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国英从那座孤零零的庵堂处收回目光,又向四下里屏息搜寻了一遍。山林寂寂,唯余风声掠过树梢,确信并无人潜行追踪,她才觉出一股如潮水般的疲惫。她颓然坐在一块大石上,一颗心直如坠入冰窖。
适才潜入皇宫,又两度探访老驸马府,所见所闻无不令她心惊。如今的局势已再明白不过:于公,她是皇上圣旨中不容的钦犯;于私,她是婆母眼中难以取谅的祸首。纵然江剑臣对自己已生出真情,可身为妻子,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陷于不忠不孝的万难境地?
山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战栗,只觉万念俱灰。这世间虽大,竟似已无她容身之所。一念及此,那不满周岁的孩子江枫的身影猛然撞入脑海。这孩子难道自襁褓之中,便注定要承袭母亲的孽债,终生不得见父爱之温么?
她正自悲恸,忽觉头顶一暖,一只手已轻轻抚在她如墨的秀发上。那手温厚而枯瘦,侯国英未曾抬头,便已知是那大士庵的悟因师太。这老尼数度现身,言语间总存着点化她皈依之意。侯国英心中并无惊诧,只是缓缓抬起头来。
她正欲起身行礼,悟因师太已顺势坐在石侧,与其并肩而立。那老尼目光明澈,透着一股悲悯的温柔,静静落在侯国英脸上。
侯国英本是执掌重兵、杀伐决断的人物,纵使此刻落魄江湖,骨子里那份孤高自负却未曾消磨半分。她自制力极强,不过一瞬,便已压下心头悲苦,立起身来闪在一旁。她唇角微动,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淡然开口道:“师太一再光临,不知还有何训诲?”
悟因师太见她有意疏远,也随之站定,神色一肃,徐徐说道:“贫尼久已超然物外,四大皆空,本不愿在红尘中多结孽缘。唯独施主是个例外,贫尼不惜自堕轮回,亦愿向施主求一段善缘。还请施主念在这份诚心,随我同归佛祖座下。”
侯国英听她言辞恳切,心中微微一动,却只是长叹一声,放缓语调道:“我早已说过,侯国英与佛家无缘。我这一生,下抛不下亲生骨肉,上舍不掉结发夫君。师太厚意,终是徒劳。”
悟因师太怔了一怔,沉声道:“施主目前的境遇,贫尼早已查探详实。施主以为儿女可爱,丈夫可亲,可在这朗朗乾坤之下,施主果真还能得到他们么?”
这番话直如单刀直入,剖开了侯国英极力掩饰的疮痍。她娇躯猛地一颤,一张俏脸惨白如纸,几乎便要出言喝斥。
悟因师太却全然不理会她的怒意,语气依旧沉稳如钟:“你得不到了。当年施主依附阉党,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这桩桩件件,当今圣上决计无法宽恕。且施主昔日杀孽太重,江湖上视你为仇雠者不计其数。此时此刻,便有几路对头正四处搜寻施主的踪迹。如此处境,施主又怎能求得夫唱妇随、乐享天伦?苦海无边,只要你肯随我入庵,贫尼保你一个回头是岸。”
侯国英生性最是执拗,哪肯在言语下屈服。她冷笑一声,右手轻舒,已从衣襟下握住了那柄威震武林的阎王扇,抗声道:“侯某眼拙,竟不知师太是座翻不过的大靠山。只不过侯某向来不见棺材不掉泪,今日倒要试一试,师太是否有那通天的本事保得住我。请亮兵器罢!”
悟因师太双掌合十,低诵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已到如此地步,煞性竟然仍是不退,贫尼只好献丑了。”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截墨色玉尺,长约八九寸,通体晶莹乌黑,流转着幽幽冷光,显然并非凡俗之物。
侯国英见对方气度从容,心知此人功力深不可测。但她对自己多年修为颇为自负,且近日又从江剑臣处习得“移形换位”的精妙步法,即便不敌,自保想来无虞。此刻见师太仅以短尺应战,激起了她骨子里的傲气:既然你如此托大,即便是祸由自取,也教你识得我侯国英的手段。
心念一闪,她玉腕微翻,阎王扇已化作一道凌厉劲风,直点向悟因师太左眉心。这一招声威赫赫,扇骨未至,劲力已然封锁了对方退路。
悟因师太暗赞一声,右肩微抖,手中墨玉尺后发先至。这一式“指点江山”去势极快,不击扇身,反而直奔侯国英右手脉门。
侯国英心中暗凛,深觉这老尼变招之神速。这分明是“攻敌所必救”的打法,若自己不撤招,虽能点中对方,右手腕骨定会被这墨玉尺震碎。她轻笑一声,身形微晃,腕间阎王扇已如判官笔般变幻。一招“笔走龙蛇”顺势而下,转点师太左侧环跳穴。
悟因师太瞧着侯国英那如画的眉目,心中暗暗可惜。似这等聪慧机敏、武艺拔萃的女子,原是配得上江剑臣的一代奇英,偏生造化弄人,终落得这般下场。她心中感喟,手上却不含糊,墨玉尺化作一招“倦鸟归巢”,竟又绕到了侯国英右手脉门处,逼得她再次撤招变招。
那一瞬间,侯国英消瘦的俏脸上陡然腾起一片红云。
她自离师门以来,官居锦衣卫总督,统率青阳宫群雄,纵横江湖,何曾受过这等戏弄?虽说此前曾在“追云苍鹰”白剑飞与“醉和尚”二人手中落败,但那两位一则是威震武林的少林醉圣,一则是名满天下的“五岳三鸟”,输得倒也不算冤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眼前这寂寂无名的老尼,竟在谈笑间两次逼得她撤招自保,这教一身傲骨的女魔王如何受得?
侯国英银牙一咬,心中嗔恼更甚,当下提气丹田,将九成功力贯注于右手。只听她娇喝一声:“打!”掌中阎王扇随声而动,使出一招变幻莫测的合击。她先将扇面“哗”地抖开,一式“煽火炼丹”卷起一阵劲风,直封悟因师太的双目;未等招数用老,那折扇陡然一合,如一柄精钢短剑,直刺对方人中大穴。
悟因师太轻轻叹了口气,身形微晃,使出一招“藏头缩颈”,间不容发地避开了第一式。眼见折扇刺来,她脚下步法似乱实奇,一记“倒转乾坤”,侧身让那阎王扇贴着耳根险险掠过。未等侯国英变招,师太掌中那柄墨玉尺已如灵蛇出洞,化作一式“毒蜂螫人”,精准无误地反点在侯国英右手的脉门之上。
侯国英只觉半身酸麻,心头剧震,那柄见人杀人的阎王扇竟再也把持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深知悟因师太并无伤人之意,适才这一指若是生了杀心,她这条右臂早已齐腕而断。悲愤与羞愧交织而上,侯国英自觉名声扫地,心灰意冷之下,竟一咬牙,低头向那块大石撞去,欲要求个了断。
人影一闪,悟因师太已如鬼魅般拦在石前,伸手虚虚一托,将她止住。
师太俯身拾起地上的阎王扇,左手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和声道:“施主不过三招失手,便要愤而自裁。那么这几年来,败在你手下的又何止百人?若人人如此,这世间还成什么样子?”她顿了顿,目光深邃,“你能在我手下过得三招,已足以自傲。当年你大师伯‘铁扇仙’樊茂,也不过比你多走两招,是在第五招上落败的。”
这番话入耳,直如五雷轰顶。侯国英踉跄后退,脸色由红转青,失声喃喃道:“你……你……你竟然是当年五招击败我师伯的‘黑衣魔女’邹风仙?”
悟因师太面露戚容,似是被勾起了经年往事。她轻轻拉起侯国英的纤手,凄然道:“孩子,你的处境与我当年何其相似。所差者,唯我未曾居高位、遭庙堂嫉恨而已。当年我也曾爱过英俊夫婿,生过可爱孩儿。只因自己杀孽太重,树敌满天下,终遭黑白两道数十高手合围。夫君孩子尽数惨死,唯留我孤身活命。”
她长叹一声,语意凄凉:“我也曾立誓雪仇,呕心沥血练功。可待我神功大成时,昔日仇家竟已一个不剩。有的老死,有的死于仇杀。那一刻我才惊觉,人生如梦,物是人非。这才藏身这斗室庵堂,面壁悔过,只求残生。”她望向侯国英,眼神悲悯,“命苦的孩子,以我为鉴,随我同归大士庵,皈依佛门罢。”
侯国英已是泪流满面,她哽咽道:“非是国英执意抗命,实是……实是夫君情重,娇子情牵,这俗缘如何断得了?恳请师太体恤!”说罢,她躬身深深一拜,忍痛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悟因师太拦住她,坦诚言道,“你既道心不坚,贫尼亦不强求。只是这阎王扇在你手中,尚不能发其神威。贫尼当年亦使此兵刃,尚存几招压箱底的功夫。你若不嫌弃,贫尼愿倾囊相授,不知你肯学否?”
侯国英感激涕零,双膝跪地,恭敬叩首四次。这四拜,已是认了这份半师之谊。
悟因师太坦然受了礼,将她扶起,摩挲着手中的阎王扇,慈祥一笑:“方才你转身便走,竟连这随身的宝扇都不要了。可见一个‘情’字,当真误人不浅。”
话音方落,师太身形陡动,僧衣翻飞如云,就在这方寸之地施展开来。但见阎王扇在她手中忽抖忽合,连出五式:第一招“墨凤舒翼”,第二招“彩凤点头”,第三招“金凤剔翎”,第四招“玉凤展翅”,第五招“丹凤啄食”。
这五招扇法轻灵飘忽,神变难测,直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侯国英看得如醉如痴,只觉眼前气象万千,目眩神迷。
待演示了三遍,又细细讲解了内劲吐纳之秘,确信侯国英已尽数记下,师太才将扇还给这位女魔王。她凝视着侯国英,良久才发出一声轻叹,飘然转身离去。
侯国英立于荆棘乱草之间,生死两难。她望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庵门后,心中百感交集。若能就此伴于青灯古佛侧,又何尝不是解脱?可一念及江剑臣的柔情,一念及爱子的啼哭,那满腔的情丝织成一张死网,教她如何挣脱得开?
她目光呆滞地望着那紧闭的庵门,过了良久,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去。
侯国英恋恋不舍地转过头,身后的密林边缘,不知何时已立着一条人影。
那是个年约四旬的中年美妇,长身玉立,虽已徐娘半老,却也风韵犹存。只是那娇俏的面孔上,隐隐透着一股浓烈的煞气。侯国英定睛细看,心中不由一沉,来人非是旁人,正是青城山“青城三豹”之首东方木的独生女儿——“玉面无盐”东方碧莲。
若是换作往日,侯国英自恃武功,绝不至将东方碧莲放在眼里。偏生此处并非他地,正是她与江剑臣约好今晨重逢的所在。昨夜她潜入禁宫,伏于深殿之上,曾亲耳听见崇祯皇帝与老驸马冉兴、学士贾佛西密谈,圣意之中对江剑臣已颇多怪罪。而她临出宫门时,仗剑拦截她的,也正是眼前这个女子。侯国英心下焦灼,唯恐江剑臣此时寻来,若与东方碧莲撞个正着,岂非又为他招来一场弥天大祸?她玉齿微挫,恨恨地剜了东方碧莲一眼,娇躯陡然一拧,足尖点地,决然向后方的树林深处纵去。她打定主意,务必先将这对头引开,待脱身后再暗中折返。
孰料身形方动,林间平地起了一阵厉斥。
八道魁梧的身影如铁桶般自暗影中抢出,拦住了她的去路。那是八个四十开外的汉子,清一色的青色劲装,束腰扎腿,足蹬踢死牛短靴,人人手中横着一条槟铁大棍。那铁棍长逾七尺,粗如鸭卵,在黎明前的残月映照下,闪着森森冷光。八人皆是面无表情,眼神中唯有枯寂的冷漠。
侯国英心头一凛,认出这八人乃是青城山金、银、铁三豹的贴身鹰犬,名号“青城八猛”。这八人皆练就一身横练功夫,寻常刀剑难伤,更由三豹亲传了一套“八方风雨棍阵”,配合之默契,江湖罕见。她犹记去年在凤阳府,曾指使门下晏日华以此阵围困“五岳三鸟”中的白剑飞,强如白剑飞那等剑术,一入此阵亦如身陷铁壁,若非郡主魏银屏动用铁骑冲散了战局,后果实难预料。
此时此刻,自己虽得悟因师太指点,可论及修为,终究难与白剑飞比肩。这阵势一摆,一场恶战已是在所难免。
正自迟疑间,东方碧莲已缓步上前,发出一声冷冽的哂笑:“侯国英,你身为钦犯,若识相些,便该远遁边荒,改名换姓去苟且偷生。偏你胆大妄为,夜闯皇城图谋不轨,当真罪大恶极。姑奶奶如今身受圣恩,任职御前侍卫,责无旁贷。看在往昔的一线香火情分上,你若肯自裁当场,我也好在万岁爷驾前有个交代。”
侯国英听得她语带讥讽,清瘦的脸上寒霜密布,煞气腾空。“刷”的一响,她将那柄阎王扇抖在手中,冷笑道:“东方碧莲,不过谋了个御前侍卫的微末职分,便觉能在这天底下横着走了?若哪日真叫你做了锦衣卫总督,这京城岂非盛不下你了?”她扇骨一横,眼露轻蔑,“废话少说,亮兵器罢。小爷先教你横尸此处,再来收拾这八条蠢驴!”
她这番言语极尽刻薄,实是存了激将之心。她深知若任由东方碧莲指挥棍阵合围,自己绝无生机,唯有激得这女子与自己单挑,方能乱中取利,寻个脱身的空隙。
东方碧莲果然受不得激,柳眉倒竖,回手一挥,示意“青城八猛”暂且退后。随即,她探手往腰间一扯,一条七尺二寸长的金丝软鞭已如灵蛇般甩向空中。那鞭子通体纯黄,乃是以真金之丝编织而成,舞动间金光灿然,且韧性惊人,可软可硬。
侯国英见对方已亮兵刃,自知今日是以一敌九的死局,利在速决。她玉腕猛抖,阎王扇当先点出,如流星赶月一般,直取东方碧莲喉间。
东方碧莲自恃功深,竟是不闪不避,内力灌注之下,金丝软鞭陡然笔直,化作一杆金色长枪,对准侯国英咽喉刺来。兵法有云,一寸长,一寸强。东方碧莲深谙此道,一上手便以长击短,硬撼侯国英的招式。
侯国英面色沉如水,樱唇微启,冷冷吐出两字:“无耻。”
说话间,她身形随扇而走,使出移形换位的绝诣,如一片残叶滑向对方左侧。反手之间,扇势已从锋锐转为沉雄,一招“敲山震虎”,阎王扇带起一股破空之声,对着东方碧莲的左太阳穴狠狠砸下。
就在此时,“青城八猛”中的大猛见东方碧莲久攻不下,粗豪地喊道:“姑娘且请退后,让咱们兄弟来收拾这女魔头!”
东方碧莲心知单凭一己之力确难生擒侯国英,见八勇士争功心切,正合了她的心意。她心机深沉,唯恐身形稍退便给了侯国英遁走的空隙,口中娇叱一声:“上!”掌中金丝软鞭紧接着使出“缠头裹脑”、“玉带围腰”、“拨草寻蛇”三式连环。那金丝鞭影如重重密网,生生将侯国英困在方寸之地,为其后八猛抢占方位争取了瞬息先机。
东方碧莲这一着当真狠毒。以大猛为首,八名壮汉单手提棍,如走马灯般迅即各据四方八位,身形旋即反转,八条镔铁棍齐刷刷指向苍穹,正是一式“举火烧天”。侯国英只觉四周劲风封路,已被困在阵心。东方碧莲见阵法已成,这才纵身跃出圈外,双手合鞭,如鹰隼般死死盯住阵中动向。
侯国英临危不乱,当真显出几分女中魔王的英雄气概。她信手抖开阎王扇,轻摇护住面门要穴,脚下暗踩子午桩,一身内力如暗潮涌动。她神色稳如处子,冷眼静观这棍阵的变幻。
“棍出山摇动!”大猛如晴天霹雳般一声狂喝,与二猛左右夹击,铁棍挂着风声砸向侯国英两鬓太阳穴。侯国英左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柳絮般斜飞而出。三猛紧接着暴吼:“出手鬼神惊!”铁棍一记“泰山压顶”当头劈落,四猛则配合一式“力扫千军”横割中路。
侯国英塌腰屈膝,使出一招“龙女盘膝”,堪堪让开这两势千钧之力。她刚欲反手挥扇,五猛又狂呼道:“八方起风云!”联合六猛,两条镔铁大棍势如怒蛟,卷向她的下盘。侯国英双足猛顿,娇躯宛若乳燕穿帘,在铁棍衔接的微小空隙中旋身而过,轻飘飘落在丈余开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未等她立稳身形,七猛已恶狠狠吼出杀招:“送你入幽冥!”七猛、八猛的两条重棍宛如毒蟒翻身,嘶嘶作响,一立一横结成“十”字死扣,雷霆万钧般砸下。
侯国英心头一震,此时方领教这“八方风雨棍阵”的厉害。这八人进退有据,每招每式皆是两人合攻、两人截击,余下四人则以逸待劳,不仅将四周合围得密不透风,且八人力大无穷,虽是单手操棍,耐力却似连绵不绝。若只凭以往功力,莫说取胜,便是保命亦难。
惊恨交加之下,她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丈夫江剑臣的面容。那是临行别过之时,江剑臣唯恐她遭逢毒手,特意传授的先天无极派保命身法——“移形换位”。情急之下,她不及细想,依法施展出来。
这步法奇幻无比,身形飘忽若神,教人全然捉摸不定。侯国英倚仗这神妙步法,竟在漫天棍影中化危为安,堪堪斗了个平手。只见烟尘滚滚,场中九道黄色尘柱冲天而起。
东方碧莲在阵外越看越焦躁。她瞒着父叔动用青城精锐,原想在皇帝驾前请赏,孰料八猛齐出竟拿不下一个侯国英。她那双妙目此时已气得赤红,再顾不得生擒,尖厉地吹响了青城派暗号口哨,严令八猛立取其命。
棍影陡然紧密,劲力又沉了几分。八条大棍如蛟龙穿林、飞虎下山,每一击皆贯注全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半空里传来一声清越的嗓音,如寒泉过石:“立即住手,听我一言!”
侯国英此时正全力闪躲,气定神闲之下,耳尖微动,登时认出这是先天无极派掌门弟子武凤楼的声音。刹那间,一股酸楚与暖意同时涌上心头。想当年,自己受魏忠贤指使迫害武凤楼,致其家破人亡。如今天地倾颓,反而是这满门血仇的后辈受了三师叔江剑臣的嘱托,前来舍命相救。得夫君如此眷顾,便是身陷死局,她亦觉神振气爽,脚下步法愈发轻盈灵动。
“玉面无盐”东方碧莲一见解救侯国英的竟是武凤楼与李鸣,当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想当年在江南袁家堡,武凤楼一再拒婚,此举无异于当众掌掴青城派,令其满门上下深以为耻。东方碧莲与其侄女东方绮珠曾咬牙立誓,定要将这薄情寡义的武凤楼格杀,只是一直未能得手。如今世易时移,东方家因勤王有功,父叔辈皆受封为御前供奉,侄女东方绮珠更是被刘娘娘收为义女,成了当今崇祯皇帝的干妹子。
这等滔天权势之下,东方碧莲哪里还会将区区武凤楼放在眼里?她柳眉倒竖,冷声斥道:“武凤楼,你武家世受皇恩,令尊武老大人更是天子之师,如此浩荡乾坤,你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今日你竟敢公然出手,营救御批拿办的钦犯,难道就不怕祸延九族吗?识相的,便束手就缚,去圣上面前领罪求饶,否则,姑奶奶今日便要为国除奸了!”
武凤楼被她指着鼻尖骂得狗血喷头,却依旧神色平和,浑不似动了真气。他缓缓拱手,平心静气道:“东方前辈息怒。凤楼自幼秉承家训,长大受教于师门,忠义二字,焉敢有违?今日凤楼之所以在此,亦是奉旨而行。”
说到此处,他神情陡然肃杀,猛提丹田之气,朗声喝道:“圣谕在此!钦犯侯国英跪下听旨!御前侍卫东方碧莲,速率青城八猛即刻回宫,不得有误!”言罢,他从怀中探出一卷黄绫圣旨,高高举起。
东方碧莲纵有千般泼辣、万种狂妄,在圣旨面前亦不敢露半分反意。她恨恨地剜了武凤楼与李鸣一眼,莲足狠跺,玉手向后一挥,示意八猛收了棍阵。随即便如一阵旋风般,领着那八个大汉扭头逝去,转瞬隐没在晨雾之中。
侯国英眼圈泛红,身躯轻轻颤抖,正欲开口打听江剑臣的下落,却见武凤楼神色峻冷,将圣旨举过头顶,厉声喝道:“钦犯侯国英,还不接旨!”
武凤楼知她素来性野难驯,唯恐她因心头恨意而做出悖逆之举,故而这一声喝令,字字如金石掷地,震人心魄。
侯国英心头大骇,如梦方醒。她自知身为钦犯,若有反抗,自己虽能一时逍遥,却必将江剑臣陷于万劫不复之地。一念及此,她如坠冰窟,周身寒栗,再顾不得什么女魔王的尊严,“扑通”一声跪倒在武凤楼面前。
几乎同一时刻,“缺德十八手”李鸣也一声不响地屈膝跪下,陪在侯国英身后。
一个人在穷途末路之时,哪怕只是旁人的一丝暖意,也足抵千金。侯国英察觉到李鸣这一跪,心中猛地一热。这孩子至今仍守着那份尊卑,将她视作师娘。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女中枭雄,此刻鼻头一酸,两行泪珠竟断了线般滚落下来。
武凤楼以清朗且威严的语调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钦犯侯国英,追随奸阉魏忠贤多年,残害忠良,荼毒无辜。尤甚者,曾在凤阳祭陵之际,率众刺杀朕躬,其罪滔天,理当凌迟——”
读到此处,侯国英虽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亦是惊得冷汗涔涔,娇躯在晨风中颤栗不止。武凤楼略一停顿,续道:“——姑念其迷途知返,率众遁走,令魏逆失其羽翼,党羽尽缚,尚存一线可取之机。朕本仁慈,特赦汝死罪,勒令尔削发出家,永不得步入红尘。旨到之日,凛遵莫违。钦此。”
侯国英听罢,只觉眼前黑雾漫天,一颗心彻底沉入深渊。她知道,这一生已算断绝。为人妻,她再难对江剑臣尽一份情义;为人母,她终无法对江枫施半点慈爱。若非怕连累江剑臣,她真想重回石城岛,率领那五万虎狼之众反了这大明江山。可悲火攻心之下,她竟是眼前一黑,生生昏厥过去。
待她悠悠醒转,发现自己已被扶起,脊背正依着那块清冷的大石。武凤楼与李鸣肃立于前,神色间尽是戚然。
侯国英强压心头百般苦楚,正待开口,武凤楼却抢先言道:“楼儿今日乃是钦差之身,碍于法纪,不能对婶娘行礼,还望婶娘恕罪。孩儿虽费尽心机,奈何天威难测,实无力回天。唯望婶娘千万保重有用之躯,贾叔父与老驸马定会相机进言,再求万岁宽典。”
侯国英凄然长叹:“能免这一死,已是诸位鼎力之功,国英焉敢再存奢望?只是……只是我心中牵挂你三叔父,若不能知他安危,国英死不瞑目。”说罢,她合上双目,眼角又是两串清泪滑落。
武凤楼面露难色,沉吟不语。李鸣却是个机灵胆大的,他上前一步,直截了当地说道:“禀师娘,孩儿不敢虚言相瞒。师父他老人家……已被圣上软禁。若非如此,他老人家此刻便是在天涯海角,也定会赶来见您。”
侯国英是何等样人?她久居庙堂高位,于官场权术、人心诡诈洞若观火。李鸣虽只说江剑臣身受软禁,但她心思一转,便知此事绝非禁足那般简单,其中必有惊天波澜。
她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决绝,面上却假意宽解道:“剑臣既只是禁于深宫,我这颗心也算放下了。圣旨如天,国英岂敢不从?这发,我落了便是。”她抬手遥指东边那座白衣大士庵,续道:“就在那座庵堂罢。请贾学士、老驸马及萧、白两位师兄放心。国英身为待罪之身,为了剑臣与枫儿,断不敢再有半点妄动。你们这便请回罢。”
武凤楼与李鸣见她神色凄然,却言辞恳切,自知纵有千言万语也难消其苦,只得拱手告辞,并肩折返京城。
行至半途,武凤楼勒马缓行,眉头紧锁,低声问道:“鸣弟,你瞧三婶娘适才那番话,可是真心?”
“绝非真心。”李鸣脱口而出,语气断然。
武凤楼心中愈发焦虑:“依你之见,她能闹出什么乱子?这可是上干天条的大罪,若不设法阻拦,怕是祸在顷刻。”
李鸣沉思道:“古人有云,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大哥,你回城后立即入宫复命,设法宿在宫中,暗中盯紧青城派那帮人的动向。只要他们不再步步紧逼,谅婶娘至多不过是潜入城中,求见师父一面。我在暗中接应,若能成全他们见上一面,先稳住婶娘的心神,大事或可转圜。咱们再另作长远计议。”
武凤楼深以为然。二人入城后各自分头行事,李鸣自回老驸马府,武凤楼则直奔文渊阁去寻编修学士贾佛西。
听完武凤楼的详细禀报,贾佛西一手扶案,一手轻揉太阳穴,在那斗室之中来回踱步。良久,他猛然止步,断然道:“我这便带你入宫。跟我来。”
这崇祯皇帝虽刚愎,却极重才学,平素深赏贾佛西博通经史,常召他讲解六经要义,特赐了自由出入宫门的恩典。是以贾佛西领着武凤楼,一路门禁竟视若等闲,比之老驸马冉兴还要顺遂几分。
待行至乾清宫外,秉笔太监王承恩亲自迎出,传旨宣二人进殿。贾佛西在前,武凤楼垂首随行。
“微臣叩见皇上,恭请圣安。”二人齐齐伏地。
崇祯帝自龙椅上长身而起,竟亲手将二人扶起,含笑道:“二位皆朕之故交。昔日危难,若无爱卿鼎力,焉有朕之今日?私下相见,不必拘于俗礼。”
贾、武二人皆感圣眷深厚。武凤楼正欲寻隙奏禀侯国英之事,忽见太监曹化淳趋步进殿,跪禀道:“启奏万岁,已故进士司马文龙之妻杨氏,已奉旨候在殿外。”
武凤楼心头一惊,不知皇上为何此时宣老夫人入宫。他微瞥贾佛西,见其神色如常,显是早知内情,此时却不便动问。
未几,一名宫女引着老夫人杨碧云入殿。杨夫人仪态端庄,跪拜行礼,崇祯帝移步相扶,命其侧坐。
杨夫人落座后,悲声奏道:“老身门风不谨,逆子江剑臣竟敢私通钦犯侯国英,辱及先祖。老身管教无方,难辞其咎。现已将逆子押解入宫,听凭万岁发落。”言罢,老夫人作势欲跪。
崇祯帝面色陡然一沉,威严毕露。贾佛西与武凤楼惊得离座而起,敛声屏气垂手而立。
过了片刻,崇祯帝语气稍缓,却依旧厉如严霜:“侯氏虽为女流,却生性乖戾毒辣,‘女魔王’三字足见其恶。如今虽已伏法,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江剑臣于朕有开国护驾之功,朕正欲倚为股肱,焉能容他耽溺妖女之情?既往之咎,朕可宽宥,然自今而后,必当一刀两断。念其至孝,料不至自误,传他进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武凤楼听得圣意尚存回旋余地,心稍稍放宽,却又见王承恩已领着江剑臣入了大殿。
此刻的江剑臣,哪还有昔日那份英姿飒爽?只见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目深陷,眉宇间尽是悲愤交集、无可奈何之状。武凤楼看在眼里,只觉阵阵心酸,更忧心这位三师叔性烈,万一出言顶撞,这残局怕是再难收拾。
江剑臣神色木然,如老僧入定般跪于崇祯帝面前。他那向来挺拔的脊梁此刻虽弯着,却透出一股宁死不屈的倔强,双唇紧闭,竟无半点开口求赦之意。
崇祯帝虽尚未弱冠,却天性刚负,废魏阉、清余党,正觉乾坤在握,意气风发。见江剑臣这般冷傲不敬,他眼中寒芒微现,却强压火气,沉声道:“江剑臣,朕初令你带罪立功,去取侯氏首级,你却多方回护,负朕深恩。如今天下皆知你与侯逆藕断丝连,更有侍卫密奏,侯氏昨夜潜入禁宫图谋不轨。似此逆首,杀之本不足惜。朕念及皇姑丈与贾卿之请,特许她削发为尼,饶其一命。朕且问你,此等宽典,你可满意?”
这番诘问,直听得贾佛西与武凤楼如坐针毡。老夫人杨氏更是心惊肉跳,唯恐爱子一句言语不慎,便要招来灭门之灾。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江剑臣身上,屏息以待。孰料江剑臣依旧伏地而跪,仿佛成了石雕木塑,对天子之威浑若未闻。
大殿之内,死寂如坟。贾佛西等人吓得面色如土,偷眼去瞧崇祯,料想天子必将雷霆大怒,立赐重典。
出人意料的是,崇祯帝非但没发作,面色反而转和,语气间竟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软:“你不说话,许是心有畏惧。朕今日特赦你无罪,纵是出言无状,朕也决不怪罪,这总成了罢?”言罢,竟还牵动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武凤楼长出一口气,心想师叔这下总该谢恩领命了。可江剑臣依旧一动未动,死气沉沉。杨氏夫人惊惶万分,双膝跪地,一边替子谢罪,一边厉声喝令儿子回话。
崇祯帝轻挥衣袖,示意贾佛西将杨夫人扶起。他缓缓步下台阶,走到江剑臣身侧,竟屈尊弯腰,亲手将其扶了起来。崇祯端详着他那张写满哀莫大于心死的脸,长叹道:“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古人诚不我欺。你不愿改弦易辙,朕亦不强求于你。只是登基周年大典在即,肃清阉党之事刻不容缓。为保宫禁万全,朕命你与凤楼护卫左右,片刻不得离朕之侧。大典之后,朕自有重赏。王承恩,去妥善安置他们。”
这转瞬之间的怀柔,教杨夫人与武凤楼惊诧莫名,江剑臣亦觉愕然。唯有贾佛西暗自叹服,觉这位少年天子当真英纵睿智,手段非凡。
贾、杨二人先行叩首退宫。秉笔太监王承恩将江、武叔侄领入一处昔日作为书房的偏殿。待太监走远,武凤楼抢步上前,低声探问道:“三叔,皇上此举究竟深意何在?”
江剑臣眉头紧锁,凝视着窗外幽深的宫墙,叹道:“或是怀柔收心,或是……为了隔绝我与你婶娘的最后一点念想。”他眉间结如愁索,闭目怆然道,“不知她此刻落得何等凄凉,是我害苦了她。”
此后数日,江剑臣白日当班,武凤楼则掌管夜巡。令武凤楼纳闷的是,往日里在御前招摇的青城派“三豹”以及东方碧莲,竟尽数消失了踪迹,宫禁之中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死寂。
这日初更时分,老驸马冉兴竟带着一名中年太监悄然来到乾清宫外。冉兴贵为皇姑丈,出入宫禁自无人阻拦。武凤楼正欲上前行礼,待看清那跟在身后的“太监”模样,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压低嗓子叱道:“李鸣!皇上睿智如神,你竟敢扮作内侍闯宫?速速随老驸马出宫,莫要自寻死路!”
李鸣此时全无平日的促狭神色,正色道:“大哥,事出权变,我不得不冒死进谏。东方绮珠等人定是献了毒计,皇上名为重用师父,实则软禁。青城派定会在江湖上大肆散布谣言,说师父身陷囹圄,受尽酷刑。师娘若闻此讯,定会舍命夜闯皇城。只要她一现身,莫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的青城派,单是这‘闯宫’的死罪,便足教她粉身碎骨,天下无人能救。我若不借老驸马之势混进来,师娘命在旦夕!”
武凤楼听得浑身冰凉,惊出一身冷汗。他呆立原地,望向那静谧的偏殿,一时竟心乱如麻,竟不知该如何向屋内那位心灰意冷的师叔开口。
“缺德十八手”李鸣见状,又将声音压得极低,凑近道:“我师父的心性,皇上已渐渐容不下了,但我身为晚辈,终究劝不动他。要救师娘,非得大哥你亲自出马不可。此处宫内防卫暂且由我支应代理,你且借着老驸马的名头作个幌子,速速离宫。立即赶往白衣庵去劝服师娘,求她暂且远走避祸。火速!火速!万万不可让她此时闯入禁宫,否则便是一场玉石俱焚的浩劫!”
武凤楼深知李鸣外貌虽轻浮,内里却长于智计,若非局势已如箭在弦,绝不会这般焦灼。他不敢耽搁,忙撇下李鸣,步履匆匆地跨入乾清宫。殿内灯火通明,老驸马冉兴正陪着崇祯帝闲叙往事,见龙颜大悦,气氛倒是甚为融洽。武凤楼方才入殿,老驸马冉兴便像早有准备一般,向他招手道:“凤楼,今日圣上隆恩,赏了我一幅贾学士的墨宝。你且快跑一趟文渊阁,传万岁口谕给贾学士,让他即刻草书一幅岳武穆的《满江红》。记住了,莫提是赏给我的,免得那酸秀才欺我外行,落笔草率。去罢!”
武凤楼心领神会,知此乃李鸣设下的金蝉脱壳之计,当即躬身领命,趋步退出。他步履疾驰,径投文渊阁而去,见了贾佛西,只托言圣上催口谕甚紧,请学士在此研墨挥毫,自去去便来。
交代停当,武凤楼片刻不敢耽搁,出了阁门便提气狂奔,直指西直门而去。此时他归心似箭,身形快若流星,心中反复盘算,只盼能在那性烈如火的侯国英闯下弥天大祸前,将其截留在宫墙之外。
孰料他刚跨出文渊阁大门,走下石阶,借着宫墙夹道间幽微的灯火,猛然瞥见一道虚无缥缈的人影。那黑影如惊鸿掠影,在墙根下一闪即逝,身法轻盈之极,正绕过重重岗哨,直趋内廷大内而去。
武凤楼只觉心头咯噔一下,浑身冷汗如雨。那灵动狠辣的身法,除了“女魔王”侯国英,世间更无第二人!他心中大骇:眼下初更刚过,天色尚早,她怎敢如此大胆,光天化日之下直撞龙潭虎穴?此刻再想阻拦,已是鞭长莫及。
他却不知,侯国英自昨夜起,心境已生了何等翻天覆地的变故。
昨日黎明,武凤楼与李鸣带着圣旨离去后,侯国英在那寂寥的山野间形影相吊,只觉天大地大,竟无一处是归处。她若真想偷生,只需入那白衣庵,挥刀断发,从此伴着青灯古佛枯坐一生。可她心底那一抹对江剑臣的痴情,又岂是三两句佛经便能化解的?更何况,她还有那嗷嗷待哺的孩儿江枫。
侯国英本就是个不见输赢绝不下赌场的决绝性子。先前在武、李二人的苦劝下,她虽面上默认,可待两人走远,那股子傲气与执念便又卷土重来。她死守在那块大石旁,总觉得江剑臣定会破围而出,前来寻她。
殊不知,想要她这条性命的人,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也难怪,她平素行事狠辣狂傲,从未给旁人留过半分余地。适才与“玉面无盐”东方碧莲一番激斗,两人虽未拼到生死,但在场的高手谁不明白,论武功、论内劲,侯国英皆高出一筹。尤其是那声“无耻”,直戳东方碧莲的心窝。
东方碧莲贵为青城首豹之女,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她本欲遣“青城八猛”以“舍身喂虎”的亡命招式强取侯国英性命,偏生武凤楼横插一杠,带着圣旨救了驾,逼得她只能在圣命之下愤然撤走。
东方碧莲心性最为好强,撤走未远,见武凤楼与李鸣已沿官道返城,她狭长的眸子里歹念陡生。她吩咐八猛先行入城复命,自家却身形一折,竟又衔尾潜了回去。
“青城八猛”乃是青城三豹的心头肉,平日里视若子侄,悉心调教。这八条汉子对东方碧莲那偏激狠戾的性情知之甚详,一听大小姐这般吩咐,心中便如明镜一般:这位守寡的大小姐,终究是咽不下那口恶气,非要折回去与那女魔王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八猛虽满心担忧,却万万不敢违拗她的性命,当即互使眼色,决定先行回城禀报三位当家。只见八个大汉各肩扛铁棍,步履匆匆,转瞬消逝在进京的官道尽头。
东方碧莲这女子,心思最是毒辣。她深知侯国英对江剑臣那份痴情已入骨髓,即便接了出家的圣旨,定然也舍不下那武林第一奇英,必然还会在那庵堂左近死守徘徊。于是,她敛声屏气,形如魅影,竟真的悄无声息地折返而去。
林风飒飒,大石依旧,两个女人再次狭路相逢。
东方碧莲存了报复之心,更贪图那份争功得宠的想头;侯国英则是恨透了对方的三次追逼。两人目光一撞,竟是连半句废话也无,便已拼上了性命。这两人俱是女中煞星,心狠手黑之处不遑多相,这一番厮斗,当真是教人惊心动魄。
东方碧莲柳眉倒竖,俏脸之上杀机盈满,她决意今日必取侯国英性命,以雪青城派之耻。那条地煞伏兽金丝鞭挥洒而开,贯注了她全身的内家真力。只见金光流转,鞭影如织,上下飞舞间盘旋往复,招招诡谲凌厉,直似一条狂性大发的恶蛟,要在林间择人而噬。
侯国英亦是被激起了满腔真火。她秀目圆睁,玉面绯红,掌中那柄阎王扇化作一道寒光。点、砸、扎、甩、扫,每一式皆是千钧之力。扇面开合间,幽芒闪烁,那足以索命的暗器“阎王钉”时不时破空而出,封死对方退路。
两个女人皆是性情冷僻、横蛮之辈。此时缠斗在一起,若不留下一具尸首,断无罢手之理。百余招倏忽而过,侯国英蛾眉横竖,煞心炽烈。她唯恐江剑臣此时寻来撞见这番血斗,心下一横,将悟因师太方才传授的那五招精妙扇法施展开来。
东方碧莲见她招式突变,虽觉那扇影飘忽莫测,却全然瞧不出路数。
只见侯国英左臂陡然一展,右手中阎王扇已如墨凤舒翼,划出一道玄奥弧度,直取东方碧莲左肩井穴。这招法快若流星,一闪即至,逼得东方碧莲心神剧震,忙使一招“跨虎登山”狼狈闪避。
孰料侯国英身形快如鬼魅,第二招“彩凤点头”紧随而至。那折扇合拢如笔,迅如奔雷,照着东方碧莲的天灵盖当顶扣下。东方碧莲只觉劲风压顶,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拼命甩头,才堪堪避过了这致命一击。
可她终究没能躲过第三式。侯国英清啸一声,反手一划,变招为“金风剔翎”。扇沿寒芒乍现,似长虹贯日,东方碧莲只觉颈间一凉,慌忙缩颈后仰。她虽保住了项上人头,可那阎王扇的大骨乃是红毛铁所铸,最是锋利无比,金玉可断。
只听得一阵刺耳的断发声,东方碧莲那一头乌黑的秀发竟被削去了大半。待她惊骇交加地跳出圈外,散落的青丝漫天飞舞,原本俏丽的妇人,此刻竟宛如一个蓬头垢面的狰狞女鬼。
东方碧莲又羞又恨,急怒攻心之下,只觉胸口一阵翻涌,“哇”地一声,一口鲜血竟喷溅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