。
高台上,朱慈炤面色冷峻如铁,没有泛起半点漪沦。战争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慈不掌兵,为了大明中兴,他必须做那个铁血的执刀人。
“传令王永泰,五军营骑兵在后方压阵!”朱慈炤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敢有畏缩裹足不前者,斩!今天就是拿人命填,也得把这几道沟给朕填平!”
在后方压阵的五军营将士战刀霍然出鞘,雪亮的刀芒与森冷的军法瞬间震慑了全场。姚启圣咬着牙上阵督战,大吼道:“陛下看着咱们呢!为了家中分得的田产,为了大明,冲啊!”
在军法与高效的组织下,民夫们红了眼,抬着沙袋、推着辎重车,如飞蛾扑火般再度接力冲锋。终于,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后,硬用血肉和沙石将第一道壕沟彻底填平!
“陛下!靖武营请战!臣孙思克,愿为大军开路!”
阵前,靖武营总兵孙思克早已按捺不住。对于他这位降将而言,今日之战,便是他彻底向大明昭武皇帝,为自己正名的绝佳时刻!
“准!破贼便在今日!”朱慈炤挥手。
“靖武营,随本将冲锋!杀鞑子——!”
孙思克狂吼一声,一马当先,掌中一柄镔铁大砍刀挥舞得如泼水不进。他曾在清军担任过提督,对八旗和绿营的扎寨习惯、射击死角、甚至换气停顿的间隙了如指掌。
他带着靖武营的精锐步卒,借着神机营火铳齐射的硝烟掩护,如同一头下山的恶狼,顺着那条用血肉填平的通路,狂暴地扎向第二道壕沟。孙思克冲锋在前,打得极有章法且迅速异常,连续攻克清军两道壕沟,极大地鼓舞了三军士气,硬生生在清军仪征大营的正面防线上,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色缺口!
与此同时,前线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往扬州图海的中军大帐。
“大将军!董额贝勒一日内连发三封求援信!明贼攻势太猛,疯了一般在玩命,前线已经丢了两道壕沟了!贝勒爷说,若是没有扬州援军截击明贼侧翼,仪征大营撑不到明天落日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帐内,满脸血污的八旗传令兵跪在地上,哭诉不止。
帅案后,抚远大将军图海死死盯着桌上的沙盘,那一向沉稳如山的双手,此时竟然也隐隐有些颤抖。营外战鼓雷动,他的每一个呼吸都沉重得仿佛背负着大清开国以来的所有重量。
救?还是不救?
若是救,他必须派出扬州最精锐的八旗主力去跟朱慈炤的十二万中军死磕。可现在的满清已经连折了三位亲王,长江水师覆灭,绿营离心离德,大清已经输不起了!这是关内最后的本钱,一旦在仪征城外被朱慈炤合围吃掉,不仅扬州保不住,整个江北将彻底沦陷,爱新觉罗家就只能退回关外去当野人!
可如果不救,那正在仪征浴血厮杀的,是大清的爱新觉罗宗室、贝勒董额啊!还有整整五万精锐步骑!
“大将军,不能去啊!明贼的三路二十万大军就等在仪征和扬州之间,这是朱慈炤设下的围点打援之计,就等着咱们出城啊!”幕僚在一旁凄厉地劝阻。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生铁,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图海缓缓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竟从这位历经两朝的老政治家眼中溢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痛苦与挣扎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绝决与铁血。
大清,需要时间。而时间,只能用命来换。
“图海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传大将军令……让董额死守仪征,不准退,更不准降。”
“大将军!那可是董额贝勒爷啊!”传令兵大恸。
“本帅知道他是贝勒!本帅更知道他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图海猛地一拍帅案,怒目圆睁,厉声咆哮,“正因为他是皇室,到了大清摇摇欲坠的今天,他就必须为大清社稷舍身殉国!告诉他,太皇太后与皇上的密旨已经下来了,索额图带已经赶往武昌!朝廷正在用尽一切手段说服吴三桂背刺明贼,科尔沁蒙古、与关外八旗援兵几乎抽调完了!”
图海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眼中满是壮士断腕的狠辣与疯狂:
“本帅是在用他这五万人马,在跟天老爷赌大清的国运!本帅需要时间,朝廷需要时间!告诉董额,无论用什么办法,用人命填也好,用肉身挡也罢,给本帅在仪征死死拖住朱慈炤十五天!十五日内,若是仪征失守,那他去给列祖列宗谢罪!去!”
传令兵被图海这排山倒海、几近疯狂的气魄震慑得浑身瘫软,传令兵拿着那封军令,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大帐,跨上战马再度奔向那片被烈火与鲜血吞噬的仪征战场。
殿内,灯火摇曳,图海脱力般地扶着帅案,望着仪征方向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硝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一夜,老帅以壮士断腕的决绝,将五万大军推上了绝路,也把大清关内的最后国运,彻底押在了这十五天的血腥拉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