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49章 蜕变成长
    康熙十三年六月十七,弋阳。

    队伍在弋阳停了一天。说是停,其实只是歇一口气。弋阳知县跑了,城里的清军也跑了,百姓关着门不敢出来。王士元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说不扰民、不抢粮,照常营生。告示贴出去大半天,街上还是没有人。他不怪他们。百姓怕兵,不管是清兵还是他的兵,都怕。他的兵虽然不抢,但三千多人住进一座小县城,光是脚步声就把人吓着了。

    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面前摆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一口东西没吃,不饿,但也不饱。肚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往下坠。

    和璋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这半年王士元习惯了和璋的沉默——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十六岁的孩子跟着他打了大半年的仗,见了死人,见了血,见了满洲兵不要命地往上冲。和璋的嘴闭得越来越紧,话越来越少。

    “去吃饭。”王士元说。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还小,正长身体。”

    和璋站起来,走到灶屋门口,又停住脚。“爹爹,您也没吃。”

    王士元没有回答。和璋在灶屋门口站了一会儿,端了两碗粥回来,一碗放在父亲面前,一碗自己端着,蹲在台阶上,慢慢地喝。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但两个人谁也没有嫌弃。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顺着喉咙往下走,凉到胃里,像一块冰。

    “和璋,你知道刘秀吗?”

    和璋抬起头。“汉光武帝?”

    “嗯。他是刘邦的九世孙,说起来也是汉室宗亲。王莽篡汉的时候,天下大乱,他跟着他哥哥刘演起兵。一开始只有几千人,打了几年,打出了东汉二百年的江山。”王士元顿了顿,“你知道他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和璋想了想。“昆阳之战?”

    “昆阳之战他打赢了。他最难的时候,是他哥哥刘演被更始帝杀了的时候。他忍着,不敢哭,不敢闹,连给哥哥办丧事都不敢大办。他怕更始帝连他一起杀。他忍了一年,等到更始帝把他派到河北去,他才慢慢收拢人心,壮大自己。从那时候起,他就不再是一个冲动的年轻人了。他是一个统帅。统帅不能冲动。”

    和璋没有说话,但把那碗粥喝完了,端着碗站起来,去灶屋洗碗。

    方以智从县衙大堂走出来,走到王士元身边,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捻着佛珠。“殿下,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什么?”

    “想刘秀。”

    方以智没有接话。王士元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起风了,云压得很低。

    “大师,我昨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了一夜。我们从上饶撤出来,往西走,是走对了。但在上饶之前,我犯了很多错。刚打下广丰的时候,我应该往西打,不应该去守上饶。上饶是府城,城高池深,看着好守,但守住了又怎样?耗下去,死路一条。我贪图府城的名头,耽误了时间。塔尔岱追上来的时候,我应该早点走,不应该等到他到了城下才走。我犹豫了。我怕将士们说我胆小,说我见了清军就跑。我太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忘了仗该怎么打。”

    方以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老僧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您从起兵到现在,不过一年。一年时间,从一个教书先生变成领兵数千的主帅,换了别人,早就败了。您没有败,还在打,还在走,还在想办法。刘秀当年也不是一开始就会打仗的。他打了无数败仗,死了无数兄弟,才慢慢学会了该怎么打。”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刘秀有天下大乱、群雄并起的局势,他有时间慢慢学。我没有。三藩的仗少则三年多则五年。五年之后,不管谁赢,清廷都会腾出手来收拾我们。到那时候,如果我还不够强,就是死路一条。所以我没有时间慢慢学。”

    王士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方以智能听见。“如果我败了,大明就真的完了。没有人会再站出来。那些遗老会死心,那些还在观望的会彻底倒向清廷。等到下一次有人站出来,可能要等一百年、两百年。华夏等不起。”

    方以智沉默了很久。“殿下,老僧年轻时读过一本佛经,里面有一句话——‘心如铁石,方能成事’。老僧以前不懂,觉得心肠硬了就不是人了。后来经历得多了才明白,心肠硬不是不把人当人,是不能让心软害了更多人。殿下今天犹豫一下,明天可能就是几百条人命。所以殿下不能犹豫。该走就走,该打就打,该舍就舍。舍了一座上饶,保全了三千兄弟。这笔账,不亏。”

    王士元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是啊。不亏。”

    方仲文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汗。“先生,斥候回来了。西边的路探清楚了。弋阳往西是贵溪,贵溪往西是饶州。饶州府城驻军不到三百,知府是个胆小的,听说我们已经拿下了上饶,吓得不敢出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士元的眼睛亮了一下。“饶州府城?守军不到三百?”

    “不到三百。而且饶州城里粮仓大,存粮比上饶还多。打下饶州,我们就有粮了。”

    王士元站起来,转身走进县衙大堂。方以智跟在他后面,方仲文也跟了进来。王士元走到舆图前,看着弋阳、贵溪、饶州这条线。饶州府城在鄱阳湖东岸,离南昌近,离湖南也近。打下饶州,离吴三桂更近了,离清军在江西的中心也更近了。这是一步险棋。

    “传令各营,明日一早出发。拿下贵溪,直奔饶州。”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王士元从舆图前走开,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幅破旧的舆图。这幅舆图是查嗣韩从福建商人手里买来的,画得粗糙,很多地名标得不对,但大致方向是对的。舆图上,江西的东边是浙江,西边是湖南,北边是安徽,南边是福建。他夹在中间,像一块被四面挤压的石头。他不怕被挤压,怕的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压碎。

    方以智站在他身边。“殿下,老僧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大师请讲。”

    “殿下一个人扛得太重了。您上面没有军师,没有谋士,没有可以商量的人。老僧虽然读了几本书,但打仗的事不懂。吕先生、黄先生学问好,但他们是书生,不是谋士。张万祺、陈瑚、王永泰都是将才,不是帅才。殿下一个人,要当主帅,要当军师,要当谋士,还要当粮草官、人事官、情报官。一个人扛五个人的事,能不累吗?”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我没有别人可以扛。大师,您知道康熙几岁登基吗?”

    方以智愣了一下。“八岁?”

    “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他十六岁的时候,用了一招就扳倒了鳌拜。那是真正的权臣,掌握兵权、党羽遍布朝野。他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扳倒就扳倒了。现在他二十岁,比我年轻一半。他手下有索额图、明珠、李光地、施琅,文臣武将,济济一堂。他坐在北京城里,一句话就能调动十万大军。我只能靠我自己。”

    方以智没有说话。

    王士元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的敌人是千古一帝。是康熙。不是塔尔岱,不是李盛松,不是那些知府知县。那些人只是他的兵,他的官。真正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他。他在北京,我在弋阳。他看不见我,但他在下一盘大棋。三藩是他的对手,我只是棋盘边上一颗还没被注意到的小棋子。但这颗棋子,有一天会让他睡不着觉。”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老僧信您。”

    王士元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

    夜里,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县衙后院的台阶上。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只有灶屋里透出一线光。胡氏在做针线,和璋在灶屋里帮烧火,和瑾、和璜在屋里读书。他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真实。他在打仗,在杀人,在带着三千多人往西走,在做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事。但他的家人在他身边,在灶屋里烧火,在灯下读书,在做最平常的事情。他不配拥有这样的生活,但他不能没有。

    方以智从灶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热粥,放在王士元身边。“殿下,胡氏让老僧端给您的。她说您今天一天没吃东西。”

    王士元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烫的,甜丝丝的,放了红糖。他很久没有喝过放糖的粥了。上饶的库银里没有糖,铅山也没有,广丰也没有。他不知道胡氏从哪里弄来的糖。

    “殿下,老僧今天跟黄先生聊了聊。黄先生说,自古以来,复兴王朝的只有一个人——汉光武帝刘秀。刘邦不是复兴,是开创;刘备不是复兴,是延续。真正把一个已经亡了的王朝重新立起来的,只有刘秀。殿下做的事,跟刘秀一样。”

    方以智说完就走了。王士元端着那碗粥,坐在台阶上,看着黑暗中的院子。刘秀,他想了很久。刘秀起兵的时候比他年轻,刘秀的对手没有康熙强,刘秀有他哥哥给他打下的基础,有更始帝给他的官位和兵马。他什么都没有。但他不能输。

    他把粥喝完,碗放在台阶上,站起身来。腿有些麻,走了两步才缓过来。他走到灶屋门口,胡氏在灯下缝一件小棉袄,和璋在往灶里添柴。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爹爹,您还不睡?”和璋抬起头。

    “就睡。”

    他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桌上摆着舆图,他吹灭了灯,躺在床板上。明天还要赶路,还要打仗。他要睡觉。但他睡不着。他一闭上眼就看到那些死人,那些在广丰城墙上摔下去的矿工,那些在上饶巷战中被捅穿的标营士兵,那些在石桥铺被箭射中的新兵。他欠他们的命。他要把这三千人带活,不然那些人的血就白流了。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很粗,上面挂着一个蜘蛛网。蜘蛛在网中间趴着,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也像是在等待。

    等待猎物,或者等待死亡。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