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98章 死战不退
    八月初十,北京,乾清宫。

    西暖阁里,康熙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赵国祚从江西送来的奏折。索额图站在左侧,明珠站在右侧,熊赐履、李光地、王熙分列下首。康熙把奏折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赵国祚说赣州城防坚固,伪朱三太子死守不退,请改攻为围,并请朝廷调拨援兵。兵部的折子呢?”

    明珠上前一步。“皇上,兵部以为赵国祚所奏属实。赣州三面环水,城高池深,伪监国经营已久,非旦夕可下。围困之策虽缓,然胜在稳妥。若强攻不下,损兵折将,反而不美。只是——”

    康熙看了他一眼。“只是什么?”

    明珠低着头。“只是围城旷日持久,粮饷耗费巨大。江西连年征战,百姓疲敝,无力支撑大军长期围城。兵部请旨,从浙江调拨绿营八旗精锐,增援江西战场。浙江总督李之芳疏称,松江、崇明绿旗兵近两万,可抽调精锐五六千名入赣助战。”

    康熙没有立刻表态。索额图上一步:“皇上,浙江的兵是为了对付耿精忠的。耿精忠虽然在福建被杰书打得节节败退,但余部未灭,郑经又在漳泉一带蠢蠢欲动。若从浙江抽调兵力,万一耿逆反扑,浙江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明珠立刻反驳:“耿精忠已经是强弩之末。杰书在福建连战连捷,延平已下,耿逆进退失据,投降指日可待。浙江的兵力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处处把守,抽调五六千精锐并不困难。反倒是江西这边,若不增援,赵国祚六万兵马围一座赣州都力不从心,江西糜烂,湖南的岳乐大军侧翼就暴露在吴三桂的刀口之下了。”

    康熙的目光转向熊赐履。熊赐履沉吟了片刻:“臣以为明珠所言有理。耿精忠不足为虑,江西才是心腹之患。伪朱三太子虽兵力不多,然其号为监国,打着大明的旗号,对天下反清势力有号召力。若让其久踞赣州,与吴三桂、耿精忠遥相呼应,则江西糜烂,两广震动,局面更难收拾。”熊赐履顿了顿。“赵国祚围城之策虽稳,但不考虑朝廷的脸面。伪朱三太子是崇祯的儿子,是反贼们的一面大旗。这面旗不倒,天下就还有人以为大明还在。朝廷连一个赣州都围上一年半载,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可就活了。”

    康熙听到“崇祯的儿子”四个字,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击。他想起顺治年间,朱三太子的名号就曾多次被反贼们拿来扯大旗,始终剿而不灭。如今这个自称朱慈炤的人占了府城、自立监国、把吴三桂都拉拢到他的名下。康熙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朱三太子不管真假,朝廷都不能让他活着。他活着,大明的旗就有人扛着;他活着,天下人就觉得大清江山还没坐稳。赵国祚想围,朝廷可以准。但不能围到天荒地老,朝廷没那个银子,也没那个脸。让他限期拿下赣州,同时从浙江抽调兵将赴援江西。两路夹击,务求速决。”

    殿中诸大臣齐声:“皇上英明。”

    数日后,赣州城外,清军中军大帐。

    八月的赣南闷热难当,帐帘掀开着,热气裹着血腥味从城下飘进来。帐中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赵国祚坐在主座上,浑身的甲胄还穿着,护心镜上渗了暗红色的锈迹。他的面前摊着那封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上谕,纸边磨起了毛。

    江西巡抚白色纯的弹劾奏折,他是从兵部的回文里才看到的。白色纯在折子里说他“顿兵坚城,师老无功”。

    帐中将领分列两侧,没有人敢说话。九江镇总兵刘芳名低着头,额头的青紫还没消;督标五营的将领们甲胄上的泥浆没擦干净,脸上带着倦意;南赣镇胡有升站在后排,大气不敢出。

    江西绿营的所有主力全被牵制在这座城下了。南昌空虚,九江空虚,万一吴三桂突然从湖南东进,整个江西就会全线崩溃。赵国祚把这份上书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手指捻着纸页,指节泛白。

    穆成格站在前排,喉结动了一下。“大帅,皇上催得紧。浙江衢州镇总兵率六千援兵已在路上,半月之内必到。到时候——”他顿了顿,不敢往下说。

    “到时候本督再无可推,只能死战。”赵国祚替他说完了,帐中的空气凝滞了一会儿。

    “援军到达后第二日下令全军总攻。衢州镇援军进攻建春门,九江镇攻涌金门,提标左右营攻百胜门。八旗兵作为监军,列阵城外。各营将领,自己把队伍带到指定的位置上。首登北门者,官升三级,赏银万两。擒杀伪监国者,奏请朝廷封爵抬旗。”他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帐中诸将齐声抱拳。“末将领命!”

    赵国祚沉默了片刻,从案上拿起那封谕旨。这是他自己给自己下的军令状。城破,有功;城不破,有罪。他的声音终于压低了半截:“城破之后,十日不封刀。”

    帐中诸将的眼珠子都亮了。

    赣州城头。

    八月十二日傍晚,方仲文从城下跑上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下,城外清军的大营增兵了。南边来了好几千生力军,旗帜上绣着‘衢州镇’的字样。是浙江的绿营,刚从耿精忠那边调过来的。士气不错,不像被我们打残的那些败兵。赵老匹夫把衢州镇援军摆在建春门方向,那是我们的薄弱点。”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千里镜里清军大营旌旗密集,营帐连绵。他放下千里镜。那些增援的绿营兵是新面孔,刚从福建前线调过来,打了胜仗的兵士气不低。

    方以智从他身后走上来,捻着佛珠。“殿下,赵国祚这是要拼命了。满清朝廷催促,白色纯弹劾他,浙江的援兵又到了,他若再无作为,提督的位子就坐不稳了。狗急了跳墙,何况是他这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

    朱慈炤沉默了片刻。“他越急,越容易出错。”

    八月十三日,辰时。清军的炮声响了。

    十几门红夷大炮对着赣州城墙轮番轰击,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碎裂,尘土飞扬。城上的炮台还击,双方对轰了将近半个时辰。城墙在建春门方向出现了一道两丈宽的缺口,没有完全垮塌,但砖石松动,城墙上的人不敢靠近。

    朱慈炤站在北门城楼上,千里镜里清军的阵列在炮声中逐步前移。衢州镇的绿营兵举着云梯,盾牌手在前,鸟铳手在后,朝建春门推进。军容齐整,士气旺盛,跟在赣州城下耗了半个月的老弱残兵截然不同。九江镇方向,重新整补过的绿营兵跟在后面,督战队立在两翼。

    朱慈炤下令张万祺率江山营主力增援建春门,王永泰的标营在城内待命,预备队往建春门方向移动。

    建春门。马雄蹲在残破的垛口后面,他的两千客兵折损了不少,此刻能上墙的不足一千五百人。衢州镇的绿营兵扛着云梯朝城墙涌过来,盾牌手在前,队列整齐,不怯阵,显然是打过硬仗的老兵。城上的鸟铳响了,衢州镇的兵有人倒下,后面的不慌乱,踩着袍泽的尸体继续往前走。云梯一架架竖起来,铁钩砸在垛口上。城上的滚石砸下去,滚水浇下去,石灰撒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架云梯搭上了缺口处,衢州镇的兵蜂拥而上。

    “堵住缺口!”马雄吼着冲了过去。他的亲兵紧跟其后,刀枪并进,从清军涌上城墙的一瞬间硬生生挤进了扎堆的人群中。衢州镇的兵先头登上了城墙,在缺口处和江山营、客兵混战在一起。城墙上的防守在缺口处稀薄了许多,清军增援部队源源不断。

    赵国祚站在城外的望台上,千里镜里赣州城墙出现的那道缺口,让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死死盯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没有犹豫:“穆成格,八旗白甲兵,上!”

    穆成格抱拳,转身冲下了望台。传令兵跑到阵前,把令旗猛地一挥。穆成格的八旗白甲步兵从阵后冲了出来,甲胄鲜明,盾牌手在前,鸟铳手在后,朝建春门方向涌去。赵国祚把手里最后一张底牌打出去了。

    城墙上,清军源源不断地涌上缺口。他们在城墙上撕开了一个数尺宽的口子,更多的兵沿着缺口处攀上来。

    马雄浑身是血,左胳膊垂着。他的亲兵已经倒下了好几个,有的躺在垛口下面,有的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王永泰带着标营五百精锐跑上城墙时,看见马雄正一刀捅翻了一个爬上来的衢州镇兵。“王永泰!缺口堵不住了!”马雄的声音沙哑。

    王永泰没有接话,带人冲上了城墙。

    八旗的白甲兵穿着厚厚的棉甲,刀砍上去陷进棉絮里,不再能一刀致命。标营的兵三个人围一个,砍翻了他们身边的几个白甲兵,自己倒下了好几个。王永泰的刀砍卷了刃,抢过清军的刀继续砍。他的标营白甲兵已经折了数十人,上城的清军却越来越多。缺口处清军的尸体和被砍死的白甲兵层层叠叠地堆着,堵了半截缺口。尸体堆了五尺来高。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奔涌的人潮在各处城墙上烧得一锅粥。清军这次的进攻投入了比以往更多的狂兵,整个城墙都在同时受敌。建春门清军方阵后面,督战队高举着刀,把溃退下来的逃兵一个个砍翻。马雄浑身是血跑过来:“殿下,建春门撑不住了!缺口还在扩大,预备队何时到位?”

    朱慈炤没有回答,把身边的锦衣卫打发传令各门稳住阵脚。

    和瑾从城下跑上来,浑身尘土,左手的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跑到朱慈炤面前,话不多:“父帅,建春门的缺口越来越大,标营快顶不住了。”

    朱慈炤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神没有一丝退缩。朱慈炤的目光没有动:“带三百人,上去。守住缺口。”

    和瑾应了一声,转身跑了。朱慈炤军令如下让次子带着人马支援,没有过多言语军令如山。他带着人消失在城楼的阶梯口,片刻后出现在建春门的城墙上,站在了王永泰的身后。

    他的甲胄上溅血了,不知是谁的。但他的刀已经出鞘,刀身在血光中闪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监国千岁!大明万胜!”城墙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城上的守军齐声跟着吼了起来。在缺口处混战的江山营和标营兵听见城头的呼喊,纷纷振奋精神,朝缺口处的清军扑了过去。

    赵国祚在城外望台上,看见那面“大明监国”的旗还在赣州城头飘着。

    涌金门,九江镇的绿营兵正在顶着城上的滚石擂木猛攻。刘芳名站在阵列后方,脸涨得通红,挥刀督战。他的兵在这里折了半个月,此前伤亡最重、士气最低。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不再是被逼着填战线的替死鬼,而是抢功的主角。他看到了建春门那边城墙垮塌掀起的烟尘。八旗的标骑已经到了缺口处增援,不用多久,赵国祚就会调他用不着他。刘芳名一刀砍翻了一个从城下溃退下来的逃兵,满脸嗜血的狂态吓得身后的兵丁纷纷后退。他吼道:“督战队,给本将压上去!再有后退者,斩!”

    城上的滚石擂木砸下来,九江镇的兵又被砸倒了一片。后面的人硬着头皮往上冲,死伤惨重。百胜门的提标左右营也好不到哪里去,城墙上的守军用火器把清军压制在城墙根下,云梯被推倒了几次后就不再搭上去了。

    但建春门的缺口始终没能堵住。

    赵国祚在中军帐里坐不住,走到望台上。建春门方向的枪声、喊杀声混在一起,旗幡搅成一团。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攥,又松开。八旗兵已经投进去了,督标最后两营是他手里最后的预备队,轻易不能动。

    “传令刘芳名,让他务必从涌金门撕开口子。传令提标左右营,加紧进攻百胜门。让他顾此失彼。”传令兵跑了出去。

    赵国祚的声音沉了下去。“本督还就不信。今日,城必破。”

    城墙上,朱慈炤沿着城墙根一路走。炮弹从头顶飞过,砸在城墙上,碎砖横飞,两人耳边灌满了嗡嗡响的炸裂声。

    建春门的缺口处还在混战,清军的尸体堆了快一丈高,城上的守军也倒下了不少。和瑾带着三百人顶在最前面,没有刀了就夺清军的刀,刀断了就抱着清兵从城墙上滚下去。

    王永泰从不远处跑过来,浑身是血,左胳膊垂着。“殿下,建春门撑不住了!白甲兵又在集结,下一波冲锋怕是最后的总攻!”

    朱慈炤看着他。“撑不住也要撑。忠义营全部上城。锦衣卫、标营所有预备队,分头向各处城墙支援。”

    王永泰抱拳,转身跑了。

    朱慈炤站在城楼上,握着那把磨痕累累的刀,刀身映出火光。和瑾站在他身后半步,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他提着刀,手指没有发抖。

    朱慈炤拔刀,刀身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光。城下的清军正在集结,建春门方向又涌上来一波人潮。他没有退。

    “大明威武!”

    城墙上,疲惫的守军跟着他吼了起来。

    响动震彻赣州城上的天空,连城下的赵国祚都听见了。赵国祚站在望台上,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凉意。杀了一辈子的仗,头一回遇到打了这么久还喊着口号不退的兵。他转过身,不再看城头。

    “传令穆成格。督标两营,全部压上去。”

    城上,炮队的火药快见底了。五座炮台的炮膛烧得通红,炮手往炮衣上浇水,热气蒸腾,城上的守军一次次击退冲上城墙的八旗兵,又一次次被击退,来回反复拉锯。江山营的兵又少一截,标营的老兵也填进缺口。连忠义营还没练熟的新兵,此刻也补上了城墙。

    “方仲文,传令各门。所有火炮,全部打完。不要留弹药。”

    城上的炮台轰鸣起来,炮口喷出一团团火舌。炮弹砸在清军阵地上,砸在攻城队伍中,砸在云梯上。城下的清军阵脚大乱,督战队砍了几个逃兵,稳住了阵脚,攻城仍在继续。但攻势明显放缓了。

    赵国祚的眉头越皱越紧。打了一辈子的仗,他在赣州城下头一回感到了什么叫做铁打的就是铁打的。城上的守军明知道守不住也不会退。朱三太子站在那里。大明的监国旗在那里。他们就不会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