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四年十一月初一,南安。
营帐外飘起了细雨。南安的冬天不算冷,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帐顶沙沙响。方仲文从信丰回来,棉袍湿了半边,怀里抱着一摞账册,进门先往火盆边凑。
“大帅,信丰的粮仓填满了。今年晚稻收成不错,百姓手里有余粮,愿意拿出来卖。咱们出的价比粮商高一成,百姓都往我们这边送。”
王士元翻了翻账册。“信丰百姓对我们是什么看法?”
方仲文想了想。“怕还是怕的。但比清军在的时候强。我们不抢粮,不征丁,买卖公平。日子久了,他们就知道我们不是流寇。”
王士元没有接话。流寇。从江山起兵到现在两年多了,占过的地方不算少,真正扎下根的只有赣南这三县。不是不想扎根,是以前没有机会。清军追着打,吴应麒催着策应,耿精忠的人在边上晃,只能跑。跑到南安,不跑了。再跑,弟兄们的心就散了。
方以智从帐外进来,僧袍换了件厚的,手里捻着佛珠。“殿下,南安城里的士绅递了帖子,想见您。”
王士元接过帖子,翻开。字迹工整,一笔馆阁体。李氏,南安本地人,祖上在前明做过官,入清后没有再出仕。他想了想。“让他们来。”
下午,雨停了。南安城里的士绅来了七八个,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李,叫李惟恭。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袍,头戴黑缎小帽,面容清瘦,留着三绺长须。他身后的几个士绅有老有少,都穿着体面,但脸上的表情拘谨。他们没见过王伯顺,只听说是从北边来的,占了南安、信丰、汝城三县,手下好几千人。外面传的版本多,有人说他是反清复明的义士,有人说他是李自成的余部,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匪首。李惟恭躬身行礼。“草民李惟恭,携南安士绅,拜见王先生。”
王士元还了一礼。“李老先生请坐。”
众人落座。亲兵端了茶上来。李惟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开门见山。“王先生,草民等今日来,是想问问——先生对南安、信丰、汝城三县,有何打算?”
王士元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李老先生想问什么?”
李惟恭笑了笑,不浓不淡。“草民想问,先生是想长久待下去,还是打一仗就走?”
帐中安静了。几个士绅互相看了看,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攥着衣角。
“长久待下去。南安是我的根基,信丰是我的粮仓,汝城是我的门户。我不走。”
李惟恭的眼睛亮了一下。“王先生,草民在南安住了四十年,见过不少兵。清兵来,抢;土匪来,抢;哪里的兵来都要抢。先生的人不抢粮,不占屋,不抓丁。草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样的兵。”
“我的兵不抢百姓。谁抢,军法从事。”
李惟恭点了点头。“草民信。草民今日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草民有一女,年十六,名淑贤,知书达理,愿侍奉先生左右。先生若不嫌弃,草民愿将小女许配给先生。”
帐中又安静了。方仲文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方以智捻佛珠的手指也停了。
王士元看着李惟恭,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目光不闪不躲。这老狐狸不是来送女儿的,是来投注的。他在赌王伯顺能成事,赌自己能在这桩婚事里把整个李氏家族的前途绑上来。风险太大,他看中的就是这副从容不迫的气度。不是装出来的,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才有的那种稳。
王士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李老先生,我有妻室。发妻跟着我从微末起家,我不能休她。纳妾可以。但令嫒是庶出,做妾委屈了。”
李惟恭摇头。“先生,草民不委屈。草民只求先生善待小女。小女虽是庶出——草民原想说是嫡女,想了想还是说了实在话——但自幼读书习字,知书达理,不是那等娇生惯养的。草民在南安几辈子,没出过一个官。草民不想后人还窝在南安这个小地方。”
帐中又是一静。李惟恭此话一出,那几个士绅的耳朵全竖起来了。庶出说成嫡女不算撒谎,各家的圆法不一样。李惟恭当面剖白,一半是递给王士元看,一半也是堵后头那几个人的嘴。
王士元放下茶碗。“李老先生,容我考虑几日。”
李惟恭站起来,躬身行礼。“草民恭候先生回音。”
夜里,王士元把方以智叫到帐中。
“大师,李惟恭这个人,你怎么看?”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南安李氏是本地大族,田产、商铺、人脉都有。殿下在南安扎根基,离不开本地士绅的支持。李惟恭主动投靠,是好事。但他的女儿——”方以智顿了顿。“他有个儿子读书不成器,听说爱赌。他怕李家在他手里败了,才急着找靠山。”
“所以他不是看中我这个人,是看中我手里的兵。”
“殿下,各取所需,不丢人。他给殿下地头蛇的根基,殿下给他李家靠山。淑贤过门,就是殿下的妾室。李惟恭就是殿下的岳父。南安的士绅看到李家跟我们绑在一起,就会跟着靠过来。省了很多功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士元沉默了片刻。“发妻那边,我还没说。”
方以智合十。“殿下,胡氏跟了殿下二十年,从无锡到南安,吃了多少苦。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殿下去跟她说,她会懂。”
王士元回到后帐。胡氏在灯下缝一件小棉袄,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又低下头继续缝。棉袄是给和璜做的,孩子长得快,去年的穿不下了。
“还没睡?”
“缝完这件就睡。”胡氏咬断线头,把棉袄叠好,放在旁边。抬头看着王士元。“有事?”
王士元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有人给我说了一门亲事。李惟恭,南安本地的士绅。他的女儿,十六岁。”
胡氏的手停在棉袄上,过了一会儿,慢慢把针插在线团上。“你答应了?”
“还没有。想先跟你说。”
胡氏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皮肤暗沉。二十年前在余姚,这双手也是白嫩过的。她笑了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把人世事看得很淡的从容。“你去吧。我一个乡下来的,不识字,不懂军国大事。你身边的人,都是有学问的,我不能帮你什么。他们说的那些话,我听不懂。你该找一个能帮你的。”
王士元握住她的手。胡氏没有抽开,也没有看他,盯着那双手。“我跟着你二十多年,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事?今天来商量,是心里过意不去。过意不去就别去。去了心里又过意不去,何必呢?我不拦你。你去吧。只要你不忘了我,不忘了几个人就行。”
王士元没有说话。胡氏把手抽回去,拿起针线,又缝起来。“去吧。别让人等。”
王士元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掀帘出去了。胡氏低着头缝棉袄,针扎了一下手指,她也不觉得疼。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王士元让人给李惟恭送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令嫒过门,必善待之。”
十一月十八,李淑贤过门。
没有大操大办。军营里加了两桌菜,各营发了半斤肉。李惟恭把女儿送到营门口就回去了。他没有进门,也没有提什么条件。嫁妆也不多,几只箱子,几匹布。他不想让人觉得李家在攀附,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李家跟王伯顺绑在一起了。
王士元没有穿戎装,换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和璋、和瑾、和璜站在父亲身后。和璋的甲胄换了新的,铜钉锃亮,腰间别着标营的配刀。和瑾穿着新青布棉袍,腰板挺直。和璜最小,站在末尾,学着哥哥们的样子挺着胸脯。英气勃勃。王士元回头看了三个儿子一眼,目光没有动,又转回去。
李淑贤从轿子里出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身量不高,走路稳稳的。身边跟着一个丫鬟,扶着她的手,一步步走进营帐。
夜里,闹洞房的人散了。王士元走进新房,用秤杆挑开盖头。一张清秀的脸,眉眼弯弯,嘴唇抿着,有些紧张,但没有躲闪。“饿不饿?”
“饿。”声音细细的。王士元让人端了饭菜进来。两菜一汤,一碗米饭。李淑贤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很慢。等她吃完了,王士元才开口。“你爹让你来,不是来享福的。我这个人,不会哄人。也不一定有空陪你。你在这里,照顾好自己。”
李淑贤放下碗,看着王士元。“大帅,妾身晓得。爹说了,大帅是做大事的人。妾身不添乱,做好分内的事。”
王士元点头。“早点睡。”他掀帘出去了。李淑贤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那盏红烛,听着营帐外士兵走过的脚步声,慢慢睡去。
后帐。胡氏还没睡,对着灯看账册——她跟着方仲文认了几个月的字,能囫囵摸出哪笔进项对不上号了。听见脚步声,放下账册。“去了?”
“去了。”
“该去。”胡氏低下头,没再说话。王士元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火盆,炭火忽明忽暗,映着胡氏的侧脸。
“二十年前你嫁给一个穷书生,吃了二十年的苦。我没让你过一天好日子。”
胡氏抬起头。“你让我过了二十年的安稳日子。颠沛流离是命,安稳是心。”她手指拨了拨盆里的炭灰,炭灰扬起来又落下去。“她来了,你要对人家好。别让人家受委屈。”
王士元没有说话,探过身去,把胡氏揽进怀里。胡氏愣了一愣,肩膀慢慢松下来,靠着他,没有动。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清晨,和璋从标营回来,先去给胡氏请安,又去练刀。李淑贤起的也早,不知道军营里的规矩,不好到处走动,就在帐里坐着。丫鬟端了早饭进来,她吃完,又坐着。第二天她在营里走了走,看见士兵们在操练,看见和璋在练刀,看见方以智在念经,看见王士元骑马从营门口出去,身后跟着几个亲兵。第三天起,她开始学着帮胡氏做些针线。两个人在后帐里,一个缝,一个学,谁也没有多话。胡氏教她针法,她学得认真。日子一天天过去,营里渐渐习惯了有新来的女人。没有人叫夫人,都叫她“二夫人”。她没有不满,也没有去争,把自己放得低低的。
王士元这几日忙于军务,难得去后帐。这天傍晚方仲文过来送信,是林文昭从福建寄来的,说铁料已运到梅关,剩下的尾款等下一批货到了再结。
“大帅,李惟恭那边,要不要给他个官做?”
“不急。先晾着。他要是真心投靠,不在乎这几天。他要是冲着官来的,给不给都留不住。”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王士元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出了营帐。校场上破虏营还在练爬墙,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去,喊杀声震天。阳光正好,照在士兵们的甲胄上,亮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