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哪有这样的病人”。
她就是这样的病人啊。
她怎么能和其他人混为一谈。
她可是爱玛乐酒。
安室透说的话不对。
不好听、她不喜欢——但她向来是一个很大度的人,一个大度的人,不该对别人的错处斤斤计较。
所以她没有出声反驳。
房间里仅有的两个人都不说话,整个空间就变得很安静了。
真纪躺在毛毯里,她按着氧气面罩,一边呼吸,一边数数。等到她觉得自己今日份的氧气已经吸够了,就把面罩扯了下来。
有点热。
把毛毯拉上来的时候没想到这个,房间里一直开着暖气,就算这张毛毯只是薄薄的一层,但罩在身上久了,脸上、身上的温度都在缓慢上升。
毛毯透光,毯子下的空间里也很亮,但也仅此而已了,隔着一层薄毯,她一点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况。
安室透在干什么?
还在收拾东西吗?
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走了吗?
犹豫来,犹豫去,她还是悄悄把毛毯撑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安室透没有走。他单膝跪在行李箱前,宽大的背部挡住了摊开的行李箱,让她看不清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他手上的动作很快,一个接一个地往茶几上放东西——吹风筒、湿巾、梳子……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一点点摆满了整张桌面。
真纪一把掀开毛毯,撑着床边的栏杆挪着坐了起来。
动静不小,但安室透没有回头。
她无声地哼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故意说:“你拿来的这些东西,那边柜子里都有。”
他这才有了反应。
“嗯,我知道。”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但我想着,也许你用惯了家里的,就都带上了。”
很有道理。理由充足,合理到让人无法反驳。
但真纪想反驳的时候不讲道理。
她大声说:“我才不会用!”
“组织配的东西更高级!”真纪趾高气昂地说,“连吹风筒都是牌子货,这个型号还有负什么离子技术,用它吹头发,头发肯定会更顺——我不要用家里的!”
“是吗?”安室透的背影顿了顿,换了只腿支撑重心,伸手拿起茶几上的吹风筒看了看,就把它放回箱子里。
“那就用这里的吧。出院的时候记得提醒我拿回家。”他随意道。
真纪一时语塞。
实用型思维。做法经济实惠,想法勤俭持家——这种薅组织羊毛的事她也没少干。
这个举动她完全理解、赞同且支持。
真纪郁闷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六分。
不算早,但也算不上晚。
安室透肯定是开车来的。研究所离安全屋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就算他收拾这些要磨蹭一个小时——弄完也才九点半。
开车到家十点出头,洗漱完最晚也不过十点四十,怎么也算不上影响休息。
那就让他收拾吧。
想到这,真纪不纠结了。
既然不纠结了,也就不用再绞尽脑汁找茬了。
但就算不找茬,她也没别的事做,索性就坐在病床上盯着安室透的后脑勺发呆,权当打发时间。
也没能盯多久。
这金色的后脑勺便骤然拔高了起来——安室透站起身,手里拿着一条长毛巾搭在手臂上,随后又从行李箱里捞出一套深灰色的长袖长裤。
深灰色竖条暗纹,同色系上下装,垂感十足、冰丝柔顺的材质——
睡衣?这是睡衣?!
真纪瞪大了眼。
在她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安室透脚尖一转,便旁若无人地走进了浴室里。
看着紧闭的浴室门,真纪震惊,真纪不解,真纪迷茫。
这是在做什么?
安室透这是在做什么?
不是来收拾东西的吗?不是给她送东西的吗?怎么行李箱里还装了他的睡衣?不对——他拿着睡衣进浴室干什么?
当然,只要长了眼睛都知道这是去洗澡。但是——为什么啊!
真纪不得不沉思起来。
难道……安室透打算留下来陪护吗?
这是一个很神奇的结论。
但她想不到别的解释。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明白了。是她没有跟安室透说清楚——
在外面的医院,护士通常会要求至少留一个家属在病人身边,这是方便病人有需要时随时能找到人跑腿。
但是,作为组织的重要资产,她在医疗部享有最顶格的医疗待遇。
任何因卧床造成的不便都有专人料理,就算她这会儿说睡不着,组织也会立刻派人过来给她念一晚上的睡前故事。
况且,就算组织对她没有优待——她也是非常独立的爱玛乐酒一瓶。
不就是躺着等伤口长好吗?她一个人就可以,多一个人伤也不会好得更快。
安室透完全没必要浪费自己的时间。
等他洗完澡出来,她一定要好好和他说一说……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开了。
真纪下意识看过去。
氤氲的水汽争先恐后地从浴室里冒了出来,在射灯的照射下一点点向上爬升。
安室透反手推上浴室门,搅散这片水雾。
他摘下搭在颈间的毛巾罩在头上,随意擦了两下,便径直走向储物柜,开始翻找她说的吹风筒。
等他拿到吹风筒,正张望着找插座时,病床上传来一个声音:“这。”
他回过身。真纪没看他,抬手指了指床头的插座。
安室透应了一声,顺手提过折叠椅放到床边,没解开缠着吹风筒电线的铁丝,就这样插上插头挨着床头坐了下来。
可刚一落座,真纪的脸就往外偏了偏。
安室透动作一顿,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发现。他想了想,又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可这次她却偏得更远了些。
他干脆把手臂搭在床边的护栏上:“你在看什么?那边有什么?”
“啊。”她转回脸看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这一次是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有些纠结,“其实也没有。”
不过没过多久,她自己便开了口:“那个……你的衣服是不是太薄了?”
太薄?
安室透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很普通的睡衣,材质很好,深色的颜色也并不会透出什么。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他刚从潮湿的浴室出来,衣服上沾了些水汽,冰丝的料子随着他坐下的动作柔顺地贴在腰腹间,透出了一些肌体的轮廓。
但就这种程度——组织训练营里光着上身训练的人比比皆是,她去训练的时候看的还少吗?
如果不是这个——
“房间里有暖气,不会很冷。”他迟疑地拿过放在一边的外套。
“还是穿上吧,别感冒了。”她连忙说。
虽然并不觉得冷,但安室透还是听她的话穿好了外套。
真纪看着他连连点头:“对对,房间里虽然有暖气,但毕竟入秋了,多穿点总没错。你还说我不听医嘱,你自己不也是总是随心所欲,秋天要多穿一点衣服……”
安室透一边点头,一边举起吹风筒,把风速推到最小,手肘搭在栏杆上就这样低头吹起了头发。
真纪的声音混在电机的噪音里,时断时续:“这个吹风筒还不错吧?就是比家里那个重。不过各有各的优点,拿回去两个可以换着用。”
不用他开口,她自己说得也很高兴:“不过说真的,这里对代号成员的待遇真的很好,你知道吗?就算没带衣服,这边也备有换洗衣物,各种尺寸的都有。”
“你应该没在这里住过吧——不过还是最好别住。受伤又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这次你可以蹭我的机会体验一下。等一下我给你演示,让他们按你的尺码送一套衣服过来吧,你想要什么风格都可以。”说着,她拿起手边的操控版,亮给他看了一下。
“喏,按下这里就可以呼叫那边。房间外面没暖气,就算车上有空调也最好不要穿着睡衣上下车,一冷一热很容易感冒的。这样吧,我现在提前叫他们——”
安室透心一紧,一把抓住她按向操控板的手。
真纪的声音骤然一卡。
他回过神,握着吹风筒一扯,拔掉了插头。
电机的嗡鸣声停了下来,房间里瞬间变得格外安静。
“我吹好了。”他避开她的视线,说,“时间不早了,关灯休息吧。”
他松开手。
下一秒,那只手却反过来握住了他。
“安室透。”她探过头来找他的眼睛,脸上带着笑,“你回去吧。”
安室透偏过头,将手抽了回来。
他不看她,一手抱着吹风筒,弯下腰,用另一只手从床底拖出一张折叠床。
真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很轻松:“你留在这里干什么呢?我一个人没关系的。”
他把折叠床摆好,又将她床上的桌板放回床尾,还顺手把折叠椅提到了一边。
“这里不是外面的医院,安室透,我不会缺人照顾的啊。”
“你看,这张床连床垫都没有,在这样硬的床上睡一晚,你第二天起来得多难受啊。”
“安室透啊,这里没有枕头,也没有被子,你就要这样睡吗?”
他一直背对着她,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得更漂亮,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都忙了半个多月了,每天深更半夜才回家,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你又不在了——你这段时间睡够了吗?”
“无论怎么样,现在好不容易有这个契机让你可以停下来休息,我这里很好,你回去也没关系。”
她把自己可以想到的话都说了个遍,可安室透依旧像是没听见一样,把茶几上的东西收好了,又把摊开的行李箱合了起来,推到墙角。
“安室透,你不相信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现在就可以——”
“啪。”回应她的是他按在开关上的手。房间的主灯应声熄灭,只剩下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壁灯。
真纪抿了抿唇。
他关完灯就走了回来,在她旁边那张矮小的折叠床上坐下。整个过程都垂着头,碎发遮在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渐渐收紧攥住毛毯的手。
这是干什么呢?
这副样子是为什么呢?
“安室透。”她又叫了他一声。
他应了,
只是内容不是她想听的。
“睡吧。”他说。
说完,安室透便脱掉外套,背对着她躺下了。
她不再说话了。
房间里很安静。
安室透的头枕在手臂上,看着对面被壁灯映亮的一小片地方。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见了。
他不是故意不理她,也不是不明白她说的那些……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躺了一会儿,房间里依旧很安静。
真纪没有再说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话,可身后也没有传来她躺下或拉扯被子的声响。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看过去。
久视黑暗,壁灯的灯光晃了一下他的眼睛。
他眨了眨眼,才看清了她——真纪靠坐在床头,额头抵在墙边,紧紧咬着牙关,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然布满了泪痕。
他的心一凛,手忙脚乱地坐了起来,抓过床头柜的抽纸塞了过去。
“我不要!”真纪尖声喊道,扯过抽纸又砸回他身上。
安室透被这样砸了一下,不疼不痒,喉间却有些发紧。他抓着床边的护栏,不知道该怎么办。
真纪吼了这一声,压抑的泣音便再也止不住了。她一边抽噎,一边抬起手用衣袖胡乱擦着脸,动作恶狠狠的。
“别、别用伤手。”安室透连忙扑过去制住她,把抽纸又放回她手边,连抽几纸塞进她手心,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无视你。要不要喝水?我现在去帮你接……”
“我不要,我不要……”她推他的手,“你走,你、你回去……呃为什么……呜……””
他沉默了一瞬,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
在她抽噎的声音里,他低下头,把额头抵上床边的护栏。
“好,我可以回去。”他说,“但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眼眶里不断蓄着眼泪,她下意识看向安室透,他低着头没有看她。
她也不再擦了,放任眼泪不断往下掉。
……他在问什么呢?她已经说了那么多……他需要休息,她不需要帮忙,在这里他会睡不好……
最后她说:“我不知道。”
“……你又为什么要留下?”真纪说着,又觉得有些委屈,抬手抹了一下脸,“你不用这样……我不需要有人帮我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有。”
那颗金色的脑袋挪了一下:“……如果半夜你的伤势突然不稳定了呢?”
他低声说:“我在这里可以立刻发现。”
“那也没关系。”她喘了口气,“这里有实时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如果出了问题,会有人收到通知过来处理的。”
听到这话,那颗脑袋仰了起来,用一种她看不明白的眼神看着她,那双灰紫色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很难过。
在这样的注视下,她脱口而出:“安室透,我不是你的负担。”
自己发着抖的声音传入耳朵,吓了她一跳。
但话已经出口——真纪咬着牙,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强迫自己说下去:“就算我受伤了,你也可以去做你自己的事……为什么因为我受伤了,你就什么都做不了?你不应该被我绑在这里,你本可以去休息……你不用做什么的,虽然我们是搭档,但是你没有义务做这些……我不应该是你的累赘。”
“我一个人在这里也可以。”她说,“我是爱玛乐酒,组织对我的治疗是理所应当的,这里的所有人都会非常认真地对待我的身体,我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突然,几张纸巾被按在了她湿透的下巴上。
她被这动作吓得一噎,下意识按了上去。等她接住,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真纪攥着纸巾,被这一打岔,本就发热的脑子变得一片空白,让她忘了原本要说的话。
她草草总结:“你不用一直在这里。”
等她说完了,他才开口。
“你说的那些我知道了。”
真纪静静地听他说话。
“但是我也有话想告诉你。”
“真纪……”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就算你那样说,我还是想留下。”
“我是自愿的。”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我不想回安全屋休息,也不想去做任务……我想待在这里。”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真纪抹了一把脸。
他却还在继续:“……我不觉得你是累赘,不觉得在这里没法休息,也不认为照顾受伤的你是什么麻烦事。”
“就算你不需要,我也想留下。”
“真纪……我想留在这里。”他把头更低地埋了下去,“……不可以吗?”
这句话说完,一时间,房间里再没有其他声音。
安室透盯着自己的衣服。
房间的安静持续地越久,他越不敢抬起头去看她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想去想那些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想走,他……
一个宽大的东西砸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安室透愣了几秒,才伸出手扯下罩在头上的毛毯,仰头去看她。
可没等他看清——“啪”的一声,最后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也灭了。
他抱着毯子坐在黑暗里,听见了她的声音。
“……睡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