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一刻,中军战场的对撞已经彻底失去了章法。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下作的互砍。没有阵型,没有退路,只有两股红了眼的野兽在粘稠的血泥里撕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大明万岁!进攻!给孤进攻!”
朱慈炤甲胄上的黑色漆面早已被砍得斑驳不堪,他面颊上糊着不知是谁的碎肉,整个人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他手中的龙纹雁翎刀已经崩了三个缺口,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将自己骨头一起折断的决绝,死死扎进迎面冲来的河西清兵脖颈里。
张勇也彻底疯了。眼前的江宁八旗已经露出颓势,他知道,这顶泼天的富贵、这克复江南的不世之功,就在眼前这杆快要倒下的黄龙大旗下!
“摘了朱慈炤的脑袋!全军封赏!跟本帅杀进包围圈!”
张勇挥舞着重甲马刀,亲自率领最精锐的八百河西亲兵,如同一把带毒的铁钳,硬生生在乱军中剜出了一道血口子,将朱慈炤和最核心的锦衣卫死死合围在中央。
围攻,像磨盘一样开始转动。朱慈炤身边原本饱满的五千御林军,在这一刻被压缩得只剩下几百名贴身锦衣卫。
“噗嗤!”
一柄雪亮的陕甘马刀泼辣地捅穿了一名锦衣卫校尉的胸膛。朱慈炤猛地转头,正好看见那张熟悉的脸——那是跟着他从九江一路杀出来的汉子,名字叫赵大勇。
此时,赵大勇双手死死攥着入肉的马刀,嘴里大股大股地往外喷着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他没有惨叫,只是用那双开始涣散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朱慈炤,痛苦、绝望、却带着一抹死不放手的狞戾,轰然倒地,转瞬间便被后面践踏过来的清军马蹄活活踩碎了头颅。
熟悉的面孔,一个接着一个,在朱慈炤眼前痛苦地死去。血水在泥地里积成了没过脚面子的水洼,每一步踩下去都黏糊得让人发毛。
“殿下小心!”
周虎整只左耳都被流矢豁掉,半边脸血淋淋的活像个恶鬼。他挺着绣春刀,带着残存的锦衣卫用自己的胸膛和后背做盾牌,死死将朱慈炤护在最中心。他们用肉身去卡清军的马头,长刀砍骨头的声音“噗嗤、噗嗤”连成一片,闷得让人绝望。
“他们顶不住了!给孤杀!把他们钉死在这里!”
朱慈炤浑身被血浸透,那一身大明储君的威严彻底褪去。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他现在是一个提着刀、满脸是血、连防线都不要了,和汉子们一起在泥水里滚刀肉的活阎王!
“连监国都在玩命!大明的种还没绝呢!”
战场上,这一幕被无数大明军官看在眼里。那一瞬间,一股能把胸膛烧穿的狂热和血性,顺着明军的指挥中枢瞬间炸开!
“爷们儿!监国在跟鞑子拼命!当官的跟老子冲在前头! 杀啊!”
五军营总兵王永泰、三千营总兵马雄眼珠子当场就红了。两个统兵大将连亲兵督战队都不要了,解掉护面,提着大刀直接砸进了最前排的肉搏线。
主将玩命,副将和参将便疯了!
“副将魏大壮在此!不怕死的跟老子把鞑子的阵线撕开!”几名大明副将、参将赤着膀子,骑着战马狂暴地撞进满蒙八旗的重甲步卒堆里,长枪折断了就用牙咬、用指甲抠!
官大一级冲在前,底下的千户、百户更是彻底沦为了杀人机器!
“前营千户听令!随我冲锋!”
“百户所的兄弟,把龙旗给老子举起来!冲锋!冲锋!”
“旗总带头顶住!退后一步全家活剐!杀啊! 杀啊!”
大明这些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军官们,眼里射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神芒。他们看到了希望!他们看到了自己这群人在这一战过后,天下还有谁敢不认大明军威!他们看到了南京的城墙已经对他们敞开了大门,光复江山、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大明万岁!”
在这些大小军官的率领下,十万明军爆发出掀翻天际的怒吼,一次又一次,毫无停歇、毫无理智地向着清军各条防线发起自杀式的狂暴冲锋!
清军开始力竭了。
这些在塞外用人肉喂出来的满洲巴图鲁、西北悍卒,此时看着眼前这群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踩着同伴肠子往上扑的大明军官和士卒,骨子里的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就在两军绞杀到最惨烈、清军包围圈即将把锦衣卫彻底死死嚼碎的关头,张勇的屁股后面,神机营的雷霆终于到了!
“神机营!火铳向前!虎蹲炮给老子平射!”
陈瑚推着最后一辆百子连珠炮,几乎是整个人撞进了战场的边缘。三千神机营残兵连气都没喘匀,隔着五十步的距离,直接把炮口死死戳向了清军的后背。
“放!”
“砰!砰!轰!”
上千杆火铳与几十门虎蹲炮同时近距离喷发,无数炙热的铁砂和铅弹毫无阻拦地扫射进去,瞬间将正在围攻中军的河西绿营后背犁出了一片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
张勇看着前方黄龙旗下一马当先、满面鲜血却狞笑不止的朱慈炤,那一颗纵横陕甘的野心终于被这股天崩地裂的血性生生吓碎。“撤!败了……往桐城撤!”
张勇一刀劈开眼前的血雾,拨转马头,带着残存的几千凉州疲卒,惶惶如丧家之犬般从包围圈的缺口处崩溃而逃。
西北狼骑这一退,正面战场上那早就被明军基层军官团冲得千疮百孔的满蒙汉八旗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迎来了全线大崩溃!
“平南将军阵亡了!大明万岁!”
老将马雄一刀豁开了清军平南将军的天灵盖。八旗帅旗轰然倒塌。
安庆九里周长的城墙上,大清江南清军统帅、简亲王喇布正按着女墙,急得面部肌肉剧烈抽搐。
“不准退!不准退!主子在城楼上看着你们呢!”
喇布扯着嗓子疯狂地咆哮着。在督战大旗之下,几百名满洲执法监军手提雪亮的鬼头刀,红着眼睛在阵后疯狂砍杀驱赶。
“噗嗤!噗嗤!”
几十个退后的绿营兵人头落地,鲜血喷了同伴一脸。监军掀翻了监军军旗,歇斯底里地暴吼:“回去!向明狗发起冲锋!退后一人,全队皆斩!”
然而,为时已晚。
明军的攻势太凶、太狂了!王永泰的五军营和马雄的三千营已经化作了两柄绝户的钢刀。在绝对的死亡和疯魔面前,任凭喇布怎么在城楼上嘶吼,任凭执法监军怎么挥刀砍杀,那股从前线蔓延过来的恐慌已经化作了雪崩!
“明狗会妖术啊!挡不住了!”
“跑啊!回城门!”
四万清军精锐,汉军八旗、蒙古铁骑、江淮绿营,彻底被漫山遍野红了眼的明军给打蒙了、打废了!他们倒裹着执法监军,甚至乱刀砍死了阻拦他们的自己人,如同一股黑红交织的烂泥,裹挟着滔天的绝望,疯狂地朝着安庆城门的方向踩踏溃败而去。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城楼上,二十八岁的简亲王喇布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人头滚滚,看着昔日横行天下的满洲健儿此时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一样逃窜,他的脸色刹那间白得像一张死人纸。
他虽然是爱新觉罗的宗室,是皇帝的堂兄,可他什么时候见过这等用命、用肉骨头当柴火烧的疯狂阵仗?
极度的无力感与彷徨无措瞬间将他淹没,看着那面越来越近、在血雾中狰狞舞动的大明黄龙大旗,喇布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王爷!明狗咬得太紧了!他们正顺着尾巴往城门里插!”
耳畔传来将领绝望的尖叫,“再不关门,明军就要未遂追击,直接杀进安庆城了!”
镜筒里,明军铁浮屠的马蹄已经踩到了城门外两百步。跑得慢的清军八旗残兵,正被长枪一轮轮戳穿后背,惨叫声、哭喊声,顺着门洞直接灌进了城楼。
如果让明军顺着城门杀进来,全城都得死!
“关门……快关城门!放吊桥!”
喇布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满地碎砖中,眼泪混着鼻涕、顺着他年轻的面颊哗哗地往下淌。他哭得撕心裂肺,那是被明军生生砸断了脊梁骨的绝望与战栗:
“关门啊!把门堵死!放吊桥!”
“轰隆隆!”
安庆沉重的铁皮北门,在数千名城外清军残兵绝望、痛哭的拍门声中,轰然闭合。吊桥“嘎吱”一声断裂砸落,将几千名镶蓝旗、绿营的弟兄,生生隔绝在了冰冷的城墙之下,瞬间沦为明军长枪铁箅子下的肉泥。
未时四刻,血雨渐歇。
方圆五里的旷野上,无主的战马在残肢堆里低头悲鸣。折断的八旗大旗被踩在泥血里,沦为了擦鞋的烂布。
朱慈炤倒提着雁翎刀,站在清军平南将军废弃的帅帐废墟上。他的左臂在淌血,每一次呼吸都能扯得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一把扯掉脸上粘稠的血水,那一双狼顾之眸,前所未有的明亮。
“殿下神威!大明万岁!”
身后,方仲文、方以智、周虎以及各营浑身是血的千户、百户们跪满了一地,看着满地伏尸,眼神里全是狂热与敬畏。
朱慈炤徐徐转过身,将缺口的战刀指向前方那座在风中瑟瑟发抖、城门紧闭的安庆孤城,冷笑了一声:
“城外的四万主力全军覆没,张勇成了丧家之犬。
这安庆城,如今不过是个在树上挂烂了、熟透了的柿子。
传令陈瑚,把所有的红衣大炮连夜运到城下。孤不围城了,三日之内,孤要踏马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