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金秋,江南大熟。
稻谷的焦香混合着兵刃上防锈的桐油味,在安庆、九江、苏松的每一处驿道上弥漫。经过半年的休养生息与厉兵秣马,大明这辆由昭武皇帝亲手打造的战争巨轮,终于卸下了全部的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应天府,奉天殿偏殿。
一张长宽各一丈有余、用牛皮精心绘制的江北局势图被悬挂在正中,上面密密麻麻地用红黑两色标注着关隘、渡口、驻军与粮仓。
殿内,龙涎香的烟雾被穿堂而过的秋风吹得四散。朱慈炤一身玄色江山日月金线团龙袍,眼神深邃如寒潭。在他身侧,首辅方以智、户部左侍郎姚启圣、一代大儒黄宗羲,以及太子朱和璋、吴王朱和瑾、五军都督府的各营统兵将领,悉数面色肃然。
“讲吧,锦衣卫把江北翻了个底朝天,鞑子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家底?”朱慈炤头也没回,声音冷冽。
锦衣卫指挥使跨步出列,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绝密军情,躬身奏道:
“皇上,江北清廷这半年来亦在疯狂大练兵。如今,伪中和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抚远大将军图海,已正式坐镇江北重镇徐州,统兵大军号称十二万!其中,集结了满洲两黄、正白、正蓝四旗的绝对精锐,更有满蒙汉八旗骑兵五万,乃是鞑子压箱底的本钱;其余则是由山东、河南、直隶、安徽四省抽调的绿营悍卒,共计八万,分驻于徐州、淮安、扬州一线。”
锦衣卫指挥使的手指在地图上高邮湖的位置重重一指,面色愈发凝重:
“另外,不得不防的是清廷新任福建水师提督施琅。此人已经将水师大营直接扎在高邮湖畔,日夜操练。锦衣卫探子密报,施琅练兵手段极其严酷,水卒稍有懈怠便立斩于江面,如今清廷水师已初具规模,扼守运河重镇,与扬州、淮安互为犄角,意图死守淮河防线,将我大明王师拒之于大江以南。”
“图海,施琅……”朱慈炤冷笑了一声,指尖在地图上的淮河一线上重重一划,“满清意图亡我大明,又惧怕我大明百万雄兵。”
他霍然转过身,龙威毕露,环视全殿:
“朕不给他这个机会!大明既然回来了,这华夏神州就容不得半个异族指手画脚。等到秋收解运完毕,朕将亲率大军检阅三军,即刻北伐!”
朱慈炤走到案前,开始下达天子御旨:
“此番北伐,乃国运之战。人事安排不容有失:着皇太子朱和璋留守应天,以储君之位临朝监国,内阁方以智、黄宗羲辅佐;户部左侍郎姚启圣,你给朕盯死粮草调配!”
“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姚启圣与方以智等人轰然跪倒。
朱慈炤转头看向一身甲胄、跃跃欲试的次子:“吴王朱和瑾,随朕御驾亲征,领中军亲兵,去见识见识八旗铁骑的成色!”
“儿臣领旨!定斩鞑子狗头献于父皇驾前!”朱和瑾跪地大吼,眼中满是热血。
“诸位爱卿,朕这次北伐的战略目标非常明确——”朱慈炤的声音在殿内激荡,“不求一战功成直取神京,但必须一举收复淮河以南的全部疆土,彻底砸碎清廷苟延江南的幻想!目前,五军都督府已集结二十万百战精锐,户部百万担粮草已然入仓,战马两万余匹悉数喂饱,更抽调民夫十万。对外,大明号称精兵三十万!朕倒要看看,等三十万王师踏过长江、旌旗直指幽燕之时,那北京城里的满清君臣,拿什么抵挡这雷霆之怒!”
战略已定,文治已安。但朱慈炤更清楚,决定这场国运大战胜负的,不是庙堂上的权谋,而是军营里握着刀枪的底层士兵。
数日后,暮色四合。
朱慈炤未打任何御驾仪仗,仅带着锦衣卫指挥使和十几名贴身死士,微服便装,直接纵马闯入了位于城郊的中军五军营大营。
他没有惊动营中大将,而是带着人径直走向了最底层的士卒宿营区。此时正值晚膳过后,一处篝火旁,七八个结束了一天操练、穿着大明鸳鸯战袄的士卒正围坐在一起,一边就着热水啃着干粮,一边低声拉着家常。
脚步声响起,士卒们警惕地回头,正要喝问,却见锦衣卫百户亮出了腰牌。再仔细一瞧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玄衣中年人,虽然面容和蔼,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英武与威严,除了当今昭武皇帝,还能有谁?
“皇……皇上?”
几个底层小卒吓得脸色惨白,扔掉手里的干粮,噗通跪了一地,浑身哆嗦。
“都起来,军营之中,不兴这个。”朱慈炤微微一笑,毫无皇帝的架子,顺势撩起袍角,就着一屁股坐在了士卒们的长凳上。他伸手从黑脸老兵手里拿过半块粗粮饼子,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道:“火候到了,没掺沙子。户部和都督府的人没在这上面克扣你们吧?”
黑脸老兵受宠若惊,连连叩头:“回皇上,没有!自打皇上登基,咱们每月的粮饷不仅发得足,还是发到个人手里的现银,顿顿有干的,营里的兄弟们都感念皇上的恩德!”朱慈炤看着他,温声道:“家是哪里的?家里可曾分了田地?有几亩?”
老兵抹了抹眼角,憨笑道:“回皇上,小的家是江西吉安的。托皇上的福,家里分了地,按人头分了足足十五亩水田呢!以前当绿营给鞑子卖命,全家连口稀的都喝不上,现在家里有了地,日子有盼头了。”
“十五亩,不少了。”朱慈炤点了点头,眉头却微微一动,“这次北伐,你要跟着朕去江北玩命。你走了,家里可有壮丁耕种?若是荒了地,岂不误了收成?”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大着胆子接话道:“皇上放心,县里的官老爷说了。像咱们这种出了远征军属的军烈家属,若家里没壮丁耕种的,朝廷和县衙会统一组织流民和雇工帮着春耕秋收。打下来的粮食,朝廷和咱们家对半分成。俺娘来信说,今年的秋粮已经稳稳当当地收进仓了,朝廷真是一点都没骗咱们!”
听到这里,朱慈炤心中大定。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些面色红润、眼神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希望而非绝望的底层士兵。他伸出宽大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那黑脸老兵的肩膀:
“兄弟们,朕今儿来,就是要给你们交个底。你们在前方给大明玩命,你们的后方、你们的父母妻儿、你们好不容易分到的田地,朕和朝廷给你们死死守着!朕绝不让你们有任何后顾之忧!”
朱慈炤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军营夜空里传得很远:
“在大明的军营里,朕不看出身,不看裙带!只要你们在战场上斩将夺旗,立下军功,这五军都督府里的将军位子、朝廷的爵位封赏、福及子孙的良田,朕大把大把地给你们留着!那些世家子弟能坐的位置,你们这些底层的儿郎,只要敢搏命,一样能坐得!”
底层将士,若想改变卑微的命运,唯有在战场上用命去搏。而朱慈炤,给了他们大明三百年未曾有过的、最公平、最畅通的上升通道!
“愿为陛下效死!愿为大明万岁!”
朱慈炤按着刀,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幕。
大明积蓄的火山,终于到了喷发的时刻。康熙,这一次,朕绝不会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大明中兴,华夏一统,就从这十月的江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