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修真小说 > 孤刀扶龙 > 第42章 狭路相逢
    东方碧莲眼见那一截断发坠地,心中剧痛,只觉奇耻大辱莫过于此。她胸口逆血翻涌,喉头一甜,已然呕出一口朱红。然而她终究是名门之后,应变极快,在那生死须臾间,右手金丝软鞭蓦地卷起千堆雪,幻作一团护身劲风。与此同时,她将毕生功力尽数运往左掌,连珠炮般劈出三招“催魂掌”。这三股掌风阴狠沉郁,生生将侯国英那如影随形的攻势阻了一阻。

    借着这一滞之机,东方碧莲足尖点地,身形随鞭而走,宛如一抹碧烟向身后密林投去。侯国英冷哼一声,身形微晃,早已抢先一步横截在前。她手中铁扇轻灵一挥,三点寒芒脱手而出,化作一招“三星照户”,直取东方碧莲面门。东方碧莲避无可避,腰肢猛地一拧,使了个“云里翻身”的险招,方才堪堪避开那三支破空而至的阎王钉。

    她立定身形,银牙咬碎,厉声喝骂道:“侯国英,你这罪该万死的魔头!你那心上人江剑臣,早被万岁囚入禁宫,立时便要明正典刑。你今日再如何狂悖,来日也不过是个守寡的孤魂,与我一般下场!”

    这番话语字字诛心。侯国英平生虽杀伐果决,唯独对江剑臣情深一往。乍闻此言,她只觉晴天霹雳,脑中嗡然作响,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竟似在瞬间散尽,娇躯微微战栗,再也发不出一招。

    侯国英本是极聪慧之人,此刻却因情所困,对东方碧莲这番预谋已久的谎言深信不疑。她全然不知,东方碧莲此前回到大内,已与其侄女东方绮珠合谋。东方绮珠身为皇帝义妹,备受恩宠,早已在御前定下毒计,将江、武叔侄软禁宫中,正要以此为饵,诱使她这“女魔王”夜闯深宫,将其一网打尽。

    夜色凝重,侯国英避开了大内侍卫的重重巡视,凭着幼时在宫中生活的记忆,心急如焚地向深宫禁地掠去。正当她穿廊过苑之际,耳畔忽然响起一声浑厚苍老的断喝:“皇宫禁地,擅闯者死!”

    话音未落,一名老者已然立于阶下。那人满头银发在月色下熠熠生辉,颔下一部批髯随风飘拂,身形魁伟,威严如神。侯国英曾执掌锦衣卫多年,对海内奇人无不了如指掌,一见此人样貌,心头便是一沉。眼前老者,正是青城派威震武林的“青城三豹”之二,因其少年白头,江湖人称“银豹”东方林。

    侯国英虽知处境凶险,却全无退缩之意。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纵是粉身碎骨,今晚也必得见江剑臣一面,只要能看上一眼,便是赴汤蹈火也心甘了。

    东方林见这黑衣女子面对自己竟无半点惧色,不由得生出一丝赞许。他凝视侯国英良久,微微一笑道:“阁下这一身男装虽有几分英气,却瞒不过老夫的眼睛。以这份胆识气度推断,想必便是当年的正二品锦衣卫大总督侯女士了。老夫此前听闻你的名声,确实心存恶感,今日一见,却觉你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异材。你若肯弃剑自缚,老夫愿拼却这条老命,向圣上乞恩饶你一死。此中利害,你可听得进去?”

    侯国英望向东方林,眼底掠过一抹感激。她深知青城三豹功力深厚,己身断非其敌,对方能如此推重,实是莫大的知遇之恩。她心中一软,正欲开口,脑海中却浮现出江剑臣那挺拔孤傲的身影。那一瞬,她的心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她整理襟袖,对东方林躬身一揖,诚恳言道:“国英昔年深陷党争,罪孽深重,本不求生。今日此来,唯求见剑臣一面,生死二字,早已置之度外。老前辈厚意,国英铭感五内,来生必当衔环以报。还望老人家看在这一情字上,借一条路与我走,国英感激不尽。”

    东方林长叹一声,神色转为肃穆。他虽敬重侯国英的痴情,却终究身食君禄,断不敢私纵。他语气转厉,沉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魏阉祸乱纲常,你已是钦命重犯,擅闯禁宫更是凌迟死罪。老夫念你才华,方指点一条生路,你若执意不肯,老夫便只能领教高招了。”

    侯国英见他言语决绝,反倒平静下来。她正色应道:“国英志向已决。不见剑臣,誓死不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断无回头之理。老前辈,请赐教罢。”

    东方林心中隐隐不忍,正欲再行规劝,忽听得斜上方一声低吼,犹如夏夜闷雷震动。一道庞大的黑影自重檐飞甍之上凌空扑下。那人身在半空,一道沛然莫御的掌力已挟着狂风之势,对着侯国英当头劈落。

    那低吼声尚未散尽,侯国英已从对方如闷雷般的嗓音、横冲直撞的身法以及那股暴烈无匹的掌风中,断定来人必是青城三豹中脾气最火爆、出手最狠辣的“铁豹”东方森。眼见那庞大身躯如苍鹰扑食般击落,她不敢有丝毫托大,右手顺势一抖,“唰”的一声,阎王扇已然平铺而开。

    她玉臂轻旋,五点寒芒脱手而出,化作流星赶月之势,封住了东方森下扑的必经之路。趁着这一线阻滞,她身形陡然拔起,向后倒飞五尺。岂料东方森人在半空,竟发出一声狂笑。他双手箕张,宛如鹰隼攫兔,竟在电光石火间将那五枚阎王钉悉数抄入掌中,左二右三,稳稳握在两只毛茸茸的大手里。紧接着,他魁梧的身躯如铁塔般重重落地,恰好切入侯国英与东方林之间,形成背靠银豹、正对侯国英的夹击之势。

    侯国英心中暗自惊骇。这老者年逾古稀,从十几丈高的飞檐纵身而下,接暗器、占地利,一气呵成,竟连粗气也未喘一口,这份浑然不把对手放在眼里的狂傲气概,确实足以令人心胆俱裂。

    她深知这东方森性情暴戾却也极重江湖规矩,最是受不得“软磨”功夫。她当即敛起锋芒,折扇一合,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道:“国英后学晚辈,怎敌得过老前辈这般凛凛神威?还望老人家手下留情,国英必当铭记大恩。”

    这一番软语温言果然奏了效。东方森最是吃软不吃硬,听得这江湖名头极响的“女魔王”对自己如此卑辞客气,心头的杀气竟消了大半。他站在原地,两只如蒲扇般的大手随意揉搓着那几枚钢钉,瓮声瓮气地道:“侯国英,任你舌灿莲花,老三我也不会徇私。你还是乖乖低头受缚,免得动起手来难看。”

    侯国英美目微转,故作忧色地试探道:“凭老人家这通天功力,拿下晚辈,不知要在几招之内?”

    东方森重重哼了一声,傲然冷笑道:“你师伯铁扇仙樊茂,在你师父阴阳扇于和之前,也不过分别在老夫手下接过八十招与六十招。你一介女流,纵有几分家传,若能接满二十招,便算你出了格了。”

    侯国英听罢,脸上流露出极度的诚恳与崇敬,轻声问道:“若是福星高照,晚辈斗胆想在老人家手下接够五十招,不知可否?”

    这话术使得极深。她深知老一辈武人极重师门尊严,既然东方森已抬出樊、于两位长辈的战绩,她自报“五十招”,既保全了师长颜面,未敢僭越,又在示弱中暗藏了一根硬刺。

    东方森虽觉这小女子口气不小,但见她对师门长辈如此尊崇,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好感。他本是性情中人,心念转动极快,脱口便道:“好!只要你能接够老夫五十招,老夫便情愿担了这天大的干系,私自放你一条生路。你且准备招架吧!”

    说罢,他作势便要抢攻。侯国英为了能见江剑臣一面,当真是竭尽心智。她神色一肃,截住话头道:“老前辈天赋异秉,掌力如山。这五十招之数,国英是拼了性命不要才敢报出的。临行招前,晚辈还有两个条件,不知老人家肯听否?”

    东方森立定身形,沉声道:“若不是为了吃皇上这份俸禄,老夫何苦难为你一个黄毛丫头?有话快说。”

    侯国英正色言道:“五十招内,国英若是不敌,生死存亡尽听老人家发落。可若是晚辈侥幸支持过五十招,请老人家开恩,准许我去见一个人,不知可否?”

    在东方森看来,莫说五十招,便是二十招侯国英也难撑过去,这赌约无异于自寻死路。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吐出两个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此言一出,身后的银豹东方林不由得大惊失色。他冷眼旁观,见侯国英气定神闲,毫无慌乱之色,分明是胸有成竹。若真让她撑过了五十招,以青城三豹的身份,断无食言之理。可圣命在身,若真放了这女子去见江剑臣,如何向皇上交代?

    他刚欲出声阻拦,侯国英已然抓住时机,屈膝向东方森盈盈一拜。这一拜,竟是封死了东方森的退路,将这位性急的老者结结实实地套在了赌局之中。

    东方森全然不顾二哥的焦急,断喝一声,起手一掌,对着侯国英的天灵盖轰然拍落。侯国英哪敢硬接,身形微侧,手中阎王扇横向一架,使了个“横架金梁”的架势,扇沿直逼东方森的右腕脉门。东方森变招极快,立掌如刀,一式“刀劈五岳”顺势斩向她的面门。

    侯国英唇角微扬,阎王扇于指间疾转,“露滴杨柳”顺势反点,直取东方森的寸关要穴。东方森见状神色一凛,终于收起轻慢之心,掌风激荡间已贯注了五成功力,沉声一印,直逼女魔王的左侧太阳穴。

    侯国英使出“惊鹿回顾”,身躯如惊鸿般斜刺里闪过,手中折扇却始终不离东方森的右腕。东方森这下动了真火,低吼一声:“看招!”并起食中二指,指尖吞吐劲气,“玄鸟划沙”劲射向侯国英肩头的肩井穴。

    侯国英亦敛去笑意,面笼严霜,“唰”地再次抖开折扇,一招“老君炼丹”猛扇向东方森面门,以进为退,生生逼得对方回手自保。两人掌影扇光交织一处,激起阵阵劲风,直扫得满地枯叶飒飒作响。

    直到此刻,铁豹东方森方才猛然惊觉,这被武林中人目为“女魔王”的女子,绝非虚得其名。

    他自忖赤手空拳,而对方手中那柄阎王扇却是能切金断玉的利器,若再以寻常招式对付,难免束手束脚。东方森厉声咆哮,须发皆张,一身“摧魂掌法”如狂飙忽至,使得密不透风。然而侯国英心思极巧,她深知对方内力深厚,竟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守不攻间将阎王扇的锋锐发挥得淋漓尽致。东方森久攻不下,心头愈发焦灼,攻势虽如疾风骤雨、连施煞手,却全然忘了五十招的分胜之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旁的银豹东方林眼见三弟已然打得兴起,手足情深之下,忍不住高喝一声:“三弟!”

    这一声如醍醐灌顶,东方森心下一惊,手上招式微微一滞。他暗自盘算,这五十招之约竟已过去了四十五招,余下的机会已是寥寥无几。他眼中喷出两道噬人的精芒,正欲痛下杀手,忽听得身后东方碧莲咬牙切齿地叫道:“三叔,快为侄女报仇!这女魔头削去了我大半青丝,此仇不报,碧莲无颜见人!”

    东方森闻言,心中又悔又恨,自知竟是被这女子那副卑辞求全的模样给骗了。暴怒之下,他双臂箕张,浑身骨节竟发出密如蚕食的咯咯声响,身躯在劲气充盈下竟似平地拔高了一尺。那满头卷发随风乱颤,威势凛然,当真如凶神下界,令人魂惊魄惕。

    面对这雷霆之威,侯国英的神色反而愈发沉静。她收起阎王扇,横架在两弯玉臂之间,双手合十当胸,竟是摆出一副宝相庄严的姿态,唯有那双明眸中,不知何时已闪现出晶莹的泪光。

    而在那左侧宫殿的双层飞檐之中,不知何时竟悄悄隐伏了两人。一人正是武凤楼,另一人则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奇才——“缺德十八手”人见愁李鸣。

    如今的李鸣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经江剑臣悉心指点,又与武凤楼朝夕切磋,功力已臻一流。此刻他伏在暗处,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你心中还恨我这位三婶娘吗?”

    武凤楼先是点头,随后却又缓缓摇头,沉声应道:“当初我确实恨她入骨,直欲亲手杀之方快。可后来冷静思之,幕后元凶实乃魏阉。她当初迫害我娘,终究是有惊无害,且铲除魏忠贤一役,若非她领兵远走,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如今在我心中,已真把她当成了三婶娘,绝无虚言。”

    李鸣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低语道:“师娘绝非那老豹子的对手。好在咱们此时都易了容,不怕被东方家认出来。待会儿老豹子一使出‘幻影搜魂手’,你就假装寻仇将师娘挟走。我去乱局。我这身‘移形换位’的身法,掺杂了‘十八金刚步’与‘烈炎趋阴’步,别说这三头豹子,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瞧不出我的路数。”

    两人定下计策,再观场中,铁豹东方森果然功力运足。他发出一声尖锐怪啸,腾身而起,两只大手在半空幻化出无数残影,正是青城绝学“幻影搜魂手”。无数爪影笼罩而下,劲风摧肝裂肺。

    武凤楼暗叫一声不好。他未曾料到东方森贵为宗师,出手前竟连招呼也不打,摆明是要取侯国英性命。原本的应变之计已然迟了,唯有冒险硬闯二人气场。

    正待他作势扑出之时,李鸣却突然轻咦了一声:“怪哉。”

    武凤楼定睛瞧去,也看出了异样。那东方森本就恼羞成怒,见侯国英使出一招“龙女拜观音”,更是气得险些呕血——这分明是在劝他苦海无边、早日回头,对他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地狱抓鬼!”东方森咆哮如雷,五指如钩直取侯国英天灵。却见侯国英玉臂微振,阎王扇平地而起,“刷”地展开。这一招“墨凤舒翼”乃是学自悟因师太,恰是这“地狱抓鬼”的克星。东方森若是不变招,那五根手指势必会被宝扇削落在地。

    铁豹东方森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倏地涨红,口中暴喝连声,足尖点地腾身再起。他这一招“阴曹搜魂”使得诡谲异常,五指如钩,横向一变,又朝侯国英右肩狠命抓去。侯国英却丝毫不乱,皓腕轻甩,竟将刚领悟不久的五招绝学中的第四式“玉凤展翅”信手拈来。扇影如飞鸟振翼,翩然间已迎向那只毛茸茸的大手。

    这一次,东方森的老脸由红转紫,尴尬万分。他万没料到这小辈女子竟能后发先至,且招式如此奇诡精妙,自己若不撤手回护,必会伤在宝扇之下。他只觉胸中恶气横冲直撞,仰天厉吼,声震寰宇。

    这一声吼非同小可。银豹东方林面色剧变,心知三弟已然打红了眼。随着那吼声余音,四周暗影中嗖嗖之声不绝于耳,数十名御前侍卫与金甲武士闻声而动,瞬间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

    众目睽睽之下,铁豹东方森更觉被推上了绝路。他兄弟三人名震江湖,位望尊崇,甚至压过“五岳三鸟”一筹。若今日合三人之力还拿不下一个二十出头的后辈,青城派百年的招牌只怕要在今晚砸个粉碎。

    当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东方森内力陡然一聚,劲气在周身鼓荡不休,使出了“幻影搜魂手”中最毒辣的一招“撕心裂胆”,直捣侯国英腰间软肋。此招一出,东方森实已落了下乘。作为名震武林的前辈,对一名年轻女子如此不留余地,胜之不武,败则名誉扫地。

    侯国英自幼男装,被麾下拥趸尊称为“小爷”,心性远比寻常女子坚韧。见对方招式凶猛,她心念电转间福至心灵,将阎王扇猛地一合,化扇为笔,使出一招“彩凤点头”。

    只见那寒光点点,不避其锋,反而直叩东方森右肩的肩井穴。这一着“釜底抽薪”使得精妙绝伦,她心存转圜,避开要害而点人穴道,分明是想逼对方收手和解。东方森气得面色发白,情急之下竟欲拼上老命。正当此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更为苍劲沉稳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般响起:“老三,给我住手!”

    随着喝声,一位老者闪身入场。此人样貌与银铁二豹极像,唯有一头金黄卷发分外醒目,正是青城三豹之首、领袖群伦的“金豹”东方木。

    侯国英见宗师亲临,不敢托大,当即垂下宝扇,连退三步,肃立不语。

    东方木立于场中,那双如电利眼冷冷扫视四周。藏身飞檐之上的武凤楼与李鸣心头俱是一震,自知行踪已落入这位绝代高手眼中。二人对视一眼,趁势将脸上易容的色彩迅速擦净,恢复本来面目,全神贯注盯着场内局势。

    东方木盯着侯国英,沉声问道:“侯国英,你方才所使扇法,可是得自你师伯樊茂或你师父于和的真传?”

    侯国英听他提及这五招扇法,心中微微一动,却坦诚应道:“回老前辈,这几招扇法并非我师门所传,乃是晚辈无意中习得。”她心中存了一层顾虑,自己身负重罪,若直言相告,唯恐连累了授艺的悟因师太。

    东方木追问道:“此扇法共有几招?”

    侯国英迟疑片刻,如实答道:“一共五招。”

    东方木神色变幻,语调中竟带了几分紧迫:“能否告知其中一招的名号?”

    侯国英不禁暗自踌躇。若隐瞒不说,恐难过三豹这一关;若直言不讳,又怕埋没了这神妙绝技。她下意识环视四周,面露难色。

    东方木会意,转头对周遭侍卫冷声道:“今晚之事,老夫三人自会向万岁亲奏,一切干系由我等承担。各位统领卫士,请一齐回避!”

    青城三豹在宫中地位极高,加之东方绮珠的关系,连当今皇帝也对他们敬重三分。听得此言,侍卫们谁敢不从?霎时间撤了个干净。场中只剩下三豹老兄弟、东方碧莲,以及隐身暗处的武、李二人,还有那势单力孤的侯国英。

    东方木再次开口:“侯国英,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侯国英此行只为见江剑臣一面,只要能确信丈夫安危,她断不愿轻易寻死。权衡利弊,她终是启唇说道:“刚才那一招,名唤‘墨凤舒翼’。”

    岂料东方木只听了这一句招名,竟如遭雷殛,面色大变之下,立足不稳地向后连退了三大步。他深吸一口气,强自稳定心神,声音却变得艰涩异常:“真想不到……她竟还活在人世。罢了,我们老兄弟三人情愿罢手,也请你速速退出宫去。”他顿了顿,又道,“顺便知会你一声,江剑臣并未受难,正深得圣上重用。你且回去转告传你扇法之人,一年之后,我等老兄弟在青城山恭候大驾。快走!”

    侯国英虽觉诧异,却知金豹这等身份的人断无虚言,见他言语切切,又见东方碧莲在一旁虎视眈眈,当即也不迟疑。她收扇躬身,连退三步,随之猛地凌空拔起,鹅黄色的身影在月光下轻掠如鸿,不过两个起落,便消失在深宫重围之外。

    金豹东方木说到做到,横手喝止了正欲衔恨追赶的东方碧莲,神色复杂地低叹一声,旋即领着兄弟三人直奔乾清宫而去。

    隐在檐上的李鸣轻轻扯了扯武凤楼的衣袖,两人亦是撤了易容色彩,翻身纵落,如影随形地跟了上去。

    待武、李二人奉宣进入乾清宫时,金豹东方木正领着二弟、三弟跪在丹墀之下。只听这位老宗师声如沉钟,字字诚恳:“草民等三人蒙万岁不弃,召入大内,隆恩浩荡,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天恩。今晚侯逆国英欺君擅入,实乃死罪。奈何草民等兄弟三人年迈无能,竟令那逆贼扬长而去。微臣死罪,请圣上重重降旨惩处。”

    武、李二人站在一侧,冷眼旁观。只见崇祯皇帝听闻侯国英再次擅闯内廷,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倏地涌起一股赤色,龙颜之怒显而易见。然而不过一瞬,他便强自收敛。待听到侯国英全身而退时,两道龙眉竟不由自主地连番颤动,显然心中已是不悦到了极点,却又顾及三豹的颜面,生生按捺下去。

    他面色转和,平静说道:“侯逆狡诈,见机逃遁亦不足为奇,此非三老之过。请归府歇息,朕不加罪便是。”

    不料东方木三人依旧长跪不起,金豹俯首奏道:“草民等三人如今年迈体衰,实难再当大任,万望圣上垂怜开恩,准草民放归山林,养老送终。”

    这番话激得崇祯皇帝霍然起身。他负手立于御案后,神情肃然:“朕待三老不可谓不厚,尔等为何竟欲弃朕而去?莫非朕有何处失礼于贤能吗?”

    青城三豹闻言皆是变了脸色。老大东方木叩头再拜:“正因圣上恩宠过甚,草民等更是不敢贪恋荣华,唯恐老朽昏庸,误了朝廷大事。求万岁成全。”

    崇祯帝目光沉沉,忽而微微一笑,话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权:“朕知武林中人最重颜面。此番令侯国英逸去,尔等心中难堪,也是有的。如此,朕准三月长假,让尔等回山调养。期满之日,务必归京。下去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三豹不敢再言,叩头辞别。崇祯随即招手示意李鸣近前,语调一转,竟带着几分凌厉的亲昵:“周年大典将至,朝政如麻。朕几次向御姑丈问起你的近况,你倒好,半点不恤朕之心,反在宫外逍遥闲散。看来这故旧之情,你是全不放在心上了。朕已决定调你父李精文进京,命他好生管教于你。”

    李鸣何等伶俐,一听便知小皇帝这是在“敲山震虎”。他暗自腹诽:这是要在大典里支使我拼命。他眼珠一转,当即跪地苦脸哀求:“万岁明知家父最不待见微臣,偏生要把他招来,这分明是要赶微臣走。请万岁也给臣三个月假期,臣也该出京避避祸了。”

    崇祯帝闻言,先是一怔,旋即龙颜微沉,厉声叱道:“狂悖之徒,安敢御前失仪!来人,传王承恩,将此子领下去,严加约束!”

    李鸣一听此言,顿时唬得魂不附体,连连叩首,额触金砖,急声奏道:“万岁开恩!万岁开恩!臣但求不与那位老公公同处,纵有驱策,虽死不辞!”言毕,方才战战兢兢起身,垂首屏息,侍立一旁。

    崇祯帝见他惊惶失措,神色这才略缓,沉吟片刻,徐徐说道:“辽东多尔衮,素称枭悍。此次竟藉朕登极周年之期,率众抵山海关称贺,其意叵测,朕岂不知?朕已命吴襄优加款待,名为迎劳,实则羁縻其行。然据密报所称,其随行之人,来历纷纭,颇多可疑之辈。朕虑周年大典之际,或有不测之变,故欲遣卿星夜前往,密察其情。此事干系匪轻,尔……果敢当之否?”

    这一句看似垂询,实则激励。李鸣心中雪亮,暗自忖道:“天子这一着,原也平常。”他却故作胆怯,伏地叩奏道:“臣才疏胆薄,不敢奉命。”

    崇祯帝本以为李鸣生性矜纵,闻言必将昂然请缨,不料此子竟反其道而行之,一时之间,倒被噎得微微一滞。

    原来这缺德十八手李鸣,素来机心百转,最善趋避。昔年关外会猎,九千岁多尔衮几为其言语所激,怒火中烧;魏阉党羽,亦多折在他翻云覆雨之手。此人若见事有可乘,则敢踏龙潭、闯虎穴;若觉其中并无转圜腾挪之机,纵使当廷失色,也决不肯轻易受人驱使。故此这一伏地推辞,虽出人意表,却也正合其一贯性情。

    武凤楼在侧看得分明,深知再由李鸣这般支吾下去,御前体统愈发难看,当即趋前一步,躬身奏道:“多尔衮鹰视狼顾,此来山海,必非徒作贺客而已。圣上无须悬念,臣愿即刻动身,率李鸣、曹玉二人兼程北上,潜察虚实,务期查个水落石出,以释圣虑。”

    崇祯帝闻言,心知武凤楼此举,实是代李鸣转圜,也不点破,只顺势颔首道:“卿既肯任此行,朕心稍安。便依卿奏。尔等即往与王承恩、贾佛西详议机宜,速作区处,不得稍有迟延。”

    话音未落,大太监曹化淳趋前一步,呈上了青城三豹求假回山的奏折。崇祯此时圣心烦乱,看也不看便将其掷在龙案之上。武凤楼立于阶下,心中却是亮堂:这威震江湖的三头老豹子之所以心灰意冷、出宫回山,全因方才侯国英那五招扇法惊退了金豹。想起这位三婶娘虽为女子,却有这般惊天动地的手段,他心中敬意更甚,只是不知此时她已飘然何方。

    正沉思间,袖口被人轻轻一扯,转头见李鸣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示意快溜。武凤楼当即收敛心神,整饬冠裳,与李鸣双双叩头,退出了金碧辉煌的乾清宫。

    二人轻车熟路,径直来到秉笔太监王承恩的寓所。方一进门,便见三师叔江剑臣正默坐于窗前。月光洒在他消瘦的侧脸上,显得愈发清冷孤傲。武凤楼上前施礼,正欲将方才侯国英夜闯深宫的始末细细禀报,江剑臣却摆了摆手,双目微闭,显然早已心知肚明,不愿多言。

    武凤楼见师叔愁云满面,不敢出言搅扰,正欲领着李鸣告辞,却听江剑臣冷不丁睁开双眼,唤道:“楼儿,南刀桂守时的那套刀谱,我适才又参透了几招,于你或许大有裨益,且看好了。”

    言罢,江剑臣起身,以掌代刀,在斗室之中演练起来。他身法灵动,掌势沉稳,每一招劈杀皆暗合天地至理。以武凤楼今时今日的造诣,可谓一点即透,他屏息凝神,将师叔这一招一式尽数烙印在脑海之中。

    传毕刀法,江剑臣复又合眼默坐。武、李二人躬身退出,先去文渊阁寻了贾佛西定下查探之策,随后马不停蹄赶往老驸马府,唤出了小神童曹玉。三人三骑,星夜出京,风尘仆仆直奔山海关而去。

    翌日清晨,朝霞初露,三人已抵山海关城外。一夜狂奔,人尚能支,马力已惫。武凤楼勒马驻足,招呼道:“李兄弟、玉儿,咱们且在那荒亭歇歇脚。”

    那是一座坐落在路旁的古旧凉亭。小神童曹玉翻身下马,望着荒亭,目光竟有些痴了。他自幼失怙,由祖父铁笛仙曹鹏带大,后又得恶鬼谷鬼王司谷寒、鬼母殷寒月垂青,收为义子。鬼母待他如掌上明珠,去年多尔衮关外会猎时,鬼王便是在这亭前草地上,亲手将二百名鬼卒交由他统领。此刻故地重游,曹玉心中那份孺慕之情油然而生。李鸣何等眼色,见曹玉发愣,嘿嘿一笑道:“玉儿,可是想念你那貌若凶神的义父义母了?”

    曹玉尚未答话,远处忽有三骑快马卷起黄尘,疾驰而至。来人骑术精湛,稳稳停在荒亭外,拴好坐骑,大步流星走入亭中。武凤楼心细如发,见这三名黑衣骑者容貌酷似,年纪虽有长幼,却显然是同胞兄弟。三人皆是青布大氅,内衬黑色劲装,足蹬薄底快靴。

    当先一人背负狭长单刀;次者肩负阔剑;末了一人肋下悬着一柄利斧,锋刃闪着寒光。最令人生厌的是,这三人面色阴沉如铁,浑身上下透着股寻衅滋事的戾气,显非善类。

    也是冤家路窄,三人入亭时,恰逢曹玉应答李鸣:“叔父所言极是。义父义母恩重如山,若非公事缠身,我恨不得现下就回恶鬼谷,去向两老请安。”

    李鸣爽朗一笑:“玉儿,这便谓之‘缘分’。恶鬼谷那地方名字骇人,鬼王鬼母相貌更甚,偏你这小子却如此挂念。”

    曹玉神色肃然,一字一顿道:“我那义父义母虽貌若凶神,心肠却极慈悲。两老膝下无子,玉儿身为义子,自当养老送终,尽一份孝道。”

    话音未落,那名背负阔剑的黑衣汉子竟欺身而至,冷冷盯着曹玉,语带讥讽:“听你这口气,莫非你便是那恶鬼谷的少谷主?是真有其事,还是你在此招摇撞骗?”

    曹玉自幼在长辈宠溺中长大,哪受得了这等冷言冷语?他剑眉一挑,故意反唇相讥:“足下问得如此仔细,莫非也想投靠我恶鬼谷?看你这副皮相,倒是够格编入那八百鬼卒之列,不知你这两位兄弟是否有意一同前往?”

    武凤楼心中一惊,正欲喝止曹玉无礼,另外两名黑衣汉子已然“呼”地围拢。三人如鼎足而立,将曹玉困在核心。武凤楼欲待起身制止,肩头却被李鸣伸手按住。

    李鸣压低声音道:“大哥且慢。玉儿也不小了,哪能回回闯祸都要长辈顶着?总得让他自家去江湖浪潮里扑腾扑腾。”

    武凤楼瞪了李鸣一眼,恼道:“都是你平时不正经,把个好端端的孩子调理成这般张狂模样。一会惹出乱子,我看你如何收拾!”

    李鸣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大哥,你这回可是看走了眼。瞧这三人的身段和那股子阴鸷劲儿,定是从关外来的,说不得还是多尔衮麾下的鹰犬。咱们此行正愁没个由头去探对方虚实,现下鱼儿自家撞了上来,何不先伸手试一试这水的冷热?有我‘人见愁’守在这里,断不会让玉儿吃了亏去,你且宽心瞧着便是。”

    言罢,他斜靠在亭柱上,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紧紧盯着场中,神色间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

    那背剑的黑衣汉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此说来,倒要多谢少谷主宽宏大量,肯收留我们弟兄三个。只是不知投身恶鬼谷,是否要先报一报家门履历?”

    这番话投石问路,显然是江湖人动手前的通名报姓之请。曹玉正当少年意气,一来有师父师叔坐镇后方,底气十足;二来存心要挫一挫对方的锐气,当即放声大笑,讥刺道:“你这话问得当真是该打。恶鬼谷历来只收无主孤魂、野鬼游伶,从不问阳间姓名。你若真有这份孝心,只管给本少谷主磕上四个响头,自能领到一块出入腰牌。”

    李鸣所料分毫不差,这三名黑衣客果真是多尔衮重金聘下的“幽魂谷”高手。多尔衮自上次关外会猎惨败,连辽东三奇亦被江剑臣惊走,早已引为生平奇耻,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整旗鼓。他不惜卑辞厚币,先访长白山朱彤阳未果,后经其引荐,才招揽了贪财好色的“幽谷游魂”阴森父子六人。

    阴森此人不仅武功诡秘,且平生最是狭隘,一心想让自家的“幽魂谷”凌驾于君山“恶鬼谷”之上。今日阴家三子——长子阴世义、次子阴世礼、三子阴世智在此闲荡,恰逢曹玉在那儿大谈恶鬼谷恩义,真个是狭路相逢,火星撞了地火。

    此时的曹玉虽表面含笑卓立,内里早已将真气提至巅峰。他自幼便最是钦慕师叔李鸣那份纵横江湖、扬名立万的潇洒,眼下见这三名黑衣人呈鼎足之势围拢,他不仅毫无惧色,反而满心欢喜,存了要以一敌三、名震山海关的念头。

    “丧门剑”阴世礼哪能容得下一个半大孩子如此折辱?他怪眼圆睁,嘿嘿冷笑道:“磕四个头就能进谷,看来贵谷的门槛倒真是低得紧。既然少谷主在此,少不得教一教咱们兄弟几个两招真本事!”

    话音未落,兄弟三人已是杀机毕露,各自抖落布幔,亮出了狭刀、阔剑与利斧。曹玉见状,也不等武凤楼喝止,顺势从腰间掣出一对判官笔。他斜睨着三人,一脸狂傲地道:“少谷主我贵人忙,也没工夫陪你们一个个耍弄,索性一齐上罢!”

    阴世礼火冒三丈,身形微晃,右腿已如毒蛇般踢出,紧接着反手一抽,丧门宝剑化作一道乌光,斜斜削向曹玉左肩。这一招出手狠辣异常,当真对得起那“丧门”二字。曹玉哈哈一笑,脚下暗踩八卦方位,身子如弱柳扶风般避开锋芒,反手抖出两朵笔花,一式“奴才受教”,笔尖直扎阴世礼前胸,顺势又扣向其肩头。

    阴世礼面色陡变,收起了先前的轻视。他沉喝一声,展开独步江湖的“幽魂步”,身形如鬼魅般在那方寸之地游荡,手中丧门剑化作十八道剑影,攻势连绵如潮,朝曹玉周身要害疯狂涌去。

    武凤楼在旁瞧得心惊,可见李鸣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只得暗自运劲,全神贯注于那交错的残影之中。

    小神童曹玉自是不敢掉以轻心,脚下踩定先天无极派独得之秘“移形换位”步法,与丧门剑阴世礼各抢有利方位。他掌中一对判官笔如灵蛇吐信,专门在对方招式衔接的冷子处痛下杀手。这两人这一场恶斗,不仅是斗轻功、斗招式,更是斗心机与耐性,竟是将内家真气的根基全数豁了出去。

    武凤楼立于一旁,瞧得眉头紧锁。他深知曹玉虽然聪颖机变,轻功亦是不俗,但在耐力与内息深厚上,只怕难与这成名已久的丧门剑久持。他正欲出声喝止,却觉耳畔一热,李鸣又悄悄凑了过来,低声道:“大哥,你且把心搁在肚子里。这小鬼头平日里最得三位尊长欢心,背着咱们私下里挖出了不少压箱底的宝贝招数,今日正该让他见见风浪,出一次笼!”

    武凤楼听了这话,虽仍有忧色,也只好微微点头,再次将炯炯目光投向场中。这一细看之下,他才发觉曹玉当真是“鬼”得厉害——这孩子胆色过人,笔尖屡屡斜刺里杀出奇招,逼得阴世礼不得不中途撤招回护。更令人称奇的是,曹玉始终游刃有余地守在轴心之位,而阴世礼则环绕外圆疯狂抢攻。这般斗下去,小神童是以逸待劳,丧门剑却是疲于奔命了。

    果不其然,随着时光流逝,曹玉的步法愈发轻灵飘忽,招式愈发凌厉。反观阴世礼,那幽魂步已失了先前的诡秘凶煞,脚下略显滞重,丧门剑法更是出现了重复,显然已成强弩之末。

    李鸣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对着武凤楼附耳道:“大哥,瞧这三个小子的样貌兵刃,准是幽魂谷阴森的几个孽子,定是被多尔衮收买了当走狗。此地荒郊野岭,不如咱们三对三掩杀上去,快刀斩乱麻,把这三颗多尔衮的牙齿给拔了,叫他往后咬不动东西,如何?”

    武凤楼面色一沉,瞪了他一眼低斥道:“胡闹!先天无极派的声誉岂能坏在你这暗算的勾当上?更何况你我身负皇命,岂可在此先行开杀戒?”

    李鸣长叹一声,满脸遗憾:“大哥此言虽正,却是生生错过了良机!”

    话音未落,远处山海关方向尘土飞扬,数十匹快马如急雷滚滚而至。李鸣眼尖,一眼便瞧出领头那匹铁狮子马上坐着的,正是多尔衮。比起去年会猎时,这位辽东亲王如今一身皇室服饰,身材魁伟如旧,虽满面堆笑,但顾盼间那股狠戾的煞气与炯炯目光,依旧令人不寒而栗。紧随其后的,是心腹总管、满洲第一勇士铁阁达,其后更是带着八名黑衣力士,肩扛铁棍、手悬大锤,威势惊人。

    多尔衮本是含笑而来,乍一见李鸣的身影,那笑容竟如三冬寒冰般瞬间冻结。李鸣却毫不在意,他也不管曹玉与阴世礼正如火如荼,当即身形一拔,未及举步便高声大喊:“去年会猎一别,亲王千岁风采依旧!李鸣奉旨接驾,请千岁下马暂歇!”

    说罢,这缺德鬼竟真个儿足尖一点,直扑多尔衮的马头。多尔衮那是吃过李鸣大亏的,见状心里一激灵,生怕他又使什么阴毒手段,忙不迭勒马闪避。他这一躲,随行的众骑也纷纷跟着跳下马来,如临大敌。

    说来可笑,李鸣这一扑竟没使任何诡计,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多尔衮原先的立马之处。这一来二去,多尔衮带来的这一众高手下马后,倒像是众星捧月般将李鸣围在了核心。

    武凤楼见状忙抢步上前,对多尔衮行礼致意,同时气沉丹田发出一声沉喝,喝令曹玉住手。曹玉正打得兴起,闻言倒也听命收笔。他冷冷斜睨了阴世礼一眼,低声揶揄了几句。那阴世礼身为江湖宿将,今日竟在这黄口孺子面前折了锐气,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心中的懊丧自不必说。

    武凤楼率领李鸣与曹玉,陪同多尔衮一行回抵山海关。待将多尔衮送入驿馆安置妥当,师徒三人方才回到总兵吴襄特意辟出的幽静小院。

    暮色四合,残灯如豆。武凤楼屏退随从,独坐灯下,正翻阅一册古雅的宋版《墨子》。他虽在看书,心神却不时掠过日间荒亭之事。忽听叩门声响,曹玉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垂首禀道:“启禀师父,三师叔不知去向,到处都寻不见人影。”

    武凤楼头也不抬,心中暗自冷笑。他与李鸣相处多年,深知这个师弟外号“缺德十八手”,最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而徒儿曹玉被他调理得机变百出,这师徒二人准是又憋着什么坏主意。他料定这是李鸣派曹玉来投石问路,索性故作不知,淡淡应道:“他初到此地,人生地不熟,能去哪里?你且去仔细寻找,叫他速速归馆,莫要在这多事之秋惹出什么乱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曹玉见师父神色如常,心中大喜,忙应了一声退出房去。行至角门,他还特意躲在暗处回首窥伺,见师父依旧沉浸在书卷之中,这才彻底放了心。他身形一晃,闪入角门外的阴影里,低声唤道:“三叔快走!师父正看书看得入神,浑然不觉咱们今晚与阴世礼的密约。再迟些,怕是赶不及那场好戏了!”

    李鸣从暗处闪出身来,拍了拍衣襟,假意迟疑道:“你师父当真没起疑心?”

    “玉儿哪敢欺瞒三叔?”曹玉嘿嘿一笑,神色雀跃。

    李鸣这才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低喝一声:“走!”师徒二人身轻如燕,趁着夜色避开巡逻甲兵,疾步向山海关外的一处荒僻破庙掠去。

    孰料他二人刚走不久,那原本静谧的驻地树丛中,一条隐秘的人影如鬼魅般一闪而逝,循着他们的气息悄然跟了上去。

    二人赶到破庙时,冷月当空,断壁残垣间透着股肃杀之气。日间在荒亭相遇的阴氏三兄弟早已按剑而立。见只有李鸣与曹玉赴约,那“丧门剑”阴世礼不禁微微一愣,阴恻恻地开口:“咱们日间约好三对三,为何今晚只来了你们两个?莫非是有人胆怯,缩在了关城里?”

    李鸣双手抱胸,长衫随风微动,抢白道:“就凭你们这几个,二对三已是抬举了。难不成你们幽魂谷的人,离了‘以多欺少’就没法动手了?”

    话音未落,月影中忽地现出一个高大魁伟的身影。此人太阳穴高高隆起,顾盼间威势逼人,竟是多尔衮的侍卫总管铁阁达。他现身后先与阴世礼耳语数句,随即转头望向曹玉,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冷笑道:“小娃娃,老夫铁阁达半生戎马,向来不屑做那恃强凌弱的勾当。看你年纪尚轻,今日破例网开一面,你且逃命去罢,这里没你的事。”

    说罢,他右臂猛地一挥,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成名兵刃“铁琵琶”已然握在手中。阴氏三兄弟见状,亦是心领神会,“追魂刀”阴世义、“丧门剑”阴世礼、“断骨斧”阴世智迅速错位,各自抢占了南、西、北三个方位。铁阁达自守东位。

    这四位绝顶高手竟全然不顾江湖规矩,摆出了四面合围之势,而那包围圈的中心,赫然正是李鸣。

    铁阁达面容冷酷,肃杀之气弥漫全场,他环视众人,沉声喝令:“关外会猎,我辽东勇士受辱、亲王蒙羞,皆因此贼李鸣一人。奉多尔衮亲王口谕:今日在此,务必将其格杀。凡有功者,亲王重赏!杀!”

    喝声未绝,铁阁达已然腾空而起,手中铁琵琶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率先向李鸣头顶狠狠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