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168章 孤注一掷
    硝烟把天光遮了大半,落下来的日光都带着一层惨家败业的死灰色,像是在这片荒原上覆了一层厚厚的骨灰。

    旷野上,百面牛皮巨鼓震得人胸口发闷,每一次槌击都激得人皮肉下的血管突突狂跳。大明六个主力营各司其职,中路的血肉对冲已经打到了极限,长枪折断、骨肉成泥,而真正要命的变数,这时候从西侧的地平线上炸开了。

    “哒哒哒哒哒”

    八千陕甘狼骑卸了铁甲,只穿着脏污的号衣,在风里扯出尖锐的呼啸。他们像一股贴地刮来的黑沙暴似的,由清廷河西名将张勇带着,从乱石滩死角直扑朱慈炤那只有五千守卫的中军。

    “大明监国就在前面!拿下朱慈炤的人头,封王拜相!杀——!”

    张勇一马当先,八千凉州悍卒同时拔刀,数千柄狭长的马刀在死灰色的日光下连成一片白晃晃的浪头,寒芒刺眼,带着塞外特有的荒凉与血腥,直插中军土丘。

    “护驾!传令前方各营,回撤救主!”

    旗手卫的将军们脸刷地白了,喊声在冷风里被撕得变了调。前方正在围剿清军的五军营、三千营阵型开始松动,后方的异动像是一把尖刀戳向龙骨——这时候谁退一步,几十万人拧成的死绳就会在安庆城墙下彻底崩掉。

    “不准退!谁敢回头,孤亲手剐了他!”

    朱慈炤的声音像头受伤的狼,带着一股子嗜血的沙哑,压过了中军的嘈杂。

    “哐当!”

    右手没有半点迟疑,猛地拔出了那柄龙纹雁翎刀。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冷冽,穿透了漫天的喊杀声,在每个人耳畔炸响。

    朱慈炤一把扯掉头上的生铁面具,狠狠摔在地上。砸碎的生铁屑四溅,露出一张因极度疯狂而扭曲、双眼布满骇人血丝的脸。他浑身漆黑的锁子甲在风中发出细密的甲叶撞击声,正要下令中军反冲锋

    “殿下!万万不可啊!”

    一声凄厉的哭腔炸响在土丘上。

    锦衣卫指挥同知周虎双膝一软,轰然跪下,膝盖在泥地里撞出两声闷响。他死死抱住朱慈炤的长靴,指甲抠进皮革缝里,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是大明的命脉啊!前方大局已定,调回马雄的三千营不过一炷香的事,求殿下回撤大军,护卫圣安!”

    “殿下!回兵吧!”

    幕僚方仲文、大明宿老方以智也跪倒了。流矢从头顶嗖嗖飞过,尖锐的破空声割碎了袍袖,他们不管不顾,死死扯着朱慈炤的黑锁子甲,声音都抖得不成调:

    “张勇来势汹汹,曾经击败平凉王王辅臣!那是陕甘的狼崽子啊!

    前方大军若不回撤,这五千锦衣卫挡不住八千铁骑的冲水!殿下若有闪失,克复江南的大业就全毁了”

    三个人跪成一排,脑袋死死磕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里,发出咚咚的闷响,额头上瞬间一片青紫。

    朱慈炤站在猎猎作响的黄龙大旗下,低头看着他们。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把大明国运、把自己脑壳全部押上赌桌前的战栗,让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亢奋。

    他没有扶他们,而是眯起眼,朝西面看了一眼。

    镜筒里,张勇的骑兵跑得很散。队形拉得很长,马嘴里吐着粘稠的白沫,有些骑士甚至在马背上直晃悠那是长途奔袭后体力耗尽、肉身脱水的征兆。

    朱慈炤心里忽然雪亮。

    九江镇那边没有告急的军情传来,说明严国梁还在打,他的兄弟们正用长枪死死咬着张勇留下的主力。张勇这八千人,从乱石滩绕道,至少急行军奔袭了上百里,人马都没歇过脚。

    他们是强弩之末!就吊着心口那一口气,等着冲垮中军、用大明储君的血来好生喘口气!

    如果这时候调回前线马雄、王永泰,固然能护住自己,但安庆城下好不容易打出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安庆城里的喇布清军会倾巢而出——这一战,就彻底砸成稀烂的消耗战了。

    可如果不调兵,五千锦衣卫和旗手卫去撞八千骑兵,也是九死一生。

    但朱慈炤看准了一点:张勇的骑兵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他们的马力、体力都见底了,现在全靠一股封王拜相的锐气撑着。只要能顶住第一波冲击,把这股锐气生生打断,他们就会自己垮掉。

    反过来,如果让张勇顺利冲到中军跟前,哪怕原地喘上一炷香的工夫,马力恢复几分,那五千锦衣卫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能等。等,就是死。

    必须冲上去。用老子的反冲锋打乱他们的冲击节奏,不给他们一记马蹄子喘息的时间!用孤自己的命,把八千西北疲辈的最后一口气,在原野上生生打散!

    朱慈炤笑了一声,那笑容冷得不带一丝人气,森白的牙齿在灰光下泛着死气。

    “回兵?马雄一退,清军就能缓过气来,就能重新组织反扑!大军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咱们光复南京那还要多久?!”

    他猛地一抖腿,强行挣开周虎的手,提起龙纹雁翎刀,斜斜指向两百步外正在咆哮逼近的张勇马队,一字一顿,声震瓦砾:“孤打光了九江的底子,十一万大军付出多少心血,才换来今天这个可以把江南八旗彻底聚歼的死结!

    大兵一动,功败垂成。

    孤要全赢!孤一个大钱都不想输!孤绝不给安庆清军半点喘息的机会!”

    他再没看跪在地上的三个人一眼,猛地转头,面向那五千名把刀柄捏得指节发白、满脸长毛的大明锦衣卫和旗手卫。

    风扯得龙旗“啪啪”暴响。朱慈炤站在土丘最高处,背后是那面泼墨黄龙旗,面前是八千汹涌而来的刀浪。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柄染过朱家皇室血的雁翎刀高举过头顶,刀尖上死死挑着一团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刺眼日光。

    “大明国运,都在孤这把刀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挤出来的:

    太祖在天之灵保佑大明!大明万岁!”

    “勇士们,随孤冲锋!反冲锋!”

    “大明万岁!”

    五千条汉子的嗓子在一瞬间全部喊裂了,血腥味从喉咙里喷出来,那声音盖过了沉闷的鼓声,盖过了八千匹马力的轰鸣,盖过了天地间一切混账的杂音!

    朱慈炤第一个冲了出去!黑色的锁子甲在灰光下一闪,龙纹雁翎刀压得很低,刀尖朝前,整个人像一支从强弓上射出去的铁箭。

    “杀贼!”

    五千大军精锐眼珠子全红了,他们彻底疯魔,放弃了所有的拒马阵型,迎着张勇来势汹汹的八千西北铁骑,在黄龙旗的指引下,轰然化作一道黑色的钢铁狂澜,逆袭对冲而去。

    钢铁和血肉,在这一刻硬碰硬地撞在了一起。

    “轰!”

    最前面的一排锦衣卫连刀都没来得及挥,就被狂奔的战马迎面撞中胸口,骨头碎裂的脆响连成一片,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般被撞飞了几丈远。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黏糊糊的尸体,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红着眼睛将雪亮的长枪恶狠狠地捅进了马肚子。战马在惨嘶着扬蹄,人在濒死前绝望地怒吼,刀锋砍进锁子甲、剁进骨头里的声音闷得像是在劈一堆湿柴。

    张勇的骑兵确实累了。他们的马冲了上百里,蹄子早就软了,这会儿被明军步卒以死相搏的反冲锋迎头一顶,第一波冲击的速度被生生卡在了半道上。前面的战马吃痛倒地,后面的骑兵根本收不住脚,成片成片地撞上前面同伴的马屁股,人仰马翻,乱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浆糊。

    朱慈炤冲在最第一排。

    “嗖”的一声,他的左臂被一支重茬飞箭擦过,铁甲裂开一条狰狞的缝隙,温热的鲜血顺着胳膊瞬间往下淌。

    他根本顾不上。他的视线死死盯住了一个清军骑兵,那人正挥舞着马刀,要把身旁一名年轻锦衣卫的脑袋剁下来朱慈炤侧身猛地一让,脚下一蹬,借助冲势,手中的雁翎刀由下往上,划出一道惨白的弧光,暴烈地撩向那人的腋下。

    “噗嗤!”

    铁甲碎裂,锋利的雁翎刀将那清兵的半个肩膀连着锁骨一起豁开。大股大股炙热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浇了朱慈炤一头一脸。

    他连抹都没抹一把,吐掉嘴里的血水,露出一口白牙,张嘴对着前方的漫天刀浪狂暴地大吼:

    “杀!”

    与此同时,西侧战场。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硫磺味和人肉烧焦的恶臭,泥地里层层叠叠堆着清军江淮绿营的尸体。神机营总兵陈瑚一脚踹开脚边一具炸裂、正冒着青烟的佛郎机炮管,抹了一把满是黑烟和汗水的脸。

    忽然,东面中军方向传来那声排山倒海、能把云彩震碎的“大明万岁”狂吼声。那声音太惨烈、太疯狂,连漫天的硝烟和炮声都挡不住。

    陈瑚脸色陡然一变。隔着重重烟雾,他骇然看见,原本该坐镇后方指挥的监国黄龙大旗,竟然在疯狂地往后方移动,正和大股清军骑兵死死绞杀在一起。

    “中军什么情况?!那是谁的兵马?!”陈瑚一把揪住连滚带爬、满身是血跑来的传令兵,眼珠子瞪得溜圆,眼角几乎裂开。

    “报!”

    传令兵声音都带着哭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后方遭到清军西北绿营马队偷袭!整整八千骑兵!打的是张字大旗、靖逆将军旗号!张勇亲自带人去掏中军了!监国殿下不准前线回兵……殿下自己提着刀,带着锦衣卫发起反冲锋了!”

    “靖逆将军张勇!我操你亲祖宗!”

    陈瑚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打了一天惨烈仗的神机营士卒早就累得不行了,很多人瘫在地上,举火铳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可一听监国正在用命搏杀,陈瑚没有半点犹豫,一把扯下身上那件破烂的披风,挥舞着满是缺口的军刀,冲身后的残兵败将歇斯底里地吼道:

    “神机营能喘气的、两只手还没断、还拿得动刀的,全给老子站起来!

    咱们正面已经没有鞑子了!救主!跟老子回去救驾!”

    “快!把还能开火的三千连环铳、百子炮全给老子推过去!快啊!”

    整整三千名神机营疲惫之师,在陈瑚亲自带领下,连脚边清兵尸体上的战利品都顾不上看一眼,红着眼睛,死命推着沉重的炮车和火铳,不顾一切地朝后方中军战场拼命狂奔。

    炮车的生铁轮子在粘稠的泥地里碾出深深的血色辙印,有人脱力摔倒了,手脚并用爬起来用肩膀继续扛着推;有人手掌磨得血肉模糊,鲜血全糊在炮架上,照样咬着牙往前顶。

    安庆城外,两军的生路死路在这一刻彻底拧成了一股死结。朱慈炤提刀浴血冲在第一线,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而三千神机营援军,在这片血沃荒原上进行着最后的生死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