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四年十月二十,南安。
天还没亮,和璋就起来了。他在帐外练了半个时辰的刀,劈砍、收刀、再劈砍。王永泰说他收刀慢,他改了三个月,还是没有改利索。收刀不是手臂的事,是整个身体的反应——刀劈出去,收不回来,下一刀就出不去。他挥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和瑾从帐里出来,揉着眼睛,手里还拿着昨晚没算完的账册。
“大哥,天还没亮。”
“亮了就来不及了。”和璋没有停刀,继续劈。
和瑾蹲在帐门口,翻开账册,借着微弱的晨光核数字。方仲文教他用一种新法子记账,横竖格子,数字对齐,一眼就能看出总数。他学了两天,觉得好用,昨晚抄到半夜,把南安、信丰、汝城三地的粮草账重新誊了一遍。誊完发现信丰那边有两笔数目对不上,打算今天找方仲文问。和璜从旁边的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甲胄穿了一半,带子系错了。和璋收了刀,走过去帮他把带子解开重新系。
“大哥,我今天去辎重营,陈先生说要带我认地图。”
“认得完吗?”
“认不完。他说认不完没关系,每天认一点,日子长了就认全了。”和璋蹲下来,把和璜的甲胄带子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辰时,王士元在大帐召集议事。方以智、张万祺、王永泰、杨德茂、陈瑚、方仲文、周虎,七个人围坐在舆图前。舆图上南安、信丰、汝城、梅关的位置标注得比上月更密了。
王士元先开口。“信丰的粮仓扩建完了,梅关的税银稳定了,船厂的新船下了水。这些事你们做得不错。但只是不错,还不够。”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江西的局势还僵着。西线夏国相在萍乡、袁州跟岳乐的人马拉锯,岳乐的八旗压在萍乡城下,夏国相闭门不出,岳乐的西洋大炮运来了几尊,轰了半个月城墙塌了缺口,夏国相当夜带人补上。白显忠在广信、抚州一线牵制着希尔根,白色纯手里的兵拆东墙补西墙。”
张万祺接话。“北线赵国祚被白色纯摁在南昌出不来。岳乐从北京运来的大炮还堵在萍乡城下,什么时候夏国相撑不住了才能往西推。越拖对我们越有利。拖一天,我们在南安就多练一天兵、多囤一天粮。”
王士元看了一眼舆图上萍乡的位置。“夏国相能撑多久?”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慢了。“撑不了太久。岳乐不是希尔根,他有整个朝廷在他身后补给粮草弹药源源不断。夏国相在萍乡没有退路。退一步就是江西失守,岳乐就能从侧翼包抄长沙。”
“那就在他撑不住之前,把南安的根基打牢。”
散会后,王士元把方仲文留了下来。铺开一张纸,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仲文,从今天起,和瑾跟着你学管钱粮。不是打杂,是要他上手。账册他要会看,粮仓他要会管,商路他要会跑。你带着他,别怕他出错。出了错你兜着,让他长记性。”
方仲文点头。“大帅,二公子脑子灵,算账一学就会。”
“聪明不是坏事。聪明人容易飘,你要摁着他。账算错了要骂,粮数对不上要罚。规矩不能破。”
“末将明白。”
王士元又铺开另一张纸,把和璋的名字写在上面。“和璋跟着王永泰,不是挂名,是从最底层做起。标营不是他显摆身份的地方。从今天起,他在标营不是主帅的儿子,是一个兵。不许骑马,不许带刀——不是不准拿刀,是不能带他那把有身份的刀。换上标营的配刀,跟其他兵一模一样。王永泰怎么练别人,就怎么练他。不许照顾,不许减量。”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大帅,大公子在标营会不会……”
“会。会吃苦,会挨训,会被人看不起。那是他该受的。主帅的儿子不是免死金牌。他没有打过硬仗,没有真的在死人堆里滚过。将来怎么带兵?就这么定。”
午时,和瑾被方仲文叫去辎重营。方仲文把三地的粮草账册摊在桌上,摞起来有半人高。和瑾看着那摞账册没说话。方仲文没有客气,把最上面一本推到他面前。“二公子,从今天起,你先把这本账核一遍。南安本月的粮草进出,每一笔都要对得上。对不上的标出来,查原因。”
和瑾翻开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眼睛花了。他定住神,一行一行地看。方仲文没有催,坐在对面批阅其他文书,偶尔抬眼看看。
和璜在辎重营的另一间帐里,陈瑚把舆图摊在地上。舆图上只标了南安、信丰、汝城、梅关四个地方,用炭笔画了简单的山形和水路。陈瑚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指一处说一处。
“这是南安,这是章江。章江往北流,汇入赣江。赣江往上,是赣州。赣州在这里。”竹竿点在赣州的位置上。“章江、贡江在赣州城外汇合,三面环水。我们船厂造的船,就是为了过这两条江。”
和璜盯着那个位置。“陈先生,赣州很难打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难。但不是说不能打。打好基础,慢慢来。先把根扎稳。”
和璜点了点头,把赣州的位置在心里又记了一遍。
傍晚。王士元站在章江边,看着新下水的那几艘船。船不大,七八丈长,能装三四十人。船身用松木,刷了桐油,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方仲文陪在旁边。
“大帅,船厂现在有四艘船,月底还能下水两艘。六艘船一次能运二百人过江。火药和弹丸已经备了一些。”
“够了。赣州的城墙临江,从船上搭云梯比从陆地冲过去少跑一箭地。”
方仲文应了一声。“末将催着船厂再加快些。”
夜里,王士元回到帐中。和璋从标营回来。棉甲上全是土,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刀换成了标营的配刀,刀鞘是旧的。王永泰今天让他练了两个时辰的骑控,骑马绕着校场跑了五十圈。大腿内侧磨破了皮。他没有提。
王士元看了他一眼。“王永泰训你了?”
“训了。说我收刀慢,跟不上队列。他没骂,让我去旁边多练。”
“练了没有?”
“练了。散了操之后又多练了半个时辰。”
王士元点头。“去吃饭吧。吃完饭找你方师傅,他今晚讲《汉书》,讲光武皇帝在河北收拢人心的一段。去听听。”和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帐外,和瑾从辎重营回来,手里拿着账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父帅,南安本月的粮草进出账核完了。有两笔对不上,方先生明天带我去粮仓实地对。”王士元接过册子看了一眼,还给他。“去吃饭吧。吃完饭去找你方师傅,他今晚讲经史。”
和瑾应了一声,抱着册子出了帐。
和璜从陈瑚那里回来,手里拿着舆图,图上的南安、信丰、汝城、梅关四位置用铅笔画了圈。“父帅,陈先生教我看舆图了。他说南安是根,信丰是粮仓,汝城是门,梅关是钥匙。赣州在这里。”他指着舆图上赣州的位置。“他说以后我们会打回去的。”
王士元没有接话。摸了摸小儿子的头,让他去吃饭。
方以智的营帐亮着灯。和璋、和瑾、和璜已经坐在里面了。方以智手里捻着佛珠,面前摊着《汉书》,翻到光武皇帝在河北的那一卷。
“光武皇帝在河北的时候,手里没兵,没粮,没地盘。王郎在邯郸称帝,河北的郡县多数都倒向了他。光武皇帝从蓟州逃出来,一路跑到信都,身边只剩几个人。当时有人劝他回去找更始帝,有人劝他解散算了。他没听,在信都招兵买马,收了三千人。三千人,后来就成了他的家底。”
方以智把书合上。“你们在南安,兵比他多,粮比他足,城比他固。他收三千人,我们已经有五千多。他在信都,我们在南安。他能成,我们为什么不能成?”
和璋坐直了身体。“方师傅,光武皇帝在河北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方以智捻着佛珠,语速缓慢。“最难的不是兵少粮缺,不是敌人太多。最难的是没有人信他。河北的豪强、官员、百姓,都不信他能成。他每打一座城,都要重新证明自己。不是证明他姓刘,是证明他能打胜仗,能让他们活下去。民心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光武皇帝做到了。”
方以智看了一眼三个孩子,他们的眼睛都亮着。“所以你们记住。以后你们独领一方的,不要想着自己是皇孙。要想自己能给百姓什么,能给将士什么。给得出,人家就跟你走。给不出,姓什么都没有用。”
王士元站在帐外,听见方以智的话,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夜风吹过来,带着章江上的水汽。南安、信丰、汝城、梅关,四地已成犄角。船有了,炮还在铸,兵还在练。刘秀在河北攒了多久?十几年。他没有十几年,他要快。但快不是急。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校场方向传来巡哨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