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三,广丰。
天还没亮,王士元就被炮声惊醒了。
他从城楼上的草铺上坐起来,抓起刀,冲上城墙。方仲文已经在那里了,手里举着千里镜,脸色发白。
“先生,清军开始攻城了。”
王士元接过千里镜,朝东门外望去。清军的阵地上,黑压压的一片,步兵在前,骑兵在后,中间是几门黑黝黝的大炮。炮口正对着东门,炮手们举着火把,正在装药。
“轰——”
一发炮弹呼啸而来,砸在东门的城墙上。城墙震动了一下,碎石飞溅。几个新兵蹲在垛口后面,抱着头,瑟瑟发抖。
“不许蹲!”王永泰吼道,“站起来!装火药!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新兵们颤抖着站起来,把鸟铳架在垛口上,对准城外的清军。他们的手在抖,枪口在晃,有人闭上了眼睛。王永泰走过去,一脚踢在那个闭眼士兵的屁股上:“睁开眼!你闭着眼,怎么打枪?”
那士兵睁开了眼睛,嘴唇还在发抖。
清军的步兵开始前进了。他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举着盾牌,一步一步地向城墙逼近。后面跟着几个扛着云梯的士兵,云梯很长,需要五六个人才能抬动。他们的步伐很稳,队形很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而城墙上的守军,连枪都端不稳。
“放!”王永泰吼道。
城墙上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枪声。鸟铳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过年的鞭炮,但准头差得远。大部分铅弹打飞了,只有少数打在清军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几个清兵倒下了,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走。
“装火药!快!”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装火药。有人把火药洒了一地,有人把枪通条插反了拔不出来,有人把铅弹塞进去忘了装火药。王永泰跑过去,一脚踢开那个拔不出通条的士兵,自己蹲下来,三下两下把通条拔出来,塞进枪管。
“别慌!慢慢装!装好了再打!”
第二排枪声响了。这一次比第一次齐整了一些,有几个清兵被击中,惨叫着倒下。但清军的队伍没有乱,他们继续往前推进。
带队的一个千总拔出刀,吼道:“冲!冲上去!第一个上城墙的,赏银一百两!”
清军开始跑起来了。云梯搭上了城墙,士兵们开始往上爬。
王士元拔出刀,走到城墙边上,一刀砍断了一架云梯的绳子。云梯倒了下去,上面的清兵摔在地上,惨叫不止。和璋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那把短刀,手在发抖,但脚步没有停。
“倒滚水!”王永泰吼道。
士兵们把烧开的滚水从城墙上倒下去。滚水浇在清兵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有人扔了刀往回跑。
“砸石头!”
城墙上的檑木、滚石、砖头、瓦片,一股脑儿地砸下去。清军的队伍开始乱了,有人被砸破了头,有人被砸断了腿,有人被砸得趴在地上不敢动。
但清军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又涌上来。一架云梯被砍断,另一架又架了上来。一个清兵爬上了城墙,手里举着一把刀,朝王士元扑过来。王士元侧身一闪,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清兵惨叫着摔下城墙。又一个清兵爬了上来,王永泰冲过去,一刀捅穿了他的肚子。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出现伤亡。一个新兵被鸟铳打中了胸口,一声没吭就倒了下去。一个什长被清军的刀砍断了胳膊,血流如注,躺在地上惨叫。一个总旗被石头砸中了脑袋,脑浆迸裂,当场就死了。
“顶住!”张万祺在东门城楼上吼道,“不许退!谁退我砍谁!”
一个士兵扔了枪,往城下跑。张万祺追上去,一刀砍在他的后背上。那士兵扑倒在地,不动了。
“看到没有?这就是逃跑的下场!”张万祺吼道,“往前冲,也许还能活。往后跑,死路一条!”
士兵们不再跑了。他们红着眼睛,把刀举过头顶,朝爬上城墙的清军砍去。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塔尔岱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这群乌合之众居然能顶住这么长时间。
“再攻。”塔尔岱说,“第二梯队上。今天必须拿下东门。”
更多的清军涌了上来。鸟铳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王士元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他只知道,城墙不能丢。
太阳渐渐偏西了。清军的进攻越来越弱,有人开始往回跑,有人干脆坐在地上不动了。城墙上的守军也精疲力竭,很多人连刀都举不起来了。
塔尔岱终于下了命令:“鸣金收兵。”
清军像潮水一样退了下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兵器。
王士元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刀上全是血,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他的脸上也溅满了血。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
“先生!”方仲文跑过来,脸上全是烟灰,“清军退了!”王士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城墙边上,看着城外那片尸体。清军至少死了三百人,伤的更多。
“我们的伤亡呢?”王士元问。
方仲文翻开册子,声音有些哽咽:“阵亡五十八人,重伤四十二人,轻伤七十一人。一共伤亡一百七十一人。”
一百七十一人。王士元沉默了很久。这是他起兵以来最惨重的一次损失。
“阵亡的,每人抚恤五十两银子,送到家里。重伤的,每人二十两。轻伤的,每人五两。名字刻在功劳簿上。”
方仲文应了一声。
王士元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士兵。他们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有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有人哭,有人吐,有人坐在那里发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王永泰走过来,浑身是血,左胳膊上缠着一条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先生,东门守住了。清军攻了七次,我们挡住了七次。但弟兄们伤亡太大了。新兵太多了,很多人连枪都不会放。”
王士元看着他。“伤亡大,但城没丢。这就是胜利。”
他走到一个年轻后生面前。那后生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受伤的同伴,那个同伴的腿被鸟铳打断了,骨头露在外面,白花花的,吓人。后生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怕被人听见。
“叫什么名字?”王士元蹲下来。
那后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刘……刘大柱。”
“别哭了。你救了你兄弟的命。你是好样的。”
刘大柱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王士元站起身来,看着城墙上那些疲惫的、惊恐的、浑身是血的士兵。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自信,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但他们没有跑。他们守住了。
“各位,”王士元开口了,声音沙哑,“今天你们打了一仗,打赢了。这是你们的第一仗,但不是最后一仗。清军还会来。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们会一次比一次猛,一次比一次狠。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说话。但王士元看见,那些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以前没有的。那不是自信,是一种“我见过血了”的麻木。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死了。但怕归怕,城不能丢。城丢了,你们的爹娘、婆娘、娃,都要遭殃。你们想让他们遭殃吗?”
“不想!”有人喊了一声。然后是更多的人,七零八落地喊:“不想!”
王士元点了点头。“不想,就守住。”
他走下城楼。和璋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刀上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了黑色。他的脸上也有血,不知道是清军的,还是旁边那个被砍死的士兵溅上去的。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爹爹,”和璋忽然开口,“我今天杀了一个清兵。”
王士元没有回头。“怕吗?”
“怕。但我不后悔。”
王士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和璋的脸。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以前没有的。
“记住今天。记住你杀的那个人。记住你为什么杀他。”
和璋用力地点了点头。
王士元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县衙门口,看见胡氏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块青布包着,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他。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王士元接过碗,一饮而尽。
水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
他走进县衙,在堂屋里坐下来。方仲文跟进来,手里拿着那本册子。
“先生,今天的战果统计出来了。打死清军三百一十二人,俘虏十六人。缴获鸟铳一百二十支,刀枪二百把,火药三百斤。我们的损失:阵亡五十八人,重伤四十二人,轻伤七十一人。”
王士元点了点头。“俘虏愿意投降的,编进队伍。不愿意的,关着。”
方仲文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士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在转——今天这一仗,打赢了。但代价太大了。一百七十一个人的伤亡,几乎是他总兵力的十分之一。如果再打几天,他的人就要打光了。
但他没有退路。城不能丢。丢了城,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那盏油灯。灯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想起了一句话——见血才能成为精锐。今天,他的队伍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