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九,广丰。
清军退走的第四天。城墙上的血迹已经刷洗干净,城外的尸体也掩埋了。空气中那股焦糊味散了大半,但偶尔一阵风吹来,还是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气。那是尸体烧焦的味道,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城墙缝里,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王士元站在城楼上,面前摊着舆图。他的手指在铅山的位置上点了又点,已经点了不下几十遍。铅山,离广丰不到一百里,县城不大,城墙低矮。但这座小城有两件东西让他睡不着觉——铜矿和矿工。铅山的铜矿是江西东南最大的矿脉,从明朝就开始开采,矿洞密布,矿工上千。矿工不是农民,农民拿锄头,矿工拿镐头、拿铲子,挖石头、炸山体,力气大,胆子也大。而且矿工常年在地下劳作,习惯了黑暗和危险,组织性、纪律性比普通百姓强得多。这些人天生就是最好的兵员。
方仲文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从铅山斥候送来的密报。“先生,铅山现在没有清军主力。原来的知县钱学孔是康熙九年的进士,福建建宁人,今年五十有三。此人只会吟诗作对,每月初一十五在县衙开诗会,政务一概不管。铅山的实权在县丞赵秉忠手里。赵秉忠是本县人,在铅山当了十几年县丞,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底下的吏、户、粮、刑各房书吏,都是他一手提拔的。知县钱学孔被他架空了,连县衙大堂上那碗茶该谁倒,都是赵秉忠说了算。”
王士元听着,手指在城墙上轻轻叩击。一个只会吟诗的知县,一个把持实权的县丞。这种搭配在清朝的县城里不少见。知县是外来的,人生地不熟;县丞是本地的,根深蒂固。知县想管事,管不了;不想管事,正好乐得清闲。
“兵呢?铅山有多少兵?”
“铅山营原驻军有二百多人,被塔尔岱调走了,一个没剩。现在城里只有赵秉忠从本县招的三四十个县丁,看门护院还行,打仗不够看。赵秉忠的底气不在县丁,在杨德茂。”
“杨德茂?就是那个矿头?”
方仲文翻开册子。“杨德茂,铅山本县人,今年四十七。他不是矿头,他是铅山陈家的狗腿子。铅山的铜矿,名义上是朝廷的,实际上被陈家把持了几十年。陈家是铅山最大的豪强,良田千亩,矿工数百,家丁上百。陈家的家主叫陈启顺,今年六十多,举人出身,在江西官场上有些人脉。赵秉忠就是他的人。杨德茂是陈启顺的远房亲戚,在矿上当工头,替他管着那几百个矿工。矿工们每天天不亮下矿,天黑才上来,吃的是猪食,干的是牛马活。工钱被克扣,动辄被打骂。有逃跑的,抓回来打断腿;有闹事的,扔进矿洞活活闷死。矿工们恨陈家,恨赵秉忠,恨杨德茂,但敢怒不敢言。”
王士元的手指停了一下。“陈启顺呢?他在不在铅山?”
“在。住在城东的陈家大宅里,高墙深院,养了几十个护院,手里有鸟铳。陈启顺本人不露面,有什么事都让赵秉忠和杨德茂去办。”
王士元沉默了很久。一个只会吟诗的知县,一个把持实权的县丞,一个欺压矿工的豪强。这三个人的关系像一条锁链,把铅山县城锁得死死的。但锁链的每一环之间都有缝隙。钱学孔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不想管事的读书人。赵秉忠是坏人,但他的权力来自陈启顺。陈启顺是更大的坏人,但他的根基在矿山。矿山在矿工手里。
“叫毛汝麟来。”
毛汝麟很快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黑缎小帽,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这两天他在忙着清点缴获的粮食和银子,脸上带着疲惫,但精神很好。“先生,您找我?”
“毛先生,你是江山人,离铅山不远,那边的风土人情你熟悉吗?”
毛汝麟道:“熟悉。我年轻时在铅山做过生意,城里城外的人都认识不少。钱学孔那个老翰林,我只见过一面,在县衙门口,他坐着轿子进去,我在路边站着,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赵秉忠这个人我打过交道,阴得很,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陈启顺我也见过,在城东的陈家大宅里,他过寿,我去送过礼。陈家那些护院,一个个横着走,不把老百姓放在眼里。矿上的事我听说过,但没亲眼见过。”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听说他们去年打死了一个矿工,扔在矿洞里,连埋都没埋。”
王士元的手在桌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我要打铅山。不是去打县城,是去打陈家。陈家的矿山是铅山的根,拔了这根,铅山就倒了。但要拔这根,得先有人进去。你带几个人,扮作去铅山做生意的商人,混进城里。不用找钱学孔,他不管事。也不用找赵秉忠,他是陈家的狗。你要找的是杨德茂。”
毛汝麟愣了一下。“杨德茂?先生,他是陈启顺的人。”
“他是陈启顺的狗腿子,但他也是穷苦人出身。狗腿子可以变成人,只要有人给他机会。你去见杨德茂,告诉他三件事。第一,陈家要倒了,铅山的天要变了。第二,矿工们的日子,也该变一变了。第三,明军江山营拿下铅山之后,矿工愿意跟咱们干的,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不愿意的,各回各家,以前的工钱,陈家欠了多少,咱们替他讨回来。”毛汝麟道:“先生,要是杨德茂不信呢?”
王士元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铜牌,递给毛汝麟。“这是天地会的信物。你告诉他,明军不是草寇,背后有天地会。他如果不信,让他自己来广丰看。看了就信了。”
毛汝麟接过铜牌,揣进怀里。“先生,我带多少人去?”
“二十个,分三批走,扮成不同身份。你扮成掌柜,其他人扮成伙计、脚夫、走亲戚的。进城之后不要聚在一起,分散住。二月二十二夜里,你在北门里面放火。看到火光,我带兵从北门外面攻进去。”
毛汝麟一一记下,转身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先生,要是杨德茂不肯帮忙呢?”
王士元看着他。“那就告诉他,他可以不帮忙。但他手下的矿工,不会都听他的。”
毛汝麟点了点头,走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王士元就带着标营的一百人出了北门。他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缴获来的锁子甲,甲叶子在晨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光。和璋骑骡子跟在后面,腰间别着那把短刀,两只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周虎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那把短斧,眼睛不停地扫视着两边的树林。
队伍沿着小路向西,弯弯绕绕,避开官道。铅山在广丰的西边,走官道不到一百里,但官道上可能有清军的斥候。走小路要多绕三十多里,但安全。王士元骑在马上,一句话不说。他的脑子里在转铅山的形势——钱学孔,一个只会吟诗作对的进士,不碍事;赵秉忠,把持县衙十几年的地头蛇,必须拿下;陈启顺,铅山最大的豪强,矿山的主人,矿工的血汗铸成了他的家业,此人不除,铅山不宁;杨德茂,陈家的狗腿子,但他也是矿工出身,能不能争取,就看这一面。
和璋骑着骡子跟在父亲身后,忽然问了一句:“爹爹,铅山有铜矿,铜矿是用来铸钱的。咱们铸了钱,能给士兵多发饷银吗?”
王士元没有回头。“能。但不光是发饷银。有了钱,就能买粮食、买铁料、买硝石硫磺。有了粮食,兵不会饿;有了铁料,刀枪能续上;有了火药,打仗才能赢。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万万不能。但有钱之前,得有人。铜矿里的那些矿工,就是人。他们被陈家欺负了几十年,心里憋着火。这把火,能把陈家烧了,也能把清廷烧了。”
二月二十二,黄昏,铅山北门外。
王士元带着标营一百人藏在北门外的一片树林里。从树林的边缘能看见铅山县城的北门,城墙不高,不到两丈,垛口有些已经塌了,也没有修补。城门口只有两个县丁,抱着枪靠在墙上打瞌睡。夕阳照在城墙上,把青砖染成金黄色。
王永泰蹲在王士元身边,手里攥着刀。“先生,毛汝麟进去了吗?”
“三天前就进去了。”王士元看了看天色,“他约好今晚放火。看到火光,我们就冲。”
夜幕降临,铅山县城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北门城楼上的灯笼晃来晃去,把城墙照得忽明忽暗。标营的士兵蹲在树林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抽烟。有人不停地摸自己的刀,有人反复压火药,有人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亥时,铅山县城里突然冒出一团火光。火不大,但很亮,在黑暗中格外刺眼。火光正是北门的方向。王士元猛地站起来。“走。”
一百个人冲出树林,向北门摸去。王永泰走在最前面,周虎护着和璋走在中间,王士元走在最后面。没有喊杀声,只有脚步声,急促而沉闷。城门口的两个县丁看见火光,正往城里跑,被王永泰带人堵了个正着。“别杀!别杀!我投降!”一个县丁扔了刀,跪在地上;另一个往城里跑,被一刀砍翻。
北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打斗声和喊叫声。毛汝麟带着二十个人正在和几个县丁混战。王士元带人冲进去,剩下的县丁看见涌进来的兵,有人扔了刀就跑,有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赵秉忠从县衙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绸袍,头发散着,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往南门跑。他被周虎一把揪住后领,按在地上。
“你是赵秉忠?”
“我是!我是朝廷命官!你们不能杀我!”
王士元看着他,没有说杀,也没有说不杀。这个人在铅山当了十几年县丞,把持政务,勾结豪强,欺压百姓。杀他容易,杀了他之后,谁替他稳住县衙那班书吏?谁替他管钱粮账目?“关起来。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城东,陈家大宅。
陈启顺站在院子里,身边围着二十多个护院。院门紧闭,墙头架着几支鸟铳。他不跑,他不信几个毛贼能攻进他的宅子。
“老爷,赵秉忠被抓了!”一个护院跑进来。
陈启顺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赵秉忠是个废物。守住宅子,贼人进不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矿工们已经反了。杨德茂带着三百多个矿工,扛着镐头、铲子、铁锹,从矿山涌下来,把陈家大宅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沉默的鬼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启顺站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他看见了杨德茂,站在矿工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镐头。
“杨德茂!你疯了?你吃我的,喝我的——”
杨德茂没有回答。他举起镐头,朝大门砸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身后的矿工们跟着他,一起砸。大门在三下之后轰然倒塌。护院们扔了鸟铳就跑,有的翻墙,有的钻狗洞,有的跪在地上举着双手。陈启顺从墙头上摔下来,被矿工们按住,五花大绑。
杨德茂站在院子里,看着这间他当了十几年狗腿子的宅子。他忽然哭了出来,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小孩子。身后几百个矿工没有人笑他。
第二天一早,王士元站在陈家大宅门口。杨德茂跪在他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先生,我替陈家干了十七年。十七年里,我替他们打过矿工,替他们收过租子,替他们办过不少昧良心的事。我……”
王士元打断他。“你以前替谁干,我不问。从今天起,你替谁干?”
杨德茂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替先生干。替矿上的弟兄们干。”
“起来。”王士元伸出手,把他拉起来。
杨德茂站起来,两条腿还在发抖。他身后那几百个矿工站在院子里、巷子里、街道上,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穿着破衣裳,身上全是矿灰,手里还攥着镐头和铁锹。他们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眼泪,有怒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希望。
王士元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各位,从今天起,你们不是陈家的矿工了。你们是明军江山营的兵。每月二两银子,管吃管住。你们的工钱,陈家欠了多少,我替你们讨。你们的兄弟,被陈家打死了多少,我替你们讨公道。”
没有人说话。然后一个人哭了出来,然后是更多的人。哭声在巷子里回荡,像一阵风吹过空谷。
下午,王士元坐在铅山县衙的大堂上,面前跪着钱学孔。他穿着官服,戴着官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发白,嘴唇在发抖。
“你是钱学孔?”
“下官是。康熙九年的进士,授铅山知县,到任三年……”
“你到任三年,做过什么事?”
钱学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官……下官公务繁忙,忙于……忙于……”
“忙于吟诗作对。”王士元替他说了。
钱学孔不敢说话了。王士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不杀你。你是进士,朝廷命官,杀了你,朝廷会派更厉害的人来。你回去写一封信给上饶知府,就说铅山一切安好,不需要派兵来。信怎么写,我让人教你。写好了,你继续当你的知县。每天早上到县衙坐堂,该喝茶喝茶,该吟诗吟诗。不该说的话,一句别说。”
钱学孔连连磕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夜里,王士元坐在铅山县衙的大堂上。方仲文、王永泰、毛汝麟、杨德茂围坐在长桌前。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铅山拿下了。接下来几件事。第一,矿工营。杨德茂,你手下这三百多个矿工,编成一个营。不跟标营混编,单独成军。你先当把总,带他们。不练刀,先练队列。站有站相,走有走相。听号令,一声令下往东不往西。练好了队列再练刀。第二,陈家。陈家的田产、矿山、商铺,全部充公。田产分给矿工和穷苦百姓,矿山由我们自己管,商铺交给毛先生打理。陈启顺本人,先关着,不杀。以后有用。第三,赵秉忠。这个人不能留,但不是现在杀。等铅山稳住了,公审。让百姓自己说,他该不该死。”
方仲文一一记下。
王士元又道:“方大师已经在路上了。等他来了,我们就有军师了。吕留良、黄宗羲、陆世仪几位先生也在路上。等他们都到了,我们就不再是一群只会打仗的武夫了。”
杨德茂忽然开口:“先生,我有一个事想问。”
“说。”
“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不是普通的反贼吧?反贼不会管矿工的死活,不会给百姓分田产,不会留知县的命。”
王士元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是谁,以后你会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跟着我干,你不会后悔。”
杨德茂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