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50章 饶州
    康熙十三年六月二十日,饶州。

    队伍在饶州城外扎营两天,知府赵承恩终于撑不住了。他不是不想跑——丢了城池,朝廷不会因为他跑得快就饶了他。可他也不敢打。城外三千多人马,连满洲骑兵都被他们打残了,他手下不到五百老弱绿营,拿什么打?

    赵承恩把自己关在后衙一整天,最后还是师爷帮他做了决定——投降。先把命保住,朝廷要杀头,那是以后的事。

    赵承恩捧着官印,从城门里走出来,跪在王士元马前。“下官赵承恩,率饶州阖城官吏,恭迎大帅。”

    王士元低头看着他。赵承恩,字省庵,江西余干人,顺治年间当过饶州知府。听说此人早年清廉,如今跪在地上,腿在发抖,嘴唇发白,和“清正廉洁”四个字搭不上边。

    “起来。”王士元的声音不大。赵承恩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王士元的脸。王士元没有接官印,看了一眼方仲文,方仲文上前,把官印收了。

    “赵知府,我不杀你。你继续当你的知府,替我管饶州的民政。粮仓、库银,照你的规矩办。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天起,饶州城里的百姓,不许跑,不许乱。该开门的开门,该做生意做生意。做生意的,我的人不抢;种地的,我的人不占田。”

    赵承恩愣了一下。“大帅,下官降了,朝廷会派人来……”

    “朝廷派人来了,你跟他们说,饶州还在你手里。”王士元的眼睛没有表情,“你是投降了,但只要你还能替我瞒住一个月,我保你一家老小平安。”

    赵承恩嘴唇哆嗦了一下,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王士元策马进城。饶州城比上饶大,街道宽敞,商铺林立。但街上空无一人,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叫。方以智骑着一匹老马跟在王士元旁边,捻着佛珠,叹了口气。“殿下,百姓怕我们。”

    “怕就对了。”王士元的马没有减速,“不怕我们的时候,就是不怕清廷的时候。等到那一天,我们就不需要打仗了。”

    知府衙门大堂上,舆图摊开。王士元、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杨德茂站了一圈。方仲文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整理出来的饶州账簿。

    “大帅,饶州库银八千四百两,存粮一万二千石。兵器库里刀枪一千多把,鸟铳三百多支,火药两千多斤,还有八门小炮,前明留下的旧货,能用。比上饶多三倍。”

    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饶州往西是湖口,湖口往西是九江,九江往西南是南昌。南昌是江西省会,是清军在江西的心脏。打不下南昌,他就只能在江西东部的边角里打转。但南昌现在有多少兵?他不知道。

    “大师,南昌那边的消息到了吗?”

    方以智摇头。“慧远的人在九江被拦住了。九江到南昌的官道上有清军的关卡,盘查很严,过不去。但老僧从另一个渠道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江西巡抚白色纯,今年正月刚接任。江西布政使佟国正,汉军正黄旗人,四月才到任。江西提督赵国祚,老将了,打过郑成功,打过李定国,今年六十多。朝廷把他从辽东调过来,就是看中他的资历。他现在在九江整饬防务,耿精忠在福建响应吴三桂,分兵攻打江西广信府和建昌府,他得盯着南边。”

    王士元的手指从舆图上的饶州滑到南昌,又滑到九江。“赵国祚手底下有多少人?”

    “南昌城里三千多绿营,九江两千多,加上从各处调来的援兵,勉强能凑五千。但这些兵不能全调来打我们——他们要防着吴三桂从西边来,还要防着耿精忠从南边来。”

    方以智捻着佛珠,语速很慢:“吴三桂的主力在湖南和四川。在江西只有一支偏师,领兵的叫吴应麒——吴三桂的侄子。在袁州、吉安一带活动,兵力不多,主要就是牵制江西的清军。南昌的清军不敢出城打我们,不是打不过,是怕吴三桂趁虚而入。我们正好在这两道力量的夹缝里。”

    张万祺道:“大帅,那我们就不攻城,先守城。饶州的粮草够吃半年,半年之内,清军要想把我们撵走,得先找到足够的兵。他们不敢动,我们就趁机整军练武。”

    黄宗羲拄着拐杖,在舆图前看了很久。“殿下,老臣有一个担忧。饶州离南昌太近了。清军如果从南昌派兵来,快马一天就到。我们守得住饶州,但守住了又能怎样?守住了,我们还是在南昌的眼皮子底下。清军不会给我们第二次从上饶撤走的机会。”

    吕留良接话:“黄兄说得对。饶州不是久留之地。我们得趁清军还没反应过来,把粮草囤够,把队伍练好。然后——往西走也好,往南走也好,不能被困在这里。”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在饶州休整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把队伍整编好,把新兵练出来,把铅山的铜矿和饶州的粮仓连成一条线。一个月之后,再决定往哪走。”

    入夜,后衙。

    王士元一人坐在书房里整理军政条陈。胡氏端着一碗粥进来,轻轻放在桌上。她在饶州城里找到了一个婆子帮忙烧火做饭,总算不用自己劈柴了。王士元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胡氏站在旁边,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白头发又多了。”

    “嗯。”

    “你多久没好好睡了?”

    “睡了。”王士元的声音含糊不清,眼睛没离开纸。

    胡氏叹了口气,把粥碗往他手边推了推,转身出去了。王士元还是没动笔,盯着纸上的字看了很久。纸上写着五个人的名字:白色纯、佟国正、赵国祚、吴应麒、耿精忠。白色纯是江西巡抚,饶州在他治下;佟国正是布政使,管钱粮;赵国祚是提督,管军务。这三个人是他在江西的直接对手。吴应麒在袁州,离他隔着整个鄱阳湖;耿精忠在福建,离他更远。但他们的存在牵制了江西的清军,让他有了喘息之机。

    想到这,他忽然停顿——康熙十三年六月,王辅臣还没反,他在陕西当提督,正被康熙猜忌;尚之信在广东,还没公开反清,但已经在跟吴三桂暗通款曲。耿精忠已经反了,吴三桂已经打到湖南了。天下大乱的局面已经成形,但清廷的主力仍然在湖南跟吴三桂对峙。这就是王士元的机会。

    和璋从门外走进来,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短刀,慢慢擦。“父帅,今天在城墙上,看到几个老兵在教新兵练刀。有个新兵手抖得厉害,刀都握不住。老兵打了他一巴掌,说你怕什么?满洲兵也是人,你砍他一刀他也死。那新兵咬着牙继续练。”和璋顿了顿,“我想起我第一次上城墙。手也抖,刀都握不住。”

    王士元看着他,点头。“你现在不抖了。”

    和璋摇头。“现在也抖。只是不让别人看见。”

    王士元没接话,低头继续写。把刘秀写在一片竹纸上。刘秀在河北,敌人比他多,兵比他强,地盘比他大。他打了一仗又一仗,没粮了去抢,没兵了去招,没地盘了去打。打了十二年,天下是他的了。王士元没有十二年,他只有几个月。他要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吃掉,吃到肚子里,变成自己的骨血。和璋擦完了刀,站起来。“父帅,粥凉了,我去热热。”

    王士元摇头。“不用。”端起碗,几口喝完。粥是凉的,但他不觉得凉。和璋端着空碗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在写,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

    夜更深了,方以智从前衙过来。他走进书房,看见王士元还在写,没有坐下来,站在门口问:“殿下,还不睡?”

    “睡不着。”

    “老僧收到一封从南昌辗转送来的信。”方以智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江西巡抚白色纯写给朝廷的奏折副本。老僧托天地会的人抄了一份。”

    王士元接过,展开。

    “江西巡抚臣白色纯谨奏:为奏闻贼情事。窃照赣东一带,自广丰、上饶相继失陷后,又有贼众数千流窜至饶州一带,占据城池,掳掠乡里。臣已严饬各属加意防剿,并咨商江西提督臣赵国祚酌拨官兵,相机进剿。惟是逆藩吴三桂盘踞湖南,伪将军吴应麒等分扰袁、吉等处,窥伺江西,省城兵力单薄,不敷分拨。臣已飞咨江南总督,请拨援兵,以资策应。所有贼情,理合奏闻。”

    王士元把信折好,放在桌上。“江西巡抚管我们叫‘贼众数千流窜至饶州一带’。广丰丢了是‘相继失陷’,上饶丢了是‘相继失陷’。饶州丢了,他一个字没提。”

    方以智道:“殿下,赵承恩投降的时候,饶州城里的百姓都看见了。这件事瞒不住。白色纯的奏折里不提饶州失陷,不是替赵承恩遮掩,是替他自己遮掩。饶州是他的辖地,丢了他难辞其咎。他现在赌朝廷顾不上他——朝廷满脑子都是吴三桂,不会因为‘贼众数千流窜占据’一座府城就把巡抚革职。”

    王士元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朝廷要是知道了呢?”

    方以智捻了捻佛珠。“塔尔岱战败之后,杭州将军上了折子,说江西上饶被贼占据,请求朝廷允许浙江的兵越境进剿。康熙皇帝看到折子,才知道江西出了乱子。他让兵部查问江西巡抚,白色纯这才补了一道奏折——就是老僧拿到的这一份。把上饶失陷、广丰失陷的事一起报了,但饶州的事,他还压着没报。康熙批了四个字:‘严加防剿’。没有问责,没有撤职,没有砍头。不是他不想问责,是他现在顾不上。”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是殿下——老僧还打听到一件事。兵部给白色纯的回文里,加了一句:‘督抚提镇各官,务宜同心协力,迅图剿灭,毋使滋蔓,致与湖南贼寇联成一片。’赵国祚看到这句话,连夜从九江赶回南昌,把城里能调的兵都清点了一遍。他不是要打我们,是怕我们真的跟吴三桂连起来。”

    王士元的手顿了一下。怕他们跟吴三桂连起来。这说明朝廷真正担心的不是他这几千人,而是他这几千人跟吴三桂合流。如果明军和吴军真的连成一片,江西就成了第二战场。到那时候,康熙就不是批四个字的事了。“大师,赵国祚现在在南昌?”

    “在。他把九江的防务交给了副将,自己带了三千兵回南昌。加上南昌原有的兵,现在城里有五千人。赵国祚不是不想来打我们,是不敢动。南昌西边有吴应麒,南边有耿精忠,东边有我们。他五千人要守三面,分不开兵。”

    王士元的眼睛亮了一下。“分不开兵,就给了我们时间。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把饶州城防修好,把队伍整编好。一个月之后,就算赵国祚来了,也打不进来。”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安排。”

    方以智走后,王士元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封奏折抄本又看了一遍。白色纯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都很工整,但内容全是推诿。他想起自己刚读史书时看到的一句话——刘秀在河北,更始帝派去的太守都不把他当回事,刘秀也不生气。他打他的仗,收他的人,慢慢壮大。等到他壮大了,那些不把他当回事的人,就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白色纯不把他当回事。赵国祚不把他当回事。远在北京的康熙更不把他当回事。在他们眼里,王伯顺只是一个趁火打劫的乱匪,等到三藩平定,朝廷腾出手来,随便派一个总兵就能把他剿灭。

    王士元把奏折烧了,拨亮油灯,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几个字:一个月。练兵,修城,屯粮。写完之后,看了一遍。不够。又加了两个字。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窗外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三更天了,他吹灭油灯,和衣躺下。明天还要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