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128章 风声鹤唳
    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十九日,萍乡以东,清军大营。

    夜色沉沉,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岳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舆图,手指停在南昌的位置上。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停了一整天了。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费扬古掀帘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夜间的露水,脸色发白。他在岳乐面前站定,没有立刻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说。”岳乐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慌。

    “王爷,南昌——失守了。”费扬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帐外的人听见。“白色纯自刎殉国,彰泰贝子率残部突围,从北门杀出,退往九江方向。城中守军全军覆没,陈世凯、巴雅尔阵亡。伪监国朱慈炤已进入南昌。”

    帐中安静了片刻。岳乐的手指在舆图上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然后停下了。

    “封锁消息。全军上下,任何人不得议论南昌之事。违者斩。”

    费扬古抱拳:“末将已经吩咐下去了。但——王爷,这种事瞒不了多久。各营的粮草要从南昌方向运来,粮道一断,军心就会不稳。”

    岳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从南昌向西划,经过袁州、萍乡,一直划到他的大营。南昌丢了,粮道就断了。他的大军在萍乡以东与马宝对峙,粮草从九江运来,经湖口入鄱阳湖,再从南昌转陆路西运。现在南昌落入了朱慈炤之手,粮道等于被人掐住了脖子。就算白色纯在南昌城里烧了粮仓,朱慈炤拿不到粮,但他岳乐也拿不到了。

    “韩大任那边有消息吗?”岳乐忽然问。

    费扬古犹豫了一下。“还没有。但高得捷病重的消息已经确证了,太医说撑不过这个月。韩大任在吉安收拢了残兵,大约还有三千人。此人……王爷,他之前派人秘密接触过我们的人,说愿意归顺朝廷。”

    岳乐的手指又叩了一下。高得捷快死了,韩大任是个墙头草。若是高得捷一死,韩大任带着吉安投了朱慈炤——不,投朱慈炤他不敢,或者干脆自立,那他岳乐的南翼就彻底暴露了。

    “韩大任那边,继续派人接触。给他开条件——只要他守住吉安,许他总兵之职。但要快。”岳乐顿了顿,“另外,派人回京,请朝廷速调援兵。就说江西局势危急,伪监国已占南昌,臣岳乐请求增兵。蔡毓荣和赵良栋的援军若能在两个月内赶到,局势尚有转机。”

    费扬古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岳乐叫住了。

    “彰泰突围出来,还剩多少人?”

    “据报,不足八百。三千正蓝旗精锐,折了七成。”

    岳乐沉默了很久。三千正蓝旗,从关外带出来的老底子,是他手里最能打的骑兵。现在折了七成,彰泰只剩一个空头贝子,带着几百残兵退往九江。他想起彰泰临行前的那句话——“王爷,伪监国的人马不是乌合之众。”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信了。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全军后撤二十里。”

    费扬古愣了一下。“王爷,后撤?马宝就在对面,我们一撤,他必然追击——”

    “不撤就是死路。”岳乐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南昌丢了,粮道断了。韩大任靠不住,吉安随时可能丢。我们在萍乡以东,北有长江,南有赣州,东有南昌的伪监国,西有马宝。四面受敌,再不撤,等伪监国从南昌西进,我们就是瓮中之鳖。”

    费扬古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王爷,那马宝那边——”

    “打。”岳乐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马宝的位置上。“撤之前,先打他一仗。把他打疼了,他就不敢追了。传令各营,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击。全军压上,不要留预备队。我要在伪监国从南昌动身之前,先解决马宝这个麻烦。”

    费扬古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帐中只剩岳乐一个人。他坐回案前,看着舆图上南昌的位置,那个被朱慈炤占据了的位置。他忽然想起白色纯——那个在南昌城头自刎的巡抚。白色纯是他的旧部,跟了他十几年,办事稳妥,从不出错。但他在南昌城只守了十天。十天。一座省城,两万守军,只守了十天。

    岳乐闭上眼睛,用力揉了揉眉心。他必须做出决断。后撤,打马宝,然后退往九江,收拢溃兵,等待朝廷援军。蔡毓荣的湖广绿营、赵良栋的陕甘劲旅,日夜兼程,只要他能在九江再撑两个月,等援军一到,局势就能逆转。这是唯一的活路。他睁开眼睛,提笔写了一封信。不是给康熙的,是给杰书的。

    “康亲王殿下:江西局势已崩,南昌失守,粮道断绝。弟岳乐退守九江,望兄速调闽浙之兵入赣,会剿伪监国。若福建能早日肃清,兄之大军西进,则江西尚有可为。弟岳乐顿首。”

    他把信折好,封上火漆,叫来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去福建。”

    同一时刻,衡阳。周王行辕。

    吴三桂没有睡。他站在后院背着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冷冷地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一封刚从江西送来的密报,纸边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光琛从签押房出来,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王爷,南昌大捷!”

    吴三桂转过身,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密报又看了一遍——白色纯自刎,彰泰溃逃,朱慈炤进了南昌城。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情绪。得意的、兴奋的、又掺杂着一丝说不出口的不安。

    “进来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方光琛觉得有些不对劲。

    元帅府灯火通明。吴三桂坐在案后,把密报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击。方光琛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刘玄初也被叫了过来,站在方光琛旁边,捻着胡须,眯着眼睛。

    “本王当年受封周王的时候,”吴三桂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劝本王,说那个朱三太子是个草头王,成不了气候。本王不听。本王说,他是崇祯的儿子,大明的旗号只有他能打。你们猜,本王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方光琛和刘玄初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吴三桂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自傲,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本王当时想的是——他就是一个牌位。本王需要他这块牌子,去招揽那些还念着前明的遗老遗少。他在赣州那个小地方,翻不起大浪,乖乖替本王牵制江西清军。一举两得。”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案上叩击的节奏变了,变得更快、更急促。

    “可是现在呢?”他的声音忽然高了半拍,“他在赣州翻了身,在抚州打了胜仗,在建昌砍了希尔根,在南昌逼死了白色纯。江西大半地盘,全在他手里。六万兵,一省之地,监国的名号。本王花了三年,才在湖南站住脚。他花了多久?不到两年。”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方光琛低着头,不敢看吴三桂的眼睛。刘玄初捻胡须的手停了,脸色微变。

    吴三桂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昌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圈,衡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是萍乡,是袁州,是吉安。他的手指从衡阳划到南昌,在那条线上来回划了两遍。

    “本王当初投资他,是看中他这块牌子。牌子好用,但牌子不能太亮。太亮了,遮住本王的光。”他转过身,看着方光琛和刘玄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现在他的旗号比本王的还亮。天下人提起反清,先想到的是朱三太子,然后才是本王。你们说,本王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方光琛连忙拱手:“王爷,监国殿下毕竟年轻,根基不稳。他能有今日,全靠王爷在湖南替他拖住岳乐。没有王爷,他朱三太子早被赵国祚剿灭了。天下人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栋梁。”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回案前,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本王不是不高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本王是没想到。没想到他成长得这么快。本王以为他至少要在赣州窝上三五年,等本王把湖南打下来,他再出来捡现成的。谁知道他胆子这么大,兵还没练熟就敢去打建昌、打南昌。更没想到的是,他还真打下来了。”

    刘玄初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监国殿下势力壮大,对王爷未必是坏事。他在江西闹得越凶,清廷就越分兵。清廷越分兵,王爷在湖南就越从容。如今岳乐后路被断,军心动摇,正是王爷东进的大好时机。等王爷与监国会师,江南半壁在手,康熙小儿再想翻盘就难了。”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本王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替本王牵制了江西清军,本王承他的情。但本王也不能让他觉得——本王离不开他。”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但措辞恭敬。

    “监国殿下:臣三桂恭贺殿下收复南昌,江西清军主力覆灭,天下震动。臣在湖南,已命马宝率主力东进,追击岳乐。望殿下早日西进,与臣会师。东西夹击,岳乐可擒。江西、湖南连成一片,大业可期。臣三桂顿首。”

    他把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给方光琛。“八百里加急,送去南昌。”

    方光琛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吴三桂站在案前,看着墙上那面舆图。他的手指从衡阳划到南昌,又从南昌划到衡阳。两个圈,一条线。线通了,就是半个中国。线不通——他不敢想线不通的后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朱慈炤在南昌收编了彰泰的八旗残兵。那些正蓝旗的老底子,被他打散了编进各营。他连八旗兵都能收编,还有什么人是他收编不了的?他的手段,比本王想象的高明得多。

    吴三桂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他咂了咂嘴,不知是在品茶还是在品别的什么。

    刘玄初站在一旁,捻着胡须,忽然开口了:“王爷,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监国殿下势头太猛,王爷不能不防。他今日能收编八旗兵,明日就能收编王爷的旧部。马雄、张宗仁那三千兵,到了赣州不到半年就被他打散了编进各营。现在马雄对他死心塌地,张宗仁也不提回衡阳的事了。王爷,此人的手段,不在刀兵,在人心。”

    吴三桂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本王知道。”

    第二天清晨,吴三桂在行辕大堂召集了文武官员。

    方光琛、刘玄初、胡国柱、夏国相、马宝的副将——能来的都来了。大堂里站满了人,甲胄鲜明,朝服整齐。吴三桂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蟒袍,头戴乌纱折上巾,腰间束着玉带。他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多,眼袋还是很深,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诸位,”吴三桂开口了,声音洪亮,“本王今天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南昌,拿下了。监国殿下已经进了南昌城。白色纯自刎,彰泰狼狈逃窜,江西清军主力,灰飞烟灭。”

    大堂里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拍手,有人交头接耳。夏国相站出列,拱手道:“王爷,监国殿下这一仗打得漂亮!江西一丢,岳乐的后路就断了。我军若能趁势追击,与监国东西夹击,岳乐插翅难逃!”

    吴三桂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很大,很爽朗,但在场的几个老臣隐约觉得,王爷的笑声里少了几分当年的豪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国相说得对。本王已经让马宝准备追击了。岳乐在萍乡以东后撤,正是我军出击的好时机。传令马宝,让他率主力东进,咬住岳乐的后队,不许他从容退往九江。”

    胡国柱站出列,沉声道:“王爷,监国殿下那边,是不是应该正式遣使道贺?毕竟他是君,我们是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脸上仍然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遣使是应该的。方先生,你拟折子,恭贺监国殿下收复南昌。措辞要恭敬,礼数要周全。”

    方光琛拱手:“臣遵命。”

    吴三桂站起来,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光。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衡阳城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眯起眼睛,看着东边的方向。那是南昌的方向,是朱慈炤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他在山海关剃发投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晨光。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年轻,果决,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赌注是投清,后来发现最大的赌注是反清。现在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赌注,也许是投资了那个朱三太子。

    他转过身,看着大堂里的文武官员,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那笑容很自信,很得意,像是在说——本王赌对了。

    “诸位,本王当年接受监国册封的时候,有人劝本王,说那个朱三太子是个草头王,成不了气候。本王不听。本王说,他是大明思宗唯一在世皇子,大明的旗号只有他能打。你们看,本王说对了吧?”

    大堂里一片附和声。

    “王爷英明!”

    “王爷高瞻远瞩!”

    “王爷不愧是当世枭雄!”

    吴三桂哈哈大笑。笑声在大堂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但站在后排的刘玄初注意到,王爷笑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笑完了,他走回案前,坐下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舆图上南昌的位置。那个朱笔画出来的圈,在他眼里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吞掉整个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