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四月二十九,上饶。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城里的尸体还没有抬完。王士元站在知府衙门二楼的窗前,看着下面街上一排一排的担架,从北门一直排到南门。每副担架上一个人,有的盖着布,有的露着脚,有的露着手。手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灰。那是杨德茂的矿工。
方仲文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那本磨破了边的册子,眼圈发黑,一夜没睡。“先生,阵亡人数重新清点过了。矿工营死了五十八个,标营死了二十三个,三个千户所合起来死了十六个。一共九十七个。重伤八十二个,轻伤一百六十三个。总伤亡三百四十二人。”
王士元的手在窗台上攥了一下。三百四十二人,占攻城兵力的四成多。矿工营伤亡过半,杨德茂昨天夜里一直在哭,哭到后半夜没声了,王士元让人去看,他坐在台阶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镐头。
“清军那边呢?”
“清军死了四百九十多个,俘虏三百八十多个。张怀瑾烧死的,不算在里面。”方仲文翻了一页,“知府衙门的库银清点过了,三千二百两。粮仓存粮两千一百石。兵器库里有刀枪七八百把,鸟铳两百多支,火药一千多斤。还有六门小炮,就是南门外炮台上那六门,被咱们缴了。”
方仲文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生,还有一件事。昨天夜里打扫战场的时候,在城东一条巷子里发现了张怀瑾的家眷。他老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几个仆妇。”
王士元转过身。“人呢?”
“关在县衙后面的院子里。方大师还没到,没人敢处置。”
王士元没有立刻回答。张怀瑾是满洲正白旗包衣,但他的家眷是无辜的。杀他们容易,杀了之后,上饶城里的那些投降的清军会怎么想?城里的百姓会怎么想?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要杀。给他们一间院子,每天送饭。等方大师来了,再说。”
方仲文应了一声。
王士元走出知府衙门,沿着街道向北走。街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干涸的血迹、被刀劈过的门板。百姓们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神里全是惊恐和试探。王士元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看他们。他知道,这些百姓不会因为一次胜仗就死心塌地跟了他。他们怕清军,也怕他。谁赢了他们跟谁,谁输了他们就躲。
军营设在城北的一片空地上,原来是清军的校场。王永泰坐在营房门口,左胳膊吊着布条,布条上还有血迹。他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额头划到颧骨,用麻线缝了几针,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永泰,胳膊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王永泰站起来,“先生,标营的弟兄们伤了一大半,能打的不到四十个人了。矿工营更惨,能站的不到两百人。现在上饶城里有三千多俘虏和降兵,光靠我们这点人,看都看不住。”
王士元看着营房里那些伤员。有人躺在床上,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边。换下来的绷带堆了一地,全是红的。“从俘虏里招人。把那些愿意投降的、底子好的,编进队伍。一个老兵带五个新兵,先把城防接过去。不指望他们打仗,能站岗就行。”
王永泰道:“先生,俘虏里面有一百多个绿营兵,是原来上饶驻军的,底子不错。他们愿意投降,但怕我们杀俘虏。”
“不杀。告诉他们,愿意跟咱们干的,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不愿意的,发给路费,让他们走。但不许留在上饶,走远点。”
王永泰应了一声。
王士元走到矿工营的营地。杨德茂坐在一棵树下,手里还攥着那半截镐头。他的左耳朵包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背上、胳膊上缠满了绷带,整个人像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僵尸。他看见王士元,要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下去。
“先生,我起不来了。”
“不用起来。”王士元蹲下来,“矿工营死了五十八个人。他们的名字,记下来没有?”
“记了。我亲手记的,一个一个记的。”杨德茂把镐头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被血浸透了,字迹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五十八个名字,有的后面画了一个圈,表示家里有老小;有的后面画了一个叉,表示家里没人了。
王士元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抚恤银子,今天下午就发。家里有人的,送到家里;家里没人的,立个碑。”
杨德茂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没有擦。王士元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养伤。伤好了,矿工营还要你带。”
四月三十,方以智和吕留良到了。
两人坐着一辆马车,从广丰赶来。方以智下车的时候,手里捻着佛珠,脸色很平静。吕留良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一路颠簸让他吐了好几回。方以智看见城墙上那些还没擦干净的血迹,没有说话。他走进知府衙门,在大堂上坐下来,看着那个被烧焦的“明镜高悬”匾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殿下,伤亡多少?”
“三百四十二人。死了九十七个。”
方以智闭上眼睛,捻着佛珠,很久没有说话。“殿下,打仗是要死人的。死人是疼的,但死了的人不会白死。上饶拿下来了,清廷的脸就丢大了。府城被占,不是知县跑了能瞒住的。江西巡抚一定会往京城报。康熙皇帝会知道,在浙江和江西的交界处,有一个叫王伯顺的人在造反。”
王士元在对面坐下。“大师,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个办法。第一个,趁着朝廷还没反应过来,往上饶以西打,拿下弋阳、贵溪,一直打到信州。把江西的东大门锁死。第二个,守。上饶是府城,城高池深,比广丰好守。把兵力集中在上饶。广丰、铅山、玉山留少量兵看着就行。清军要来,让他们来。来一次,打一次。打痛了,就不敢来了。”
吕留良道:“殿下,老朽以为,现在不是扩地盘的时候。我们手里只有两千多人,伤了三成多,能打仗的不到一千五。再往西打,兵力分散,守不住。不如先守上饶,练兵、屯粮、造兵器。等队伍练出来了,再打不迟。”
王士元点头。“就守上饶。广丰、铅山、玉山,每城留一百人看守。其余的人全部调到上饶来。矿工营、标营、三个千户所,全部整编。扩军到五千人。练好了,再打。”
方以智道:“殿下,老僧还有一个提议。上饶拿下了,府城在手,是时候亮出殿下的真实身份了。朱三太子的旗号,比王伯顺三个字值钱。”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方以智说得对。王伯顺这个名字,只能召集几千人。朱三太子这个名字,能召集几万人。但亮出身份,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清廷会发疯一样地来打他,不是三千三千地来,而是一万一万地来。
“再等等。”王士元说,“等吕伯伯、黄伯伯他们都到了,等队伍扩到五千人,等城防修好了,再亮。”
方以智没有再劝。
五月十二,黄宗羲到了。
他年近七十,白发苍苍,拄着一根拐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身后跟着五个弟子,都是他在余姚书院的得意门生。王士元到城门口接他,黄宗羲看见他,愣了一下。这张脸,他在画像上见过无数次。崇祯皇帝的脸。他扔了拐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上全是土。
“黄宗羲叩见殿下。”
王士元把他扶起来,他两只手都在发抖,眼睛红着,但没有哭。王士元握着他的手,黄宗羲说:“殿下,老臣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了。三十年前,老臣以为大明完了。没想到,殿下来了,大明的根没断。”
王士元把他迎进知府衙门。方以智在门口迎他,两个老人见面,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方以智伸出手,扶住黄宗羲的胳膊,慢慢走进大堂。
黄宗羲坐下之后,第一句话是:“殿下,老臣听说了上饶之战。伤亡三百多人,拿下一座府城。这笔账,不亏。但不能再这么打了。再打几次,殿下的人就打光了。打仗不是靠拼命,是靠脑子。”
王士元没有反驳。他知道黄宗羲说得对。上饶之战,他打得太急了。如果再多准备一个月,多练一练兵,多造一些攻城器械,伤亡至少能少一半。但他没有那一个月。清军不会给他那一个月。塔尔岱在江山,江西的巡抚在上饶以西随时可能发兵。
黄宗羲道:“殿下,老臣有一个办法。殿下手里有俘虏,有降兵。这些人当过兵,底子在。把他们打散,编进队伍里,一个老兵带五个新兵。不用多,三个月,就能练出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三个月,清军不会给我们三个月。”
“那就在三个月之内,不让清军来打我们。”方以智接过话,“殿下,老僧有一个想法。浙江的塔尔岱,手里还有一千多人。他不敢来打上饶,但他也不会走。他守在江山,盯着我们的东面。江西的巡抚,手里有几千绿营,但他不知道我们的虚实。他只知道上饶丢了,不知道我们有3000人还是5000人。我们给他写一封信。”
王士元看着方以智。“写什么?”
“写——明军江山营已占上饶,兵锋直指南昌。请巡抚大人早做打算。”方以智捻着佛珠,“他收到信,不知道真假。他会上报朝廷,朝廷会调兵。调兵要时间,准备粮草要时间,行军要时间。等他准备好,三个月过去了。”
吕留良和黄宗羲异口同声:“诈之。”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写。用张怀瑾的官印盖。”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方以智、吕留良、黄宗羲,三个老人,三个当世最聪明的大脑。他们来了,他就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从明天开始,上饶城只做三件事。第一,练兵。第二,修城。第三,屯粮。三个月之内,我要让上饶变成一座清军啃不动的铁城。”
方以智合十,吕留良拱手,黄宗羲点头。
夜里,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大堂上。灯还亮着,桌上摊着舆图。和璋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
“爹爹,该吃饭了。”
王士元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凉的,但他没有在意。“今天跟你吕伯伯练字了吗?”
“练了。吕伯伯说我写的字太硬,像刀砍斧劈。他说写字要圆润。”
“不用圆润。”王士元放下碗,“你是朱家的子孙,写硬一点,不丢人。”
和璋点了点头。
王士元看着他的脸,十六岁的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上饶之战留下的,是那些尸体、血、惨叫留在眼睛里的东西,洗不掉也不必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