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赣州,暑气未退,早晚已有了凉意。
武备学堂的结业典礼设在城南校场。一百二十名学员身着崭新的青色短褐,列成十二排,每排十人,站得整整齐齐。他们的年龄从十六岁到三十五岁不等——有从各营挑出来的悍勇老兵,有读书不成转而投军的落第秀才,有矿工里识得几个字的把头,也有松梓山上下来的年轻头目。
校场边立着十二根木桩,每根桩上悬着一块铁甲片。这是结业考核的最后一项——百米跑射。三个月前这些人在此开训时,能跑完全程的不到一半,能射中甲片的更是个位数。如今一百二十人全部过关,最好的成绩是六十七步外一箭贯穿铁甲。
朱慈炤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一百二十人,是明军第一批正规化培养的基层军官。他心中清楚,这点人数对于一支四万人的军队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但这是一粒种子。只要种子撒下去,就会生根发芽。
他接过方以智递来的名册,展开。
名册上不止有姓名和年龄,还有每一名学员的评语——谁擅使刀、谁精于射、谁账目清楚可管辎重、谁识文断字可作书记。陈瑚花了整整三天写这些评语,字字落到实处。
朱慈炤念出的第一个名字是“赵石头”。
队列中走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黝黑的脸膛,左眉骨上一道寸长的疤。他是原江山营的老兵,赣州攻城战时第一个登上西津门城头的,腿上中了一箭,还没好利索就被选进了武备学堂。三个月里他学得最吃力——不识字,记阵型全靠死记硬背。但他学得最拼命,每天晚上别人睡了,他一个人蹲在营房外就着月光用树枝在地上画阵型图。
“赵石头,标营,任哨长,领哨中五十人。”
赵石头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激动。他入伍七年,从一个小兵熬到什长,如今终于成了哨长——手底下管五十人,正经的军官了。
第二个名字是“沈文秀”。
人群中走出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清秀,腰间佩着一把比他手臂还长的腰刀。他是几次考秀才名落孙山,想着作为读书人走科举必须考上秀才到举人再到进士科举之艰难,监国占据赣州一年多人物朱三太子有当年太祖蒙元机遇,如今能推翻满清一样的功绩,那么加入立下从龙之功将来不失为封公侯,于是在成为赣州卫在守城之战立下战功升为什长。大明武备学堂开始招收学员,因为是读书人被推荐入学成为第一期学员。
头一个月他被练得死去活来,手掌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吃饭时筷子都握不稳。但他咬牙挺过来了,三个月下来,不单弓马娴熟,还主动帮着教官教其他学员识字——这一百二十人里,至少有三十几个人的名字是他教会写的。
“沈文秀,江山营,任书记兼哨长,领哨中五十人。”
沈文秀跪地时动作有些生涩——到底是读书人,跪姿不如老兵利索。但他声音很稳:“末将领命。”
第三个名字是“刘铁柱”。
一个三十出头的黑壮汉子走出来,一脸络腮胡,双手布满老茧和烧伤疤痕。他是林时益从炮队里挑出来的——原本是个铸铁匠,跟着林时益铸了半年炮,因为识得火药配比、能计算弹道抛物线,被破格送入武备学堂。在一群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学员中间,他是年纪最大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在课堂上跟方以智讨论勾股测算的人。
“刘铁柱,炮队,任哨长,管三号到六号炮位。”
刘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末将领命!”
朱慈炤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这汉子笑起来像个孩子,跟他的手艺和年纪完全不搭。
接着他又念了一大串名字——有从忠义营挑来的猎户何五,箭术冠绝全营;有从辎重营来的账房先生孙有财,能把一万斤粮草精确到每一斤的去向;有从破虏营来的矿工子弟葛大壮,使一柄三十斤重的铁锤,攻城时砸开过三道城门。
每一个名字对应一段故事,每一段故事背后都是这场战争中被锤炼出来的普通人。
分配结果如下:标营三十人,充实王永泰的骨干队伍;江山营二十五人,补充张万祺在赣州围城战中损失的基层军官;破虏营二十人;忠义营十五人;炮队十五人;辎重营十五人。一百二十人,各有其位。
每念到一个名字,台下便有一人出列,单膝跪地,应一声“到”。
一百二十声“到”此起彼伏,在校场上空回荡。
黑白熊手下的两个年轻头目——陈黑子和周三郎——都被分到了标营。陈黑子分在赵石头那一哨当什长,周三郎则拨入王永泰的中军亲兵队。两人听到分配结果时,不约而同地挺了挺胸脯。标营是全军精锐,能入标营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结业典礼结束后,朱慈炤没有立即离开。他走下点将台,穿过刚刚散去的学员队列,在赵石头面前停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石头正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行囊,见监国突然出现在面前,手忙脚乱地站起来,险些被自己的刀绊了一跤。
“刀不是那么佩的。”朱慈炤弯腰,帮他把腰刀的位置调了调,“刀柄朝前,拔刀快三息。战场上三息能救命。”
赵石头愣在原地,脸上那道疤都涨红了:“末、末将谢殿下指点!”
朱慈炤拍了拍他的肩膀:“标营前锋哨,是要第一个跟敌人交手的。你那一哨五十人,都是从各营挑出来的好手,别给他们丢人。”
赵石头重重一抱拳:“人在哨在!”
朱慈炤点了点头,又走到沈文秀面前。
沈文秀正在跟几个学员告别,见监国过来,连忙躬身。朱慈炤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去江山营做书记,有件事要你留意。”
“殿下请吩咐。”
“江山营的老兵多数不识字,军令靠口传,传到第三个人就走样了。你去了之后,把每一条军令写成纸条,发到每一哨,让他们照着纸条传。能办到吗?”
沈文秀眼睛一亮:“能。末将还可以教各哨的什长认字,一天认三个,三个月就能看懂简单军令。”
“好。”朱慈炤看着他,“你比我想的还周到。”
最后他走到刘铁柱面前。刘铁柱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图,见监国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抬头咧嘴一笑:“殿下,我在算炮位。”
“算什么?”
刘铁柱用树枝指了指地上的草图:“抚州城墙东南角有个墩台,比城墙高出三尺。若把炮架在那个墩台对面三百步的位置,仰角四十五度,炮弹刚好越过城墙落在城内的校场上。”他挠了挠头,“不过末将没去过抚州,这是听去过的商贩说的,不一定准。”
朱慈炤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张草图:“你到了抚州城下,第一件事就是把炮给我架上,试射三发。不管打中什么,打完再看效果。”
刘铁柱重重一点头:“末将明白!”
朱慈炤站起身,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这一百二十人撒出去,就像把种子撒进了土里。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更要看这场战争给他们留下多少时间。
结业典礼结束后,朱慈炤回到赣州知府衙门——如今已改为监国行在——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
参加会议的人不少:方以智、张万祺、王永泰、陈瑚、方仲文、张宗仁、马雄,以及负责情报的周虎。
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北上,往哪个方向打?
方仲文率先开口报家底:“我军现有兵力四万二千余人,其中新兵超过两万,尚未经过实战。火铳三千余杆,火炮四十余门,弹药够一次中等规模战役。粮草可支三个月。”
“三个月。”王永泰咂了咂嘴,“够打到南昌不?”
“不够。”张万祺摇头,“北上首当其冲是吉安。高得捷虽病重,但吉安仍在吴三桂手中。若我们打吉安,就绕不开吴三桂的人——打了高得捷便是撕破脸,吴三桂翻脸比翻书还快,届时两面受敌,得不偿失。”
朱慈炤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墙上的江西舆图前。
地图上,赣州像一枚楔子钉在江西南端。向北是吉安——吴三桂的地盘;向西是湖南——也是吴三桂的势力范围;向南是广东——尚之信在观望;只有东北方向,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他的手指沿着赣江向东划过,停在了一座城上。
“抚州。”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抚州地处赣中,东连福建,北接南昌,是江西的腹心之地。”朱慈炤缓缓道,“更重要的是——耿精忠在福建快撑不住了。”
他看向周虎。周虎会意,上前一步道:“最新消息,杰书在浙江连破耿精忠数阵,白显忠已经撤回福建,曾养性退守温州。耿精忠在福州的日子不好过,随时可能降清。”
“若耿精忠降清,”朱慈炤接话,“福建便尽入清廷之手,我大明监国的东面将直面清军,再无回旋余地。所以,我们要在耿精忠降清之前,拿下抚州,策应他的左翼。”
“拿下抚州有三大好处。”方以智摇着蒲扇补充道,“其一,抚州兵力空虚——白色纯的主力尽在南昌和赣北,抚州守军不过两三千人加上从赣州逃走的败兵加起来不会超过一万,可速取。其二,拿下抚州便切断了南昌与福建之间的联系,杰书若想南下福建,就只能走仙霞关浙江。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朱慈炤:“耿精忠见我军攻入江西腹地,必然重拾信心,至少再多撑几个月。而只要耿精忠还在福建拖着杰书,清廷就无法集中全力对付我们。”
“军师之言,正是我意。”朱慈炤转身面对众将,“所以此次北上,不打吉安,先打抚州。至于吉安的高得捷——”
他看向方以智:“军师还是要去一趟吉安,但不是劝降。”
方以智眉头微动:“殿下的意思是?”
“去见高得捷,告诉他:我朱慈炤暂时不会动吉安,让他安心养病。若吴三桂问起,就说赣州之围虽解,但我军元气未复,正在休整。”朱慈炤微微一笑,“让高得捷替我们稳住吴三桂,比我们在吉安城下打一场没必要的仗划算得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这是要麻痹吴三桂。”方以智抚掌而笑,“妙。老臣去吉安,给高得捷带几味好药,再陪他下一盘棋——让他放心,也让吴三桂放心。”
“那打抚州,谁为主将?”王永泰迫不及待地问。
“你。”朱慈炤看着他,“标营为主力,江山营为辅,张宗仁部随中军行动。我给你一万五千人,十五日内拿下抚州。”
王永泰猛地站起,抱拳道:“末将领命!若十五日拿不下抚州,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朱慈炤按住他的肩膀,“我要抚州城,要你在城头插上大明红旗。头你留着,还有大用。”
众将皆笑。
张宗仁坐在末席,心中感慨万千。他本是吴三桂派来监视朱慈炤的,但几个月相处下来,他亲眼看到这位监国如何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方光琛的信还揣在怀里,他还没想好怎么回。但他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
会议结束后,他主动留了下来。
“殿下,”张宗仁从袖中取出那封来自湖南的密信,“今日会前方光琛派人送来此信,请殿下过目。”
朱慈炤接过信扫了一眼,信中方光琛仍让张宗仁“静观其变,勿轻举妄动”,若明军北上吉安则暗中通报。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方光琛还在指望你替他做事。也好,你就回信告诉他:赣州一切如常,我军暂无北上迹象。”
张宗仁一愣:“殿下这是——”
“让他安心。”朱慈炤将信递还,“也让吴三桂安心。等他们发现我军出现在抚州城下时,已经来不及了。”
张宗仁心头凛然,躬身道:“末将明白。”
当夜,王永泰的标营五千人率先出城,沿贡水东岸向东北方向进发。紧随其后的是张万祺的江山营三千人,以及张宗仁的一千客兵。全军一万五千人,目标——抚州。
与此同时,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从西门出城,车上坐着摇着蒲扇的方以智。他带了几包药材,往吉安方向缓缓而去。
赣州城头,朱慈炤目送最后一支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和瑾站在他身旁,轻声道:“父亲,抚州能打下来吗?”
“能。”朱慈炤的语气比他预料中更坚定,“白色纯想不到我们会打抚州,杰书也想不到。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北上吉安跟吴三桂抢地盘——那就让他们这么以为。”
他转身走下城楼:“回吧打下抚州只是第一步,如何在耿精忠降清之前让他多撑几个月,才是真正的难题。”
和瑾跟在父亲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东北方向。那里,王永泰的大军正在星夜疾行。
而在百里之外的吉安城中,病榻上的高得捷正望着天花板的裂纹出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那个自称监国的人下一步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