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穿越小说 > 朱三太子朱慈炤 > 第43章 遗老相聚
    康熙十三年四月初二,广丰。

    铅山拿下的第十天,广丰城里渐渐有了些生气。城墙上的弹坑填平了,石灰水刷了三遍,看不出血迹。军营里新编的花名册摞了厚厚一沓,王永泰每天带着标营练刀,杨德茂带着矿工营练队列。矿工们站成一排一排的,还不太齐整,但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至少知道“向左转”不向右,知道“立定”不往前走了。

    毛汝麟在铅山忙着清点陈家产业。陈启顺在铅山经营了几十年,田产、商铺、矿山,加在一起折银不下十万两。光是他仓库里搜出来的铜锭,就有三千多斤。王士元让他先把铜锭运到广丰,找了几个老匠人试着铸钱。匠人说铜料不错,铸出来的钱成色好,跟朝廷的制钱一样重,可以用。

    查嗣韩从福建回来了,带了五百斤铁料和两百斤硝石,还带了两个人——一个姓孙的铁匠,一个姓李的火药师傅。都是在福建混不下去了,听说广丰这边有饭吃,自己找来的。王士元把铁匠送到杨德茂的矿工营,专门打造刀枪;火药师傅送到陈瑚那里,让他带着配制火药。

    四月初二这天一早,方仲文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笑,喘着气说:“先生,方大师到了。船在城外码头,已经靠岸了。”

    王士元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他走到县衙门口,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向东门走去。和璋跟在他身后,和瑾、和璜也跑了出来,三个孩子跟在父亲后面,像一串尾巴。

    码头在广丰东门外,信江边上。一艘不大的乌篷船靠在岸边,船头站着一个穿灰色僧袍的老僧,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清瘦,双目微垂。正是方以智。他身后站着一个抱着小女孩的中年妇人,小女孩梳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小红袄,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怯生生地看着岸上的热闹。

    船靠岸了。方以智走上码头,合十道:“殿下,老僧来了。”王士元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老人的手还是那么瘦,骨节分明,但很稳。王士元看着他的脸,比半年前在无锡时又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更白了。

    “大师一路辛苦。”

    “不辛苦。老僧在无锡听说了广丰大捷,一夜没睡,第二天就收拾东西上路了。路上走了半个月,就怕赶不上。”方以智笑了笑,转头看向那个小女孩,“殿下,这是您的女儿。老僧替您照顾了半年,现在物归原主。”

    中年妇人把小女孩抱过来,放在地上。小女孩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甲胄的男人,眼睛里全是陌生和害怕。她往后退了一步,缩在妇人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王士元蹲下来,看着女儿。他走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只会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半年不见,她会走路了,会扎小揪了,会抱着布娃娃不撒手了。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叫爹爹。”

    小女孩咬着嘴唇,不说话。王士元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剥了糖纸。糖是查嗣韩从福建带回来的,用红薯熬的,裹了一层芝麻,很香。他把糖递过去。小女孩看了看糖,又看了看王士元,终于伸手接了过去,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爹爹。”

    王士元的眼眶热了一下。他站起来,转过身去,不让人看见他的眼睛。和璋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妹妹的头。“妹妹,我是大哥。你还记得我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嘴里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

    “没关系,以后就记得了。”和璋站起来,对和瑾、和璜说,“你们两个,看好妹妹。不许欺负她。”

    和瑾咧嘴笑了。“谁敢欺负她,大哥你还不揍我?”和璜站在一旁,攥着拳头,“我会保护妹妹的。”

    方以智安顿下来之后,当天下午就在县衙大堂上与众人议事。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毛汝麟、查嗣韩、方仲文,加上方以智和他的弟子慧远,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前。慧远是方以智在景德镇专门负责情报汇总的弟子,王士元在无锡时见过他一次,白白净净,像个商人。

    方以智先开口,他显然是带着消息来的,等不及慢慢寒暄。“殿下,老僧在路上听说了一件事。朝廷已经知道了广丰之战。浙江提督上了一份折子,说衢州镇总兵李盛松在广丰剿贼不利,折损官兵一千余人,请旨革职。塔尔岱的满洲兵也死了不少,杭州将军大发雷霆,要把他调回去问罪。但朝廷驳了折子。”

    王士元问:“为什么驳回?”

    “因为没有人替李盛松。打了败仗的将官,朝廷有的是,拿掉一个,换一个就是。但浙江提督说,三藩作乱,兵力吃紧,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康熙皇帝准了,让李盛松戴罪立功,塔尔岱也不调了,留在衢州继续整顿军备。朝廷还从杭州又拨了二千绿营兵增援衢州,加上原来的残兵,衢州现在又有三千多兵了。”

    王永泰骂了一声:“他娘的,又三千多。”方以智又道:“还有一件事。殿下之前写信请的那几位先生,吕留良已经在路上了。他先收到信,把手头的事情交代了一下,就动身了。陆世仪先生年纪大了,走不了远路,派了他的弟子陈瑚——不是咱们这个陈瑚,是另一个——带着几个学生来。黄宗羲先生也回了信,说手头有一部书稿正在修订,修订完了就动身,可能还要再等一两个月。”

    王士元点头。“能来就行。不催。几位先生来了,咱们就有了脑子。现在打仗靠的是武将,但治理地方、出谋划策、联络各方,离不开他们。”

    方以智又道:“殿下,老僧还有一个消息。江南那边,天地会最近不太平。常州知府换了人,新来的知府不查天地会,但杭州那边风声紧了。陈永华已经从福建回来了,他建议殿下暂时不要动用天地会的名义,以免打草惊蛇。”

    王士元沉默了一会儿。天地会是他在起兵初期的重要盟友,但现在已经不是初期了。他手里有兵,有地盘,有矿,有粮。天地会依然重要,但不能事事依赖。“传话给陈永华,让他先稳住,不急着联络。等我们打下了更大的地盘,再见他不迟。”

    方以智合十道:“老僧省得。”

    四月初五,吕留良到了。

    他没有带多少人,只带了一个书童、两箱书。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头上扎着发髻,胡须花白,面容清癯,和半年前在石门县见时没什么变化。只是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袋更大了,像是几个月没睡好觉。

    王士元到城外码头接他,吕留良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瘦了。也黑了。在无锡的时候,白白净净像个教书先生。现在像领兵打仗的了。”

    “先生也瘦了。路上辛苦。”

    “不辛苦。老朽在石门县听说殿下在广丰打退了清军三千多人,激动得一宿没睡。第二天就收拾东西上路了。”吕留良站在码头,看着广丰城,“殿下,这座城不大,城墙也不高。但老朽觉得,它比北京城还高了。”

    王士元把吕留良安顿在方以智隔壁的院子里。两个老人隔着一道墙,当天晚上就隔着墙喊话喊到了半夜,王士元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听他们说什么。方以智说天文,吕留良说诗文;方以智说佛法,吕留良说周易。鸡同鸭讲,谁也说服不了谁,但谁也不生气。

    四月初八,陆世仪的弟子陈瑚——不,为了跟咱们的陈瑚区分,姑且叫他小陈瑚——到了。他带了五个人,都是太仓陆世仪的门生,有的懂水利,有的懂农事,有的懂算法。陆世仪的书信里说,他年事已高,不能亲来,但派了得意弟子来相助,望殿下勿怪。王士元哪里会怪,他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来一个是一个,来两个是一双。

    四月十二,黄宗羲的儿子黄百家来了。黄宗羲自己没来,但让儿子带来了口信和一封信。信中说,明军江山营大破清军的消息已经传遍江南,士林震动。很多人都说,大明怕是要光复了。但黄宗羲提醒王士元,要小心清廷的第二次围剿。第一次轻敌了,第二次不会。他让王士元务必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王士元把信收好,对黄百家说:“你回去告诉你父亲,他的提醒,我记住了。请他保重身体,等这边站稳了,我去见他。”

    黄百家道:“家父说,等殿下拿下上饶,他就亲自来。”

    四月十五,王士元在县衙大堂召集了所有人。方以智、吕留良、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毛汝麟、查嗣韩、方仲文,加上新来的小陈瑚、黄百家,十几个人坐了一屋子。这是明军江山营成立以来,文官武将第一次济济一堂。

    王士元站在舆图前,看着这些人。半年前他还是个教书先生,带着一家人东躲西藏,连句实话都不敢跟儿子说。现在他手底下有两千多兵,有六座县城,有铜矿、铁矿,有一群愿意跟着他卖命的人。

    “各位,”王士元开口了,“今天叫大家来,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方大师和吕先生都在这里了。从今天起,方大师是我的军师,吕先生负责文事。以后军中的事、打仗的事,方大师说了算;地方的事、民政的事,吕先生说了算。”

    方以智合十,吕留良拱手。

    “第二件事,铅山拿下了,矿工营也建起来了。但还有两座县城在我们眼前——玉山和上饶。玉山是小县,上饶是府城。我的计划是,先取玉山,再围上饶。”

    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玉山在广丰西北,县城不大,清军不到两百人。拿下玉山,衢州的清军想去上饶,就得从江山绕路。绕路要多走两天,两天的时间,我们能做很多事。上饶是府城,城墙高,驻军多。硬攻不行,只能围。围上一个月,城里的粮食吃完了,自己就会投降。”

    张万祺问:“先生,围上饶,要多少人?”

    “三千。我们现在有两千多人,差一点。但矿工营五百人还没练好,练好了就能上。还有从俘虏里招的老兵,也还没编完。再给一个月,够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永泰道:“先生,清军不会坐视我们围上饶。衢州的清军一定会来救。到时候我们既要围城,又要打援,兵力不够。”

    王士元点头。“所以要先拿下玉山。玉山在手,衢州清军来的路上就多了一道关卡。我们在玉山放一支兵,不用多,五百人,能守就行。衢州清军来了,玉山守,广丰援,两面夹击,他打不进来。”

    方以智开口了:“殿下,老僧有一言。衢州清军三千多人,塔尔岱和李盛松都在。他们上次轻敌败了,这次不会轻敌。我们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玉山不是广丰,玉山城墙低、护城河浅,守不住太久。所以围上饶要快,不能拖。一旦开围,就要在一个月内拿下上饶。”

    吕留良道:“上饶是府城,知府不会轻易投降。攻城之前,最好派人进去联络城里的士绅。上饶有几个前明遗老的后代,对清廷不满。如果他们能在城里做内应,攻城就容易了。”

    查嗣韩道:“先生,上饶那边的事,我可以去办。我在上饶有生意往来,认识几个商人。商人最会看风向,只要他们觉得咱们能赢,就会帮忙。”

    王士元看向查嗣韩。“你去。带上毛先生,他熟悉那边的人情。两个人去,互相有个照应。”

    查嗣韩和毛汝麟齐声应诺。

    夜里,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大堂上,灯还亮着。方以智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放在桌上。“殿下,还不睡?”

    “睡不着。”王士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大师,你说咱们能成吗?”

    方以智坐在对面,捻着佛珠。“殿下问‘能成吗’,老僧不知道。老僧只知道,天下事,成与不成,不在天,在人。太祖当年二十四个人起兵,谁能想到他能成?但他就成了。殿下现在有两千多人,有六座县城,比太祖当年强多了。成与不成,不在人数,在人心。”

    王士元点了点头。“大师,你说得对。”

    方以智又道:“殿下,还有一件事。老僧在来的路上,听到一个消息。吴三桂已经打到了湖南,朝廷的主力都在那边,顾不上浙江。这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我们能在朝廷腾出手来之前,拿下上饶、衢州,把江西和浙江连成一片,到时候朝廷想打我们,就没那么容易了。”

    王士元看着舆图,吴三桂从云南打到湖南,势如破竹。但他知道历史,吴三桂打不到浙江,也打不到江西。他会被堵在湖南,困在衡州,最后死在那里。所以王士元不能指望吴三桂,他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大师,明天开始,我们分头做事。你和吕先生留在广丰,帮我盯着大局。我带标营去玉山。玉山拿下,上饶就是孤城了。”

    方以智合十道:“殿下小心。”

    王士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远处军营里还亮着灯,有人在练刀,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