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46章 铁城生根
    康熙十三年五月十八,上饶。

    仗打完了二十天,城里的气味从血腥变成了石灰、木屑和桐油混在一起的涩味。知府衙门烧焦的匾额换了一块新的,吕留良亲笔题了“明镜高悬”四个字。字写得圆润平和,和刀光剑影的城头形成奇怪的对照。

    王士元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的信江。方仲文从城下上来,手里拿着册子,脸上带着汗——二十天了,他每天跑遍全城,清点物资、登记俘虏、安排伤员,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

    “先生,矿工营的抚恤银发完了。一百零三户,每户五十两。银子不够,从库银里垫了三千两。现在库银还剩不到六千两。”

    王士元的手指在垛口上停了停。“不够就去挣。铅山的铜矿开工了没有?”

    “开工了。查嗣韩找了几个老矿工,带着新招的人下去挖了。第一批铜锭已经炼出来了,两千多斤。铅山的匠人说要铸钱,还缺钱模子——清廷的钱模子在大理府的铸钱局,拿不到。私铸铜钱,做出来的跟制钱不一样,百姓不一定认。”

    “不做铜钱,做铜料。铜能卖,能换粮食、换铁、换硝石硫磺。福建的商人认铜。查嗣韩在福建有人脉,让他去跑。铜锭运到福建,换成粮食和军需。”

    “那条路不好走,从铅山到福建,山路一百多里,还有清军的关卡。”

    “关卡绕过去。走小路,夜里走。多走几天,总比没有强。”

    方仲文应了一声,低头在册子上记。

    王士元走下城楼,沿着城墙根走了一圈。上饶的城墙比广丰高得多,青石砌成,大部分完好,但有些地段年久失修。士兵们正在修补,和泥的、搬砖的、砌墙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这些人里有一半是招降的清军俘虏,穿着新发的衣裳,拿着新发的刀,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们不知道这个“王先生”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哪天又被清军俘虏回去。但当兵吃粮,谁给饷就跟谁干,先把今天混过去再说。

    张万祺从城西跑过来,脸上晒得黑红,脖子上全是汗。“先生,西门的瓮城修了一半,砖不够了。城里能拆的旧墙都拆了,还是差不少。”

    王士元想了想。“拆庙。上饶城里庙多,关帝庙、城隍庙、土地庙,挑那些没人去的,拆了取砖。回头再盖。”

    张万祺愣了一下。“拆庙?怕老百姓不答应。”

    “先顾活人。活人守不住城,死人更没地方烧香。”

    张万祺应了一声,跑了。

    军营里,王永泰正在带新兵练刀。左胳膊还吊着布条,但已经能走路了。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一下一下地敲那些新兵的手腕。

    “刀不是这么握的!握死了,转不了腕。转不了腕,劈不出去。劈不出去,挨刀的就是你!”他走到一个新兵面前,竹竿敲在那新兵的手腕上,新兵手一抖,刀掉了。“捡起来。重来。”

    王士元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王永泰把标营剩的那四十多个老兵打散,每两个老兵带十一个新兵,一个教刀,一个教火器。新兵里有俘虏,有矿工营的伤员,有从百姓里招的壮丁。混在一起,谁也不认得谁,反而好带。

    杨德茂从矿工营的营地走过来,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背上的伤没好利索。左耳朵包着白布,白布已经换了新的,不再往外渗血。精神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不再哭了。

    “先生,矿工营能上城墙的有一百二十个人了。剩下的还在养伤,伤好了就能归队。新招的矿工也有一百多个,都是铅山那边的,听说当兵给二两银子一个月,自己跑来的。”

    “新招的矿工先不急着上城墙。让他们跟着老兵练。练好了再上阵。”

    杨德茂点头。

    夜里,王士元坐在大堂上,对着舆图发呆。方以智端着茶进来,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下。

    “殿下,想什么?”

    “想后路。”王士元没有抬头,“大师,你说清军会给我们三个月吗?”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以为呢?”

    “不会。我要是塔尔岱,我也不会等。他在江山,离上饶不到二百里。他手里还有一千多人,加上衢州还能再调兵。如果他趁我们立足未稳,联合江西的绿营,东西夹击上饶,我们守不住。”

    方以智沉默了一会儿。“殿下想怎么办?”

    “练。往死里练。一个月之内把新兵练出个样子,两个月之内把城防修完,三个月之内把粮草凑够。然后不等了。不等清军来打我们,我们先打出去。”

    “打哪里?”

    “江山。打掉塔尔岱,关浙江的门。然后往西,打弋阳、贵溪,把江西的门也关上。打不赢就跑,跑不赢就散。留得命在,不怕没柴烧。”

    方以智看着王士元的眼睛。“殿下的意思是……”

    “万一清军人太多,几路合围,打不赢,我不在上饶等死。往南走,进福建,或者往西走,去投吴三桂。”王士元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方以智能听见。方以智没有惊讶。“吴三桂是逆贼,殿下是大明皇子,去投他?”

    “他不是逆贼,他是枭雄。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的是他;到云南当藩王,养兵自重的是他;现在打着‘兴明讨虏’旗号反清的也是他。这种人不在乎谁当皇帝,他在乎的是自己能当多大的王。现在他兵强马壮,朝廷的主力都在跟他打。我们去投他,他不但不会杀我们,还会把我们供起来。朱三太子在他手里,他打‘反清复明’的旗号就更名正言顺了。”

    方以智捻着佛珠,很久没有说话。“殿下想得很远。”

    “不想远不行。我们在上饶,看起来热闹,其实就是一口锅。清廷是灶台下面的火。火不大,锅里的水还能温着;火一大,水就烧干了。万一烧干了,我得带着这锅水跑,不能干等死。”

    方以智站起身来。“老僧去画一份福建和江西的山川地图。殿下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有。”

    “越快越好。”王士元顿了顿,“大师,这件事,先不要跟别人说。说了,人心就散了。”

    方以智合十。“老僧省得。”

    五月底,上饶城里渐渐有了些秩序。各营重新整编完毕,标营三百人,矿工营八百人,三个千户所各一千人,全军三千一百人。

    方仲文把新花名册送到王士元案头的时候,王士元翻了一遍。三千一百个名字,有的叫张大、李二、赵石头;有的叫文远、明德、守义。不管叫什么,他们都是他的兵。阵亡的那九十七个名字写在另一本册子里,单独放着。王士元每天晚上都会翻一遍,提醒自己这九十七个人是怎么死的,自己欠他们什么。

    王士元站在城墙上,和璋站在他身后。十六岁的少年穿着小号的甲胄,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刀鞘上的磨痕在暮色中泛着暗光。

    “和璋,你过来。”王士元的声音很平。

    和璋走近一步。

    王士元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城墙下面那些收工回营的士兵。“你跟着我半年了,刀练了,城守了,仗打了。看见死人了?”

    和璋的声音有些发紧。“看见了。”

    “怕不怕?”

    “怕。”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死了。”王士元转过身,看着儿子的脸。这张脸还很年轻,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些不属于十六岁的东西。“你记住,你是崇祯皇帝的孙子,大明的皇孙。你现在没有退路,我也没有退路。城破了,清军进来,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放过你。凌迟,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剐成骨头。这是你爷爷的子孙的下场。”

    和璋的脸白了,嘴唇在发抖。

    “但我不会让那一天到来。”王士元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如果有一天,上饶守不住了,我会带着你们走。往南走,进福建,往西走,去投吴三桂。吴三桂不会杀我们,他需要我们。朱三太子在他手里,他的旗号才有人信。到那时候,你们在吴三桂的地盘上,照样能活。但是,在这之前——在上饶,在广丰,在铅山——在这些我们自己打下来的地方,你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和璋的手攥着刀柄,指节发白。“爹爹,我不退。”

    “不是不退,是不敢退。退了,命就没了。”王士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练刀吧。练完了,找你吕伯伯读书。你吕伯伯说你的字写得太硬,黄伯伯说你的文章写得太直。不用改。硬有硬的好处,直有直的用处。朱家的子孙,不用学那些弯弯绕绕。”

    和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爹爹,吴三桂真的不会害我们吗?”

    “不会。他不是好人,但他不傻。害了我们,对他没有好处。一个活着的朱三太子,比一个死的值钱十倍。”

    和璋想了想,快步走了。王士元站在城墙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远处,夕阳正在落下,把整座上饶城染成了金红色。城墙上的士兵在换岗,城下的百姓在收摊,军营里传来晚饭的号声。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王士元知道,这种正常撑不了太久。他必须在撑不下去之前,想好所有的路——打赢的路,打输的路,跑的路,投降的路。他不想投降,但他的家人、他的兵,不能跟着他一起死。

    方以智从城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刚画好的舆图。“殿下,福建和江西的山川地图,粗粗画了一份。小路、关隘、渡口,都标在上面了。从铅山往南,翻过武夷山,就是福建的光泽县。光泽县往南,是邵武府。邵武府往西,可以绕开清军的关卡,进入江西的建昌府。建昌府往西南,就是吴三桂的地盘了。这条路全是山路,不好走,但清军追不上。”

    王士元接过舆图,展开。密密麻麻的山川标记,一条红线从铅山蜿蜒向南,穿过武夷山,穿过福建,拐进江西,一直画到湖南。那是他最后的退路。

    “大师,这条路你走过吗?”

    “年轻时走商走过两次。那时还是明朝。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山路还在,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清军的关卡。”

    “派人去探。扮成商人,走一遍。看看哪段路能走,哪段路有清军。探清楚了,回来画一份详细的地图。”

    方以智合十。“老僧这就去安排。”

    王士元把舆图卷好,塞进袖子里。他转过身,看着城外的黑暗。他不知道这条路会不会用上,但他必须准备好。一旦用上,就是救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