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125章 南昌城破
    崇祯四十九年十月十六日。

    前一天的厮杀才歇下不久,城墙上的血还没干透。垛口崩了十几处,城砖上糊着厚厚的血泥,有些地方血顺着砖缝往下淌,滴答滴答的。城墙根下堆满了尸体,明军的清军的,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一夜之间城里清军修了三次缺口,每一次都被白天的炮火重新轰开。

    白色纯下了死令——四门守将,失守者斩。陈世凯砍了两个退缩的千总,人头挂在城门洞上示众。没人看了。城里开始有人半夜把甲胄脱了混进民宅。白色纯心里清楚,这座城撑不了太久了。

    朝廷的援兵还在路上。蔡毓荣的湖广绿营,赵良栋的陕甘劲旅,都在日夜兼程。他要做的就是撑,撑到援兵来的那一天。撑到了他就是守住江西省城的功臣;撑不到就是失城丧土的罪臣。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辰时,炮响了。

    这一天明军的炮火比之前任何一天都猛。刘铁柱把库里最后一批火药全搬了出来,不省了,全打光。二十多门红衣大炮轮番轰击,炮声连成一片,城墙上的砖粉簌簌往下掉。炮管打红了就换一门,打变形了用水浇凉了接着上。炮手们光着膀子,耳朵里震出了血也没人停。

    一个时辰。德胜门城楼挨了十几轮炮击,半边塌了,立柱被削断了两根,城门楼摇摇欲坠。

    巳时,炮声终于歇了。

    烟尘遮了半边天。城上的清军刚探出头,明军的号角就响了。

    战鼓从四面同时擂响。各营的旗帜同时竖起来——标营的王字旗,奋勇营的马字旗,江山营的张字旗,破虏营的杨字旗。四面大旗在硝烟中展开。

    步兵动了。扛着云梯,推着撞车,喊着号子,从四个方向涌向城墙。

    西门章江门最先接战。

    杨德茂的破虏营攻城猛。云梯一架上去就没掉下来过,第一波被打下来,第二波已经踩着第一波往上爬了。城上的守军是都统巴雅尔的人,镶蓝旗的八旗兵加上浙江绿营的残部。滚石擂木往下砸,金汁滚水往下泼,云梯上的人被烫得皮肉翻卷摔下来,后面的踩着梯子继续上。

    两轮冲锋之后,破虏营在章江门的城垛口站住了脚。

    第一个翻上城头的是个哨长,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右嘴角。翻上去的时候肩膀上还嵌着一枚铅弹,没来得及取。一刀捅翻了迎面扑来的清兵,用后背顶住城垛口。第二个,第三个——破虏营的人从这个垛口涌了上来。巴雅尔亲自带亲兵来堵缺口,镶蓝旗排成人墙顶在前面。破虏营前面倒一个后面补两个,硬是在城墙上凿出了一块地方。

    杨德茂在城下看见了。左手断指处握刀握得发白,吼了一声,举着盾牌就往云梯上攀。他是总兵,这一刻跟普通兵卒没有两样。

    翻上城墙的时候,他看见了巴雅尔。

    两个人隔着尸体对视了一瞬,同时扑向对方。刀对刀,火星四溅。巴雅尔的刀沉,一刀劈下来带着风声。杨德茂没有硬接,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肩甲滑过去,铁叶削落了两片。他顺势一拧身,一刀捅进巴雅尔的小腹,刀尖从后背穿出。

    巴雅尔低头看了一眼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了看杨德茂。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身体晃了晃,跪倒在城墙上,脸砸在血泥里。

    杨德茂拔出刀,沿着城墙向北推去。身后,破虏营的兵源源不断地从垛口翻上来。镶蓝旗的防线一寸一寸地往后退。

    西门告破的消息传到巡抚衙门时,白色纯正在签押房里。他放下笔,站起来,摘下墙上那口御赐的佩刀,挂在腰间。

    师爷孙文焕冲进来:“抚台——西门——都统巴雅尔阵亡——”

    白色纯没有停步。

    “调督抚标营,上西门城墙。堵住他。”

    督抚标营是白色纯最后的家底,两千多人,江西巡抚直辖的精锐,一直没舍得用。现在不能再省了。

    督抚标营冲上西门城墙的时候,破虏营已经在城上站稳了。两军在城墙中段僵持,标营排成人墙,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一步一步往前推。破虏营的攻势被顶住了,谁也推不动谁。

    但西门的缺口已经撕开了。马雄从东门分了一部分兵力过来,从西门城墙根下架了第二道云梯。杨德茂在南,马雄在北,两面夹击。督抚标营的防线开始摇晃了。

    东门永和门方向,马雄亲手上了城墙。

    跟着第三轮冲锋翻上去的。翻上城垛之后,他看见了老兄弟刘把总昨天摔下去的位置——那块城砖上还有一摊褐色的印迹,干透了,渗进了砖缝里。马雄只看了一眼,提着刀就往里杀。

    奋勇营的人跟着他沿着城墙往城里推。城上的绿营士气已经垮了,有人扔了刀跪地投降,有人翻下城墙逃跑。

    南门进贤门,张万祺的江山营打得最苦。进贤门外地势开阔,城上的火力最猛。张万祺不急于冒进,让火铳手在城下列了三排轮番压制,云梯队趁机攀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万祺翻上城头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两个亲兵。他没有往前冲,蹲在城垛后面看了一眼——城上的清军已经乱了。但陈世凯的浙江绿营没有乱,退到城内的巷口重新列阵,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阵型严整。

    张万祺朝传令兵喊了一句:“进城。沿街推进,控制路口。”

    江山营沿着进贤门的大街推进。火铳手在前,每走一段停下来放一轮排枪,把巷口的清军逼退一段。推进到惠民门附近时,陈世凯的浙江绿营被堵在了巷子里。

    陈世凯骑在马上,举着刀还在组织抵抗。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巷底,左右是民房的墙壁。三面被围。

    江山营的火铳手从巷口探出枪管。张万祺抬了一下手。

    三支火铳同时响了。

    铅弹打在陈世凯胸口的护心镜上,镜片碎裂,一枚从肋下的甲缝钻了进去。他从马上摔下来,被追上来的江山营士兵一通乱刀砍倒。

    浙江绿营看到主将阵亡,彻底散了。

    中军高台上,各门的消息陆续送到。

    方仲文念一封手就抖一次:“殿下——杨总兵攻破西门,都统巴雅尔阵亡——马将军从东门登城——张总兵在南门站住了,陈世凯阵亡——王总兵在北门与彰泰对峙——”

    朱慈炤站在高台上,纹丝不动。西门破了,东门破了,南门也破了。只有北门还在打。彰泰带着他的人守在北门一步不退。标营攻了三次,三次都被打了回来。不是标营不能打,是彰泰的人太能扛了。正蓝旗的老底子,明知守不住了也不退,一个一个倒在城墙上,用尸体堵着缺口。

    和瑾站在父亲身后攥着刀柄:“父帅,北门——”

    “北门的兵不能动。”朱慈炤打断他。“彰泰在那里,他在等我们调兵。我们从北门调兵,他就从北门冲出来。他不是在守城,是在等反击的机会。”

    他转过头:“你去北门。告诉王永泰围住彰泰。他一突围,北门就开了。”

    和瑾抱拳,转身下了高台。

    北门外,王永泰的标营正在与彰泰对峙。

    彰泰站在城楼废墟里,刀柄上的布条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他看着城外——明军的阵型在收紧,从三个方向缓缓压近。

    这个架势他很熟悉。围三缺一,逼你从剩下的那条路走,路上再安排伏兵。

    他看了一眼身后还在死战的八旗兵。他的人,从关外带出来的老底子。现在一个一个倒在这座南方城池的城墙上,到死都没闭上眼。

    “传令——”彰泰的声音沙哑得像刮锅底,“北门让开。放他们进城,我们从北面冲出去。”

    北门大开。

    标营的兵涌进城来。彰泰的兵没有多作抵抗,沿着城内的街道往北撤。彰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南昌城,没有停。

    白色纯在巡抚衙门里听到北门让开的消息。他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沿上,指节发白。他没有骂彰泰。骂也没用。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和瑾带着骑兵在北门外等着。没等多久,彰泰突围了——身后跟着几十骑,甲胄破烂,马上都带着伤。

    和瑾拔出刀,催马冲了上去。

    彰泰听见身后马蹄声,回头看了一眼——追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年,骑一匹青骢马,银白甲胄。他看了一眼,没有减速,猛夹马腹。他的马是从关外带出来的蒙古马,腿长耐力好。和瑾的马是南方的矮脚马,短程冲刺可以,长距离追不上。距离越拉越大,彰泰的身影消失在北面的官道尽头。

    和瑾勒住马,刀垂在身侧。周大年策马追上来:“二公子,追不上了。这人打了这么久还有这股劲,是一条汉子。”

    和瑾收了刀,拨转马头,朝南昌城驰回。

    白色纯没有去北门。他提着御赐佩刀,走到后院的库房门口,一脚踹开门。库房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银箱、粮食、火药桶。他在门口站了几息,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把灯油泼在粮袋上,举着火把,引燃了墙角的一堆草料。

    火苗舔上粮袋,翻卷着向上蹿。他退后两步,看着火舌吞没第一排粮垛。

    他走出库房的时候整个后院已经烧起来了。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通红。他穿过起火的回廊,走到巡抚衙门的大门口。师爷孙文焕在后面追着喊,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自己守了两年多的南昌城——西门的烟尘,东门的血光,南门的枪声,四面都在烧。

    他把刀一横。

    “督抚标营——随本抚来——今日为皇上尽忠!”

    身后不到三百人聚拢过来。有的甲胄都不全了,有的身上还挂着箭,有的刀已经卷了刃。没有人说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往西门的巷口冲。

    白色纯带着督抚标营最后的残兵,在巡抚衙门外的巷子里与明军撞上了。

    杨德茂的破虏营从西门压过来,马雄的奋勇营从东侧包抄,两股兵力在巷口合拢。白色纯冲在最前面,刀砍卷了刃就捡起地上清军的刀继续砍,甲胄上嵌着好几颗铅弹,左肩被长枪捅了一个窟窿,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不管。嘴里喊着“为皇上尽忠”,一刀劈翻一个明军,侧身又捅倒一个。督抚标营的兵看见巡抚还在前面拼杀,没有人退的。有人被捅穿了肚子还抱着清兵不松手,有人断了胳膊单手举刀继续砍。巷道的石板路上铺满了尸体,血从砖缝里渗进去。

    但人太少了。督抚标营最后的死士被围在中间,一个一个倒下去。白色纯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二十个,十个,五个。

    最后他被堵在巷底,面前是十几把刀。

    白色纯把卷了刃的刀扔在地上。他整了整破烂的甲胄,理了理被血粘住的衣领,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臣纯尽忠,不负皇上。”他朝着北京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

    然后他拔出腰间那口御赐的佩刀,横在脖颈上。

    “罪臣白色纯——以死谢罪——”

    刀锋一横,血喷涌而出。身体晃了晃,向前栽倒在地上。

    马雄赶到巷口的时候,白色纯已经断了气。刀掉在他右手边的血泊里。马雄蹲下来探了探鼻息,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把尸体收好。他是巡抚,留个全尸。”

    绿营兵最先崩溃了。江西本地的兵,家眷就在城里城外,谁也不愿意把命扔在这场已经没有希望的仗里。有人扔掉刀跪在地上,有人脱下号衣钻进小巷,有人跪在路边磕头。

    城中各处,汉军旗和八旗的残兵还在零星抵抗。有人退到城北的道观里,关上门,打光了最后一发火药,提着刀冲出来——被堵在门口的长枪捅穿了。有人躲在民房里放冷枪,被从火海里逼出来,乱刀砍倒。

    到申时,南昌城已基本落入明军手中。

    巡抚衙门的大火还在烧。几个院落烧得只剩框架,黑烟滚滚。巡抚衙门的官印没来得及抢出来,连着库房的银两和账簿一起烧成了灰。

    中军高台上,伤亡清单送来了。

    方仲文念的声音很低:“标营——伤亡两千三百余人——奋勇营——两千一百余人——江山营——两千六百余人——破虏营——一千八百余人——各营合计——伤亡一万一千余人——”

    方仲文念不下去了。他攥着册子的手在发抖。

    一万一千多人。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些数字。纸上的数字是死的,每一个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见过,有的他叫不出名字,但都喊过他一声“殿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南昌城。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了。大明的赤色旗帜在硝烟和秋风中展开,红底黑字,“监国朱”三个大字从城楼上垂下来。

    省城。他拿下了。

    从赣州起兵至今,南安,赣州,抚州,建昌——那都是府城、县城。省城的分量不一样。白色纯死了,彰泰跑了,岳乐的萍乡大军断了后路,九江成了孤悬的前哨。整个江西的攻守之势从这个下午开始彻底变了。

    他在高台上站了很久。

    “传令各营——进城之后不得扰民。有趁机劫掠奸淫者斩。有擅杀俘虏者斩。有纵火焚烧民房者斩。阵亡将士,抚恤翻倍。”

    方仲文飞快地记着。

    朱慈炤从高台上走下来,翻身上马。和瑾跟在他身后,张宗仁按剑跟在另一侧,锦衣卫散在四周。没有鼓号,没有旌旗,就只是一队人一匹马,踏着满是碎砖和血迹的路面,往南昌城走去。

    他骑马走进德胜门。城门洞里的尸体已经清到了两边,混杂着瓦砾和燃尽的木屑。马蹄踏过青石板,石板上铺了一层褐色的泥浆——血和泥混成的,踩上去发黏。

    方以智站在城门洞里等他。僧袍上落了一层灰。

    朱慈炤勒住马,低下头看他。

    “殿下,”方以智的声音不高,“南昌城拿下了。”

    朱慈炤翻身下马,站在南昌城的地面上,靴子踩在血泥里。他顺着城门洞往城里看了一眼——街巷里还在冒烟,官兵们在往墙上贴安民告示。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烧纸,纸灰被风吹起来,与硝烟混在一起,飘飘转转的,不知落到了哪里。

    他在城门洞里站了很久。秋末的南风掠过赣江的水面,穿街过巷,吹在城墙上,把那面“监国朱”的大旗吹得哗啦啦响。

    朱慈炤开口了:“方师傅,从今往后,清廷的人再提起江西,就得先想想南昌城上挂的是谁的旗了。”

    方以智缓缓点了点头。

    朱慈炤没有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上马,朝巡抚衙门的方向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