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抚衙门的废墟还在冒烟,但监国行辕已经在废墟旁扎了起来。说是行辕,其实不过是一片连绵的帐篷,但这片帐篷从城北一直延伸到城南,营帐整齐,旌旗严整,占地数里,远远望去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座城。
行辕正门外,二十名锦衣卫分列两侧。黑衣红边,腰佩绣春刀,站得如钉子一般纹丝不动。风从章江上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进出行辕的将领们走到门口,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不是因为门口的刀,是因为帐中那个人。
帐帘掀开一角,里面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条案,一把行军椅,墙上挂着一幅用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江西舆图。条案上摆着几份刚批完的军报,一方监国金印,一筒令箭。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微微晃动。
朱慈炤端坐在行军椅上,身姿挺拔如松。银白色的甲胄擦得锃亮,护心镜上还留着赣州之战被铅弹砸出的凹痕,但他没有换。甲胄外面罩了一件杏黄色的披风,披风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他神色沉稳,眉宇间不见喜怒,目光从案上的军报上抬起来,落在进帐的人身上时,不怒自威。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旗子吹得啪啪响。但帐中鸦雀无声。
方仲文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册子。他走到案前,单膝跪下:“殿下,俘虏营清点完了。”声音不大,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慈炤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案上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抬起眼看着方仲文。“念。”
方仲文站起来,翻开册子。“南昌城里清军俘虏合计两千八百余人,其中绿营两千二百余,汉军旗五百余,八旗兵不到一百。绿营兵多数是江西本地人,家在南昌、抚州、建昌一带,愿意投降的占了大半。汉军旗的人犹豫的多,怕咱们记仇。八旗那几十个——”
“八旗的单独关押。”朱慈炤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王有用。”
方仲文低头记下,又翻开另一页:“各营缴获的战马清点出来了,加上彰泰营寨里的,一共三百余匹。其中蒙古马八十多匹,是彰泰从关外带来的,腿长耐力好,比咱们南方的马强得多。江西本地马二百来匹,矮小了些,驮人驮货都行。”
朱慈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帐中无人敢出声,只有那轻轻的叩击声在寂静中回响。
“叫马雄来。”
帐帘掀开,马雄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卸甲,甲胄上还带着东门收兵时留下的血渍,左胳膊上的布条换了新的,但血又渗了出来。他走到案前,单膝跪下,抱拳:“殿下,末将到了。”
朱慈炤看着他。他的目光从马雄的脸上扫过去,落在他的左胳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俘虏营里的八旗兵,本王想要。”
马雄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等朱慈炤往下说。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帐外,锦衣卫的哨兵站成一排,手按刀柄,目光如鹰。远处,各营的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八旗兵,是彰泰的正蓝旗老底子。从关外带来的蒙古马,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本王要他们——不是为了收编,是为了打仗。你去跟他们谈,话说明白:愿意跟着本王干的,每人先发十两安家银子,每月饷银二两五钱——比他们在清廷拿的多五钱。阵亡的,抚恤银五十两,送到家人手里。将来本王打进北京,他们的家眷不但不会受牵连,还要论功行赏。本王保他们一家富贵,赐宅子、给田地。”
他转过身,看着马雄。
“不愿意的——本王不留。放回去就是祸害,留在营中就是钉子。你告诉锦衣卫周虎,让他处置。干净利落,不要留后患。”
马雄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问“怎么处置”,也不需要问。他在衡阳跟了吴三桂二十年,见过太多心慈手软留下后患的例子。朱慈炤不需要不听话的刀。
“末将明白。末将去谈。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交给锦衣卫。”
朱慈炤点了点头。“你去办。告诉他们——本王说话算话。愿意的,今日就有银子拿;不愿意的,今日就是他们的死期。”
马雄领命而去。
俘虏营设在一片被炮火炸平的空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栅栏外站着标营的兵丁,刀枪出鞘。营中关着两千八百余俘虏,分成了三个区域——绿营、汉军旗、八旗兵。八旗兵的营区在最里面,单独隔开,门口站着锦衣卫的人。
马雄走进去的时候,几十个正蓝旗的俘虏正蹲在地上,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发呆,有的靠在一起闭着眼睛。他们看见马雄进来,有的人站了起来,有的人没有动。马雄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蹲了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站在高处喊话。他蹲在一个叫苏间的老兵面前,苏间的腿上还有伤,纱布缠了好几层,血渗出来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硬块。马雄看了看他的伤,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在彰泰手下打了两年多的仗。粮饷克扣了没有?战利品分到了没有?你在清廷手里受了多少气,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你的主将跑了,把你扔在南昌城里等死。你替谁卖命?替那个把你扔在城里的彰泰?替那个克扣你粮饷的兵部?还是替那个连正蓝旗在哪都搞不清楚的康熙皇帝?”
苏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忠诚的火,是屈辱的火。
马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殿下说了,愿意跟着殿下干的,每人先发十两安家银子,每月饷银二两五钱。打仗之前先发赏银,打完了再发一份。阵亡的,抚恤银五十两,送到你的家人手里。将来殿下打进北京,你的家人不但不会受牵连,还要论功行赏。正蓝旗的弟兄立了功,殿下保你们一家富贵。你替谁卖命?替一个把你当人看的殿下卖命。”
“末将苏间,愿为殿下效死。”
身后,几十个正蓝旗的俘虏跟着跪了下来。但也有人没有跪。
马雄站起来,走到那几个没有跪的人面前。一共七个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大的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刀刻一般。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跪,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马雄。
“你们不愿意?”马雄问。
为首的那个老兵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是满洲人。替汉人打仗,打自己的族人,那是叛徒。我们宁死不当满奸。”
马雄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劝,转身走出了俘虏营。走到栅栏门口时,他对守在门口的周虎说了一句话。
周虎没有说话,一挥手。
当天夜里,那七个正蓝旗俘虏的尸体被悄悄运出了城外,埋在章江边的一片荒地里。消息传到其他八旗兵耳朵里,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殿下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愿意跟着干的,有银子拿,有官做,家人将来平安;不愿意的,死路一条。从那天起,剩下的几十个正蓝旗俘虏再没有一个人犹豫。
苏间被编进了马雄的奋勇营,分到赵石头的哨里当什长。他穿上明军的号衣那天,对着铜镜看了很久。号衣是青灰色的,胸口绣着一个“明”字。他把那件号衣穿在身上,走出帐篷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方仲文又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军报。“殿下,炮队那边也清点完了。刘铁柱说,火炮不缺,缺的是炮手。能用的炮手折了不少。”
“从清军俘虏里找。”朱慈炤没有犹豫。“八旗炮手比咱们的强,他们练了十几年。愿意跟着本王干的,待遇翻倍,每人赏银二十两。不愿意的,不发路费,留在南昌修城墙。告诉刘铁柱,炮队要扩编。打下南昌只是开始。”
方仲文应了一声,低头记。
扩军的命令是在当天下午的军事会议上正式下达的。
各营主官齐聚帐篷。王永泰、张万祺、杨德茂、马雄、张宗仁、陈瑚,加上从赣州赶回来的和璋,鱼贯而入。他们在案前分两列站定,甲胄整齐,手按刀柄。帐中只有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旗子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朱慈炤坐在案后,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全军扩至六万。”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各营按比例扩编。标营扩到一万,奋勇营扩到八千,江山营扩到一万,破虏营扩到八千,果毅营扩到六千,忠义镇扩到五千。水师和炮队各扩一千。”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和瑾身上。
“新组建一营,定名‘虎贲营’,满营兵员一万二千人。和瑾任总兵官,全权统领。”
帐中安静了一瞬。和瑾从父亲身后走出来,单膝跪下,抱拳:“父帅,儿子领命。”
朱慈炤没有让他起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各营抽调的骨干,三日内报到。和瑾,你负责把他们编入虎贲营的框架。哨以上的军官,你先自己定,报上来本王批。”
和瑾抱拳:“儿子明白。”
方仲文飞快地记着。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帐中诸将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他手指从南昌向东划去,越过武夷山,落在福建。
“虎贲营练好之后,和瑾带兵去福建。”
帐中又是一静。王永泰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开口。马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朱慈炤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沉稳如铁。“耿精忠撑不了多久了。杰书的大军已经从浙江压过来了,仙霞关早晚要破。耿精忠那个人,本王太了解了——他不是吴三桂,他没有跟清廷死磕到底的骨气。他一看有活路,就会降。耿精忠若降,福建就是杰书的了。杰书手里有十万清军,从福建往江西打,我们在南昌就两面受敌。所以,本王要在耿精忠降清之前,把钉子楔进福建去。和瑾带虎贲营入闽,名义上是策应耿精忠,实际上是打进福建去占地方。邵武、汀州、建宁——这些地方靠近江西,山多路险,清军的兵力薄弱,容易打。打下来了就是大明的地盘。杰书要从福建打江西,就得先过虎贲营这一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过身,看着和瑾。
“你在福建,不跟杰书硬碰。山多路险,他十万大军展不开,你跟他打游击。他攻,你撤;他驻,你扰;他退,你追。拖住他一天是一天。只要你在福建钉着,杰书就不敢全力往江西压。”
和瑾单膝跪下,抱拳:“父帅,儿子记住了。”
帐中诸将齐声抱拳:“末将等遵命!”
会议结束后,朱慈炤没有离开。他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南昌划到福建,又从福建划回南昌。帐外,士兵口令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沉沉地传进来。帐帘被风吹起一角,能看见外面的锦衣卫哨兵站得笔直,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殿下,虎贲营一万二千人,二公子一个人带得动吗?”
朱慈炤没有回头。“他不是一个人,各营抽调的骨干都是跟着本王打过仗的老兵,他们知道怎么带兵。和瑾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
方以智点了点头。“殿下,福建那边,杰书有十万兵。二公子一万二千人,其中多半是新兵——”
“所以本王不让他硬拼。”朱慈炤转过身,看着方以智。“他在福建打游击,拖住杰书就行。
傍晚时分,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哗。朱慈炤从案前抬起头,正要问怎么回事,帐帘被人掀开了。
胡氏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一路风尘。身后跟着和瑾,和瑾还穿着甲胄,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胡氏走到朱慈炤面前,停下,看着他。
“来了。”朱慈炤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朱慈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跟他第一次在余姚见到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路上辛苦了。”朱慈炤的声音很低。
“不辛苦。”胡氏把手抽回去,从包袱里掏出一双布鞋,放在案上。“给你做的。试试。”
朱慈炤看着那双鞋——黑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密实实,线走得笔直。他没有试,把鞋放在案头,拉着胡氏坐到椅子上。
“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本王要册封你为王妃。金册、金宝、冠服,一样不少。你是本王的发妻,从余姚跟着本王,吃了二十多年的苦。如今本王在南昌坐了监国,不能让你还住在帐篷里。”
胡氏低下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方仲文都站不住了,悄悄退出了帐篷。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朱慈炤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当不当王妃,不打紧。要紧的是——你当了监国,朱家的香火不能断。和璋、和瑾都大了,和璜还小。你身边要有个人替你打理这些事。我粗手粗脚的,不识字,不懂礼数。但我会学。”
朱慈炤握住她的手。“你不用学。你只要坐在那里,就是大明的监国王妃。”
当天夜里,朱慈炤让人把帐篷里的灯全点上了。方仲文从库房里翻出一匹红绸,铺在条案上,算是临时凑合的香案。方以智主持,吕留良撰册文,黄宗羲制金宝。仪式简陋,但一个环节没省。朱慈炤亲手把金册交到胡氏手里,胡氏跪接,三拜九叩。
礼成。胡氏站起来,站在那顶帐篷里,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成了大明的监国王妃。
帐外,方仲文把早已预备好的安民告示贴了出去。告示末尾加了一行字:“监国殿下已册封王妃,国本已定,万民安心。”
十月二十二日,南昌城外官道上,来了一队车马。
不是商队,不是信使,是一大家子——两辆骡车,一辆拉着行李,一辆坐着人。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扎着布带,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半边。他身后坐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三四岁,挤在一起,缩着脖子。车里还坐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圆脸,头发用青布包着,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
这队车马在城门口被拦住了。守城的兵丁问他们是什么人,赶车的汉子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草民胡大勇,从余姚来。这是监国殿下给草民父亲的信。”
胡大勇被领进行辕,却没有直接进中军大帐。方仲文引着他穿过几重帐篷,来到行辕后面一座单独的小帐前。帐帘掀开,胡氏正坐在里面。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已经不是在路上的风尘模样了。
“姑母!”胡大勇一进门就跪了下去,声音发颤,“侄儿来迟了!”
胡氏站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把胡大勇扶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二十多年了,她嫁到朱三太子家之后,就再没见过这个侄子。那时候胡大勇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跟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叫她“姑”。如今已是三十岁的汉子,黑脸膛,浓眉大眼,身板结实,活脱脱就是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爹——他走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胡氏的声音有些抖。
胡大勇的眼泪掉下来了。“爹走的时候,叫侄儿一定要来投姑父。他说姑父是做大事的人,跟着姑父不会错。侄儿本想去年就来,但家里事多,脱不开身。今年听说姑父打下了南昌,侄儿就带着全家来了。”
胡氏点了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拉着胡大勇的手,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来了就好。你姑父那边,我会替你说的。你先安顿下来,把你家里的人安置好。官不官的,不急。”
胡大勇安顿好家人之后,被方仲文领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胡大勇的腿几乎要软了。帐中虽然陈设简陋,但那种威严肃穆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锦衣卫的哨兵站在帐门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冷峻。帐中站着几位顶盔掼甲的将领,甲胄鲜明,手按佩刀,无声地看着他。
朱慈炤坐在案后,银白甲胄,杏黄披风,身后是那面“大明监国”的大旗。案上摆着金印、令箭、军报,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动。他的目光落下来,不怒自威。
胡大勇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发抖:“草民胡大勇,叩见监国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声“监国殿下”喊得又响又亮,满是兴奋和激动。他从余姚跋涉千里来到南昌,一路上听的都是朱三太子的故事。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亲眼见到这位传奇的监国殿下,而且殿下的王妃就是自己的亲姑母。
朱慈炤看着伏在地上的胡大勇,没有立刻说话。帐中安静了片刻。
“起来。”
胡大勇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朱慈炤的眼睛。他的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朱慈炤打量着他。黑脸膛,浓眉大眼,身板结实,走路稳稳当当,没有乡下人进城的畏缩,但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大气。就是那种很实在的庄稼人。
“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考过几次乡试,没中。家父说草民不是读书的料。
“本王不会因为你是我王妃的侄儿就给你官做。官是朝廷的,不是本王私人的。你想替大明做事,就得先学规矩、学本事。”
胡大勇连忙跪下:“草民不敢奢求官职。草民只想替姑父——替殿下效力。做什么都行。”
胡大勇磕了三个头,声音里全是激动:“草民谢殿下!草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姑母丢脸!”
朱慈炤摆了摆手。方仲文走过来,把胡大勇带了出去。
十月二十三日,南昌城头挂出了求贤榜。
榜文是吕留良写的,措辞恳切,大意是:监国殿下光复南昌,百废待兴。凡有才学之士,不论前朝、不论出身、不论年龄,皆可来投。殿下虚左以待,唯才是举。
榜文贴出去的第一天,就有人来投。
最先来的是南昌本地的一个老儒,姓彭,叫彭士望。此人字躬庵,明末诸生,曾随杨廷麟起兵抗清,兵败后隐居翠微峰,与魏禧等“易堂九子”交游,在江西士林中颇有声望。他听说朱三太子收复南昌,带着几个弟子从宁都赶来。见到朱慈炤时,老人已是满头白发,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殿下,草民等了几十年了。从顺治二年在赣州跟着杨廷麟大人守城,守了几个月,城破了,杨大人殉国,草民逃到山里。草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明的旗帜了。今天见到了,草民死也瞑目了。”
朱慈炤扶起老人,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问了一句:“彭先生,江西的读书人,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
彭士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多。多得很。殿下在赣州的时候,他们不信。殿下打下抚州,他们半信半疑。殿下打下南昌,殿下只要在南昌站住了,江南的士绅就会彻底倒向殿下这边。”
朱慈炤点了点头。他让彭士望留在身边做幕僚,专门负责联络江西各地的前明遗老。
第二个来的人,让朱慈炤着实意外。
一个自称“宁藩宗室”的中年人,带着族谱来了。他叫朱议滘,字作霖,是明太祖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后人。宁藩在南昌传了十几代,明亡后有的改姓逃亡,有的出家为僧,有的隐居民间。朱议滘没有出家,也没有改名,他躲在南昌城外的乡下,种了几十年的地,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一本《宁藩宗谱》藏在地窖里,用油布裹了三层,保存得完好无损。
他见到朱慈炤的第一件事,不是磕头,是把那本族谱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给朱慈炤看。从朱权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他的曾祖父朱统鐼,传到他的祖父朱议汧,传到他的父亲朱中桂,传到他——朱议滘。每一代的名字、封号、生卒年月,写得清清楚楚。
朱慈炤看着那本泛黄的族谱,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他站起来,走到朱议滘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你是朱家的子孙,本王认。宁藩的子孙,本王都认。从今天起,你不必再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议滘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朱慈炤把他扶起来,安排他在南昌城里住下。他没有急着给朱议滘封官,只是让他先把宁藩在江西各地还有哪些后人、哪些隐姓埋名的宗室,一一查访清楚。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南昌城里的客栈住满了,方仲文让人在城南的空地上搭了几排简易的棚屋,供来投的人暂住。
朱慈炤让方仲文把来投的人登记造册,按才能分派。他对每一个来投的人都说了同样的话:“本王用你,不是因为你给本王磕了头,是因为你有本事。你有本事,本王就给你官做,给你银子花,给你田地种。大明光复的那一天,你是功臣,本王不会忘。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本事拿出来。”
来投的人听到这话,没有一个不激动的。
十月二十四日清晨,南昌城头的“大明监国”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城墙上,哨兵换了一班。城外,新招募的兵丁正在列队操练。而在城北新划出的营地里,和瑾正带着从标营和奋勇营抽调来的骨干们搭建虎贲营的营帐。
朱慈炤站在行辕门口,看着远处城北那片新扎起来的营帐,看着那面刚刚升起的“虎贲”旗帜在晨风中展开。锦衣卫的哨兵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手按刀柄,目光如鹰。各营的士兵从行辕前经过,甲胄鲜明,步伐整齐,没有人说话,只有沉沉的脚步声和旗帜的猎猎声。
路还很长。那些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他不会让他们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