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华囚笼
凌晨两点十七分,隆复生第三次关掉手机屏幕,又第三次忍不住点亮。
朋友圈里,有人晒出马尔代夫的海滩定位,九宫格照片每一张都精心调过色;有人晒出新买的保时捷方向盘,配文“辛苦一年,犒劳自己”;有人晒出与某知名企业家的合影,笑容灿烂得像是镀了一层金。
复生翻了个身,酒店的席梦思柔软得让人腰疼——不对,不是腰疼,是心口疼。那种空洞的、蔓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感,像蚂蚁一样从胸腔爬向四肢百骸。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一家投资公司的副总裁,年薪七位数,名下两套房一辆车,社交账号粉丝三十多万。按照世俗的标准,他活成了许多人羡慕的样子。
可是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透明的皮肤已经薄得能看见里面虚空的气体,随时可能“啪”地一声碎裂,连渣都不剩。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江一舟发来的朋友圈:凌晨的陆家嘴办公室,落地窗外灯火璀璨,配文“又是一个通宵,但值得,恭喜团队拿下新项目”。
点赞数已经突破两百。
复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要不要点赞。点了,显得自己时刻关注对手动态,掉价;不点,又显得自己格局太小,见不得别人好。
他最终还是没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是深圳湾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倒灌,美得不像人间。可越是美的景象,此刻越映衬出他内心的荒芜。
“我到底在争什么?”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又迅速被理智掐灭。他在争的东西太多了:争更高的职位,争更多的项目,争朋友圈里更漂亮的数据,争别人嘴里那句“隆总真是年轻有为”。
他争了一路,从县城考到省城,从省城拼到京城,从京城杀到深圳。每一步都是踩着别人的肩膀上去的,每一分成绩都是用命换来的。
可是现在,当他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顶端俯瞰众生时,却发现自己从未如此疲惫、如此空虚、如此——不快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助理小周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隆总,明天早上九点的投资人会议,材料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另外……陈总那边来电话,说之前谈的那笔单子,对方想再压两个点。”
复生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用一贯冷静克制的语气说:“知道了。材料我现在看,陈总那边,告诉他最多让一个点,不能再多了。”
挂了电话,他打开笔记本电脑,邮箱里躺着二十七封未读邮件。他机械地点开最上面那封,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像蚂蚁一样爬满屏幕,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真金白银的较量,是输赢成败的赌注。
他忽然觉得这些数字晃得眼睛疼。
两年前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刚从投行跳出来,满怀激情地想在这个行业里做出点名堂。他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相信只要足够优秀就能获得真正的尊重和认可。
可是两年后的今天,他发现自己变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他开始计较每一个点赞,在意每一条评论,关注每一个竞争对手的动态。他会在深夜反复刷自己的朋友圈,看看有没有人给自己点赞,点赞数够不够多,评论是不是够真诚。
他会因为一篇行业文章阅读量不够高而焦虑,会因为在某个场合没有被足够多的人认出来而失落,会因为别人一句漫不经心的评价而辗转反侧。
他活成了一台精密的社交机器,每一个动作都在计算投入产出比,每一个表情都在权衡利弊得失。
凌晨三点,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份材料,合上电脑,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光已经暗淡了许多,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像是疲惫的眼睛勉强睁着。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眉眼英俊,轮廓分明,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光,像是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县城,夏天的傍晚,爷爷搬一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看星星。那时候没有空调,没有网络,甚至没有像样的路灯,可是爷爷脸上的表情是安宁的,像一潭清水,不起波澜。
他问爷爷:“爷爷,你为什么不看电视啊?隔壁王叔叔家都买了大彩电了。”
爷爷笑呵呵地说:“电视有什么好看的?天上的星星看不完,院子里的桂花闻不够,手里这杯茶还没凉呢。复生啊,人这一辈子,贪多嚼不烂,少操点心,多看看天,比什么都强。”
那时候他不理解,觉得爷爷是老古董,不懂现代社会的精彩。可现在,在经过了十几年的拼搏、竞争、攀比、焦虑之后,他忽然有点明白爷爷那句话的意思了。
可是他还能回头吗?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一条推送消息:知名创业者赵某因过度劳累猝死,年仅三十六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复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冷汗。
二 断崖偶遇
第二天下午,复生出现在深圳东部的海岸线上。
他是临时决定来的。上午的会议开得异常艰难,对方负责人是个难缠的老手,两个小时的谈判下来,复生感觉自己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绷到了极限。最后虽然谈成了,可他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竟然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种被榨干后的虚脱感。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杨梅坑,想在海边走走。
三月的深圳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海风裹着咸湿的味道扑面而来,吹得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松了松领带,沿着海岸线的栈道慢慢走。
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大地的心跳。海鸥在天上盘旋,偶尔发出几声尖锐的鸣叫。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金光碎银般铺了一地。
他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坐下来,把鞋子脱了,赤脚踩在粗糙的岩石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粗粝的触感让他觉得真实——这是他在二十四小时里感受到的第一种真实的东西。
他就这样坐着,看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又一次次退下去,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人,你这姿势,像极了要跳海的样子。”
复生猛地回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栈道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衫,脚踩一双老北京布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泉水。
老人大概六七十岁的样子,脸上有岁月的沟壑,但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笑出来的,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复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没有,就是……看海。”
老人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复生旁边的礁石上也坐了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遛弯一样自然。
“看海好啊,”老人望着远方,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定的力量,“海这个东西最诚实,你是什么心情,它就给你看什么景。心烦的人看海,看见的是惊涛骇浪;心静的人看海,看见的是风平浪静。”
复生愣了一下,觉得这老人说话有点意思。
“您经常来这儿?”他问。
“隔三差五来一趟,”老人笑了笑,“我家就住后面那个村子里,走路二十分钟。没事就来坐坐,看看海,吹吹风,喂喂海鸥。日子过得简单,但也舒坦。”
复生打量着老人,觉得这个人的气质很特别。不是那种刻意营造出来的仙风道骨,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从容和自在。他坐在那里,就像是从这片海、这块礁石里长出来的一样,和周围的一切浑然一体。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复生问。
老人笑了笑,摆摆手:“什么工作不工作的,年轻时候在工厂里当过工人,后来下岗了,做过小生意,开过杂货铺,现在退休了,什么都不做,就是活着。”
“什么都不做?”复生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的认知体系里,“什么都不做”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不做事就意味着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意味着无法维持体面的生活,无法体面地生活就意味着在社交圈子里抬不起头——这个链条在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呵呵笑了:“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不做事就是废物?”
复生被说中了心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否认。
“我问你个问题,”老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清澈,“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做事,还是做事是为了活着?”
复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逻辑上显而易见,可在现实生活里,他几乎没有认真思考过。
“当然是……做事是为了活着。”他最终说。
“那你现在活得好吗?”老人又问。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复生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他沉默了很久,看着海浪一次次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不太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老人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茶香飘过来,是那种很普通的茉莉花茶,但闻着让人心安。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人说,“大概二十年前,我在华强北做过一阵子生意。那时候华强北多火啊,人山人海的,随便一个柜台一天能卖出几十万的货。我有个朋友,老张,比我小几岁,特别能干,特别要强。他从一个柜台做起,两年时间就做到了三层楼,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那时候在我们圈子里,谁提起老张不竖大拇指?”
老人顿了顿,又喝了一口茶,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可你知道吗,老张那几年是怎么过的?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两三点才睡,一天接两百多个电话,吃饭都是在车上解决的。他老婆生孩子的时候,他正在跟一个客户谈生意,电话响了四次他都没接。等生意谈完了赶到医院,孩子已经出生三个小时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来呢?”复生问。这个故事他听得有些心惊,因为太像自己的生活了。
“后来啊,”老人叹了口气,“老张的身体垮了。三十五岁那年,查出来肝硬化,还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医生说再这么下去,最多再撑两年。老张不信邪,觉得医生是危言耸听,继续拼命干。结果一年后,他在一次饭局上直接倒下了,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才捡回一条命。”
“那他现在……”
“还活着,”老人笑了笑,“不过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把生意全卖了,在华强北附近开了个小茶馆,只有四张桌子,每天最多接待十个人。他也不怎么管,客人来了自己泡茶,喝完自己洗杯子,想给多少钱就给多少,不给也行。你说这是做生意吗?我看他是在过日子。”
复生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曾经的商业奇才,怎么可能甘心过这样的生活?
“你是不是觉得他疯了?”老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意味深长,“我跟你说,老张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快乐。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在茶馆里看看书、写写字、跟客人聊聊天,傍晚去公园遛弯,周末带老婆孩子去海边走走。他脸上的那些皱纹全都舒展开了,眼睛里又有光了,你知道吗?”
复生沉默不语。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那些夏夜的星空和院子里摇着蒲扇的老人。
“年轻人,”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你今天的眉头皱得太紧了。听我一句劝,该放下的就放下,该省的就省,该简的就简。你别看我穿的这副寒酸样,我这一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没让自己活得太累。”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你要是没地方去,明天来我村里转转。就在前面那个村子,村口有棵大榕树,树下有个石桌,我一般上午在那儿喝茶。我叫赵省言,村里人都叫我老赵。”
复生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栈道尽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有一束光,从某个不知道的方向照进了他心里那个幽暗的房间。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三十七条未读消息。他摁灭了屏幕,把它揣进裤兜里,继续坐着看海。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很久。
三 榕树茶香
复生本以为自己不会去。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种偶遇式的邀约,十有八九只是一句客套话,说完了就过去了,谁也不会当真。
可第二天上午,他发现自己鬼使神差地出现在那个村子门口。
村子不大,依山傍海,白墙黛瓦的老房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榕树,树干粗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撑开一片清凉的天地。树荫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个老人正坐在那里喝茶,正是昨天在栈道上遇到的那位。
“来了?”赵省言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笑着朝他招招手,“坐,刚泡的凤凰单丛,你尝尝。”
复生在石凳上坐下来,接过老人递来的一个粗陶茶杯。茶汤金黄透亮,香气清雅悠长,和他平时在商务场合喝的那些天价岩茶完全不同,没有那种刻意的、咄咄逼人的香气,而是一种温和的、自然的、让人舒服的味道。
他小口啜饮,觉得茶水从喉咙一路温润到胃里,好像连那些被咖啡因和酒精折磨得千疮百孔的神经都被安抚了。
“好喝吗?”赵省言问。
“好喝。”复生诚实地点头。他确实觉得好喝,不是因为什么名头或者价格,就是单纯地觉得好喝。
“这茶是我在山上自己种的,”赵省言说,“不多,就几十棵茶树,一年也就能采个几斤。够自己喝,有朋友来就分着喝,喝不完的就送给左邻右舍。你说它有多金贵?谈不上。可你说它有多珍贵?那还真是挺珍贵的。”
复生品味着老人话里的意思,觉得这里面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不是钱,不是名,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数字衡量的东西。那是一种状态,一种与世无争的、自得其乐的状态。
“赵叔,”复生忍不住问,“您真的不觉得……这样的生活太单调了吗?”
赵省言笑了,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复生,像是能看到他心里去:“单调?你觉得太阳每天升起落下单调吗?潮汐每天涨了又退单调吗?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你觉得单调吗?”
复生被问住了。
“年轻人,你是不是觉得一定要每天都有新鲜刺激,才叫不单调?一定要不断地得到新的东西,才叫有收获?”赵省言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我跟你说个秘密——真正的丰富,不在于你拥有多少,而在于你感受到了多少。一块石头,你用心去看,能看出山川河流;一杯茶,你用心去品,能品出天地光阴。这难道不比刷一百条朋友圈更有意思吗?”
复生想起自己每天在社交平台上花费的时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他们就这样坐在大榕树下喝茶聊天,从上午一直聊到中午。赵省言说的话大多不是什么高深的大道理,都是些生活中的小事、琐事,可他娓娓道来,每一件都说得有滋有味。他说起院子里那棵龙眼树,春天开花的时候蜜蜂嗡嗡嗡地来采蜜,夏天结果的时候孩子们爬上去摘龙眼,秋天落叶的时候阳光透过枝丫洒下一地碎金,冬天修剪枝条的时候能闻到木头特有的清香。
他说起隔壁王婶做的萝卜糕,每年冬至前后才做,因为那时候的萝卜最甜。她会给村里每家每户都送上一块,热的,用芭蕉叶包着,咬一口,软糯香甜,满嘴都是幸福的味道。
他说起村后那座山,不高,但爬起来很有意思。不同季节有不同的野花开,不同的林子里有不同的鸟叫,山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能看到整个海湾,日落的时候天和海都被染成橘红色,美得不像话。
复生听着听着,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赵省言说了这么多,竟然没有提到任何一个“朋友”是某某总、某某长、某某知名人物,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是关于“谁又买了什么”“谁又升了什么”“谁又去了哪里”。他说的所有人,都是村子里的普通人,说的所有事,都是日常生活中的寻常事。
可奇怪的是,这些寻常事从赵省言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格外生动、格外有意思。复生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精彩的连载故事,一句都不想错过。
中午的时候,赵省言留他在家里吃饭。那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白灰,已经有些斑驳了。院子里种着几棵果树和一些花草,墙角放着一个大水缸,里面养着几尾锦鲤。客厅里的家具都很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阳光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赵省言的老伴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手脚还很利索。她炒了三个菜:一盘清炒时蔬,一条清蒸海鱼,一碗排骨莲藕汤。米饭是柴火灶煮的,带着锅巴的焦香。
复生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平时不是商务宴请就是外卖快餐,舌头早被各种调料麻痹了。可这一顿饭,菜是刚从地里摘的,鱼是早上从码头买来的,汤是用砂锅小火慢炖了两三个小时的,每一样都保持着食材本来的味道,清淡却鲜美得让人想哭。
他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三碗汤,把桌上的菜扫了个精光。
老太太看他吃得香,笑得合不拢嘴:“多吃点多吃点,年轻人就是要多吃,看你瘦的,是不是平时都不好好吃饭?”
复生听到这话,鼻子突然一酸。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小县城里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吃饭了没有”“好好吃饭了没有”,而他每次都说“吃了吃了”,其实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办公桌前一边看文件一边胡乱扒几口。
“阿姨,您做的饭真好吃。”他说,声音有点哑。
老太太摆摆手:“哪有什么手艺,就是家常便饭。你们城里人啊,吃什么都要讲究排场、讲究名气,其实越简单的东西越养人,越朴素的味道越长久。”
赵省言在旁边笑着点头:“你阿姨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吃不过一日三餐,睡不过三尺床榻。那些山珍海味、豪华套房,看着光鲜,其实都是给人看的,真正滋养你身心的,恰恰是最简单、最朴素的东西。”
复生坐在那里,夕阳从院子外面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木地板上,照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赵省言满是皱纹的笑脸上。那个画面安静而温暖,像一幅旧时的年画,没有浓墨重彩,却让人挪不开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谁家里吃过一顿饭了。他的生活被酒店、餐厅、会所包围,被各种精致的、昂贵的、仪式感十足的环境包裹,可他从未在其中感受到这种温暖。
那种温暖,不是来自空调的温度,不是来自灯光的色温,而是来自人与人之间那种无言的、朴素的、不求回报的善意。
他走的时候,赵省言送他到村口,塞给他一小包茶叶:“自己炒的,不值钱,你带回去喝。睡前泡一杯,安神。”
复生接过茶叶,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赵叔,”他说,“我以后还能来吗?”
赵省言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扇门,什么时候都开着。”
四 暗流涌动
回到深圳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复生的手机像炸了锅一样,各种消息疯狂涌入,每一条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焦虑和催促。
最急迫的一条来自他的合伙人陈旭东:“复生,你这一整天跑哪去了?周总那边打了三个电话,问你为什么没回消息。还有一个紧急情况,江一舟那边好像要抢我们的客户,你赶紧回来商量。”
复生看着这条消息,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道:“我现在回去,半小时到公司。”
公司的会议室里,陈旭东和另外一个合伙人林芳已经等在那里了。陈旭东是个急性子,一见复生进门就站起来:“老隆,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今天下午周总那边我好不容易给你稳住,你再不回消息,这单生意真要黄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复生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江一舟那边什么情况?”
“他通过一个中间人接触了李总,就是我们一直在谈的那个大客户,”林芳翻开笔记本,“据说开出的条件比我们优厚不少。李总那边有点动摇,让我们明天之前给出一个回应。”
“他开了什么条件?”
“让利五个点,还承诺附加一套增值服务,大概价值……”
“不可能,”复生打断她,“五个点我们做不下来,成本都兜不住。他这是赔本赚吆喝,纯粹是为了抢客户。”
“所以他现在就是摆明了要跟我们抢,”陈旭东双手撑在桌上,眼睛里有血丝,“老隆,这个客户不能丢。丢了的话,不光是一个客户的问题,整个市场都会觉得我们不如江一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复生当然知道。这意味着投资人的信心会动摇,意味着其他客户会开始观望,意味着他们在行业里的地位会受到影响。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旦倒了第一张,后面的就会接二连三地倒下。
“让我想想。”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灯火通明,璀璨夺目。这座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亮,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每一盏灯光下面都有无数个会议、无数份文件、无数个待办事项。这座城市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巨兽,吞噬着所有人的时间、精力、健康和快乐,然后吐出一些叫“成功”的东西,让人们为之疯狂。
复生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你必须赢。你是隆复生,你从来没有输过。你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你不比任何人差。江一舟想抢客户?那就让他看看谁更狠。
另一个声音说:你累不累?你拼了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你快乐吗?你健康吗?你上一次真正放松是什么时候?
“复生,”陈旭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转过身,看着两位合伙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方案,最后说:“给我一个晚上。明天早上我给你们答复。”
出了公司大门,复生没有开车,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夜深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惨白的光。
他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罐啤酒,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喝。啤酒是凉的,灌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了赵省言,想起了那个小村子,想起了那棵大榕树,想起了那个粗陶茶杯里的单丛茶,想起了那顿清淡却美味的家常饭。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霓虹闪烁的世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像是两个平行的宇宙。
一个是慢的、静的、温暖的、朴素的;一个是快的、吵的、冰冷的、浮华的。他在后一个世界里活了十几年,前一个世界只待了一天,可那一天的安宁和温暖,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母亲打来的。
“复生啊,这么晚还没睡呢?”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关切。
“没呢妈,刚忙完。”
“又加班啊?你可得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坏了。”
“我知道,妈,您别担心。”
“我怎么不担心?上次体检报告出来了吗?指标都正常吧?”
“正常,都正常。”他说谎了。上次体检报告上写着脂肪肝、颈椎病、轻度焦虑,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就好。对了,你爸让你过年一定要回来,他已经两年没见着你了。今年不管多忙,都得回来,听见没?”
“好,妈,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复生,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挣多少钱妈不在乎,你当多大官妈也不在乎,妈就想你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你要是把身体搞坏了,挣再多钱有什么用啊?”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复生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知道了,妈,我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他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污染得灰蒙蒙的天空,看不见几颗星星。
赵省言说过,他那里夏天的晚上能看到银河。
复生忽然很想去看看银河。
五 追名逐利
回到办公室,复生没有回家,在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给陈旭东发了一条消息:“客户不能丢,但我需要一个完整的方案。给我三天时间,我能拿出比江一舟更好的方案。”
这三天,复生几乎没有合眼。
他把能调动的资源全部调动起来,分析数据、制定策略、打磨方案。他见了好几个潜在的合作方,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上百封邮件。他的助理小周也跟着连轴转,三天瘦了五斤。
第三天凌晨,方案终于完成了。复生把它发给合伙人,三个人在会议室里又讨论了四个小时,反复修改、反复打磨,直到每个人都觉得满意了才停下来。“好,”陈旭东长舒一口气,“这份方案,我就不信江一舟能比得过。明天见了李总,一定要拿下。”
复生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他的头像是被人用锤子敲过一样,胃里泛着酸水,眼睛干涩得像砂纸。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发出警报,可他顾不上了。
这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知名基金经理徐某因压力过大跳楼身亡,年仅三十九岁。”
复生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微微发抖。他想起了赵省言讲的那个朋友老张的故事,想起了老张在饭局上倒下的那个画面。
可他还是关掉了推送,继续准备第二天见客户的材料。
第二天的会议很顺利。复生带着团队去了李总的公司,用那份精雕细琢的方案赢得了对方的认可。李总当场表示愿意继续合作,复生团队用实力证明了他们的价值。
走出李总公司的大门,陈旭东兴奋地拍了拍复生的肩膀:“老隆,好样的!今天晚上一定好好庆祝一下!”
团队里的其他人也跟着欢呼,大家都很高兴。只有复生站在太阳底下,感觉不到一丝喜悦。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跟大家一起击掌庆祝,可心里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
那天晚上,他们在深圳最高档的餐厅订了包间,开了一瓶价格不菲的年份红酒。觥筹交错间,所有人都在说着恭喜、祝贺、再接再厉之类的话,复生坐在主位上,笑容维持得很完美,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赵省言的声音。
“你现在活得好吗?”
他喝了很多酒,把自己灌得有些微醺。散场之后,他一个人走在深圳的街头,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南国特有的湿热。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
他拿出手机,翻到赵省言的号码——那天在村子里他存下来的。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赵省言慢悠悠的声音:“喂,哪位?”
“赵叔,是我,隆复生。就是那天在海边……您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喝茶那个小伙子嘛。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复生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可最后只说了一句:“赵叔,我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赵省言轻轻笑了笑:“赢了什么?”
“我拿下了那个客户,”复生说,“打败了我的竞争对手。”
“嗯,”赵省言的声音很平静,“那你高兴吗?”
复生愣住了。他站在深圳的街头,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车流,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拿着手机,认真地、用力地问了自己那个问题。
高兴吗?
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竟然答不上来。
他应该高兴的。他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击败了强劲的对手,维护了公司的利益和声誉。按照任何标准来衡量,这都算是一个值得庆祝的胜利。
可是,他不高兴。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喜悦,只有疲惫、空虚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
“赵叔,”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不高兴。”
电话那头,赵省言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和:“复生啊,我跟你说过,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情是可以省的。你争来争去,争到最后发现争的都是些虚的东西,那你就白争了。名啊利啊,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你为了它们把身体搞垮了、把心搞累了,值吗?”
复生沉默着。
“你这几天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赵省言问。
“……是。”
“吃饭呢?”
“没怎么吃。”
“你看你这孩子,”赵省言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算了,不说了,你现在在哪儿?怎么回去?”
“我打车回去。”
“那你赶紧回去,洗个热水澡,泡杯茶喝,早点睡。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复生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出租车,一辆都没有伸手去拦。他就那么站着,觉得自己像一台运行了太久、已经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就是停不下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小县城里,夏天的时候跟小伙伴们去河里摸鱼,冬天的时候在雪地里打雪仗,春天的时候放风筝,秋天的时候在落叶堆里打滚。那时候他没有钱,没有名,没有地位,可他记得自己很快乐,是真的、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
可是那些快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消失的呢?他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一路奔跑、一路追赶,跑的越快,丢掉的越多,等到现在回头看的时候,身后已经空无一物。
他终于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家里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小伙子,加班到现在啊?”
“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辛苦了,”司机说,“这个点才下班,是真不容易。我跟你说啊,身体要紧,钱够花就行了,别把自己逼太狠。”
复生睁开眼睛,看着司机朴实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温暖。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句简单的关心,比他今天在酒桌上听到的所有恭维都让他觉得真实。
六 暗战再起
李总的项目虽然拿下了,但江一舟显然不甘心。此后的一个月里,他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绕着复生团队的每一个客户展开猛烈攻势。
这一个月,是复生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个月。
他的团队几乎每天都在打硬仗,今天这个客户被挖墙脚,明天那个项目受到威胁。陈旭东和林芳的压力也很大,三个人之间的沟通开始出现裂痕。陈旭东觉得复生最近状态不对,林芳觉得复生太过保守,而江一舟那边,几乎每天都在朋友圈里发一些含沙射影的内容。
复生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有时候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各种策略和方案。他开始掉头发,每天早上起来枕头上都是一片。他的胃也开始频繁地疼,疼起来的时候像是有把刀在里面搅。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加班,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趴在地板上,出了一身冷汗。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消瘦的脸,忽然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不想变成新闻里那些猝死的、跳楼的人。他还想活,还想好好活。
第二天,他给陈旭东和林芳发了条消息:“我需要调整一下,这两天你们先顶着。”
然后他驱车两个多小时,重新回到了那个海边的小村子。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打招呼。他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大榕树下,赵省言果然在那里喝茶。看到复生出现,老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才一个月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赵省言的声音里全是心疼,“眼窝都凹下去了,脸色跟纸一样白。你这一身是要钱还是要命啊?”
复生在石凳上坐下来,什么话都没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在干涸的河道里注入了一股清流。
他放下茶杯,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赵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赵省言没有马上说话,而是重新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自己也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坐了很久,只有风吹过榕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赵省言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复生抬起头看着他。
“你把那些东西看得太重了,”赵省言说,“名啊利啊,输啊赢啊,比别人好啊比别人差啊。你觉得这些东西决定了你的价值,决定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你想想,如果把你现在所有的名、所有的利都拿走,你还剩什么?”
复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还剩你自己,”赵省言替他回答,“你的身体、你的心、你的家人、你真正在乎的那几个人。这些东西,才是你真正拥有的,谁也拿不走。可你把它们全都忽略了,去追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
“可我没有办法,”复生说,“我的事业在那里,我的团队在那里,我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谁说让你都放下了?”赵省言笑了,“我说的是‘省’,不是‘无’。事要省,不是事要无。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但不要把每一件事都当成天大的事。该争的还是要争,但不要把每一次输赢都看成生死攸关。你把自己的心绷得太紧了,像一根弦,绷得太紧就容易断。”
“那我该怎么做?”
赵省言想了想,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好。”
“第一,你最近一次跟家里人好好吃顿饭是什么时候?”
复生想了想:“……去年春节。”
“第二,你最近一次什么都不想,就是单纯地坐着看看天、看看云,是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第三,你最近一次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感到开心——比如看到一朵花开、听到一首好听的歌、吃到一样好吃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复生沉默了。他想不起来。
赵省言点点头:“你看,这就是问题。你的心被太多东西塞满了,已经没有空间去感受生活里那些真正美好的东西了。你现在就像一个装满了石头的罐子,看起来满了,但其实石头之间的缝隙里还能装沙子,沙子的缝隙里还能装水,水的缝隙里还能装空气。你把石头倒掉一些,才有空间装真正重要的东西。”
复生认真地听着,觉得老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一扇一扇地打开他心里的那些紧闭的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叔,那我应该从哪开始?”
“从最简单的事情开始,”赵省言说,“今天下午,你什么都别想,跟我去山上走走。不看手机,不回消息,就是走路、看山、听风。能做到吗?”
复生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能。”
他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塞进裤兜里,跟着赵省言往村后的山上走。
山不高,但走起来很舒服。路是土路,两旁长满了野草和野花,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赵省言走得慢悠悠的,边走边给复生介绍路边的花草:“这个是车前草,煮水喝清热解毒;这个是金银花,泡茶喝可以下火;这个是野菊花,秋天的时候开,黄灿灿的一片,好看极了。”
复生跟着他的脚步,慢慢地往上走。起初他还时不时想摸手机,但渐渐地,山风吹在脸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鸟叫声在耳边此起彼伏,他的注意力慢慢地被这些真实的东西吸引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赵省言指着一棵老松树说:“你看这棵树,它在这里长了多少年没人知道,可能有几十年,也可能上百年。它不跟别的树比高矮,不跟别的树比粗细,它就是按照自己的节奏长,该发芽的时候发芽,该落叶的时候落叶。风来了,它就弯弯腰;雨来了,它就洗个澡。你见过哪棵树因为它长得不够快、不够高而焦虑吗?”
复生看着那棵松树,虬枝盘错,苍劲有力,每一道树皮的纹路都刻着岁月的痕迹,但它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自自在在的,仿佛整个天地都是它的家。
“人要是能像树一样活着,”赵省言说,“很多烦恼就都没了。”
他们继续往上走,快到山顶的时候,复生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他下意识地掏出来一看,是陈旭东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老隆,你在哪?出事了!”陈旭东的声音很急,“江一舟那边又出新招了,他联合了另外两家公司,要跟我们打价格战。我现在急需你回来商量对策。”
复生握着手机,站在山路上,一边是陈旭东急切的催促,一边是赵省言温和的目光。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一边是他的事业、他的责任、他的野心,一边是他刚刚找到的一点安宁。
“旭东,”他说,“我现在回不去。”
“什么?你在哪?你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我在外面,”复生说,“我需要一点时间。你先稳住局面,我晚上回去跟你开会。”
挂了电话,他歉意地看着赵省言。老人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山上走。
到了山顶,复生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大海。整个海湾像一只巨大的蓝宝石,镶嵌在青山绿树之间,海水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远处的海平线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也吹得他脑子里的那些杂念四散飘零。他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风吹拂的树,所有的枝叶都在风中摇摆,可根还深深地扎在泥土里。
“赵叔,”他忽然说,“我想辞掉现在的工作。”
赵省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只是平静地问:“你想好了?”
“没有,”复生诚实地说,“但我真的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我每天都在争、在拼、在斗,可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争什么。钱?我已经够花了。名?有了名又能怎样?我还是不快乐。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赵省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复生,我不劝你辞职,也不劝你留下。我要告诉你的是,无论你在哪里、做什么,最重要的是你的心。心是乱的,你在哪里都是乱的;心是静的,在哪里都是静的。你现在的问题,不在于你在做什么工作,而在于你做工作的方式——你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太重了,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那我该怎么做?”
“省,”赵省言只说了一个字,“省掉那些不必要的东西。省掉不必要的应酬,省掉不必要的攀比,省掉不必要的担心,省掉不必要的较劲。你试着把每天要做的事情列出来,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件事真的非做不可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省掉。你会发现,你省掉的东西越多,剩下的东西就越珍贵。”
复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赵省言指着山下的村庄和远处的城市,“你看那个城市,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每个人都在忙,忙着赚钱,忙着升职,忙着在朋友圈里秀优越。可你问问他们,有几个是真正快乐的?你再看看我们村子,人不多,日子过得慢,可你去问问村里的人,有几个是不快乐的?”
复生看着山下的世界,忽然觉得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变得陌生了。他看到了那些高楼大厦背后的疲惫,那些霓虹灯光下的孤独,那些觥筹交错间的虚假。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肉体的累,是灵魂的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叔,”他轻声说,“我想在这里待几天,可以吗?”
赵省言笑了,那笑容像山间的清泉,干净而温暖:“我说过,这扇门,什么时候都开着。”
七 风暴前夕
复生在海边的小村子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关掉了手机的网络,只在每天晚上给陈旭东打一个电话了解情况。他跟着赵省言去菜地里摘菜,去码头买鱼,去山上采茶,去海边捡贝壳。他学会了辨识十几种鸟叫,学会了用最传统的陶罐煮茶,学会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他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地变软。不是软弱,是柔软。那些在他身体里积攒了很久的坚硬的、尖锐的东西,正在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一点点地融化。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了,他的眉头不再那么紧锁了,他的呼吸变得深了、慢了,他的眼神变得柔了、亮了。
他甚至开始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从心底涌上来的、不加修饰的笑。赵省言讲了一个很冷的笑话,他笑了;看到邻居家的猫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他笑了;吃到老太太做的红豆糕,他又笑了。
第三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金黄色的渐变,像一幅绝美的油画。海面上浮光跃金,几只渔船慢悠悠地往回划,船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复生的手机响了。这次不是陈旭东,是林芳。
“复生,”林芳的声音有些奇怪,“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江一舟那边……出事了。”
复生心里一紧:“什么事?”
“他出车祸了,今天晚上在高速上,疲劳驾驶,追尾了一辆大货车。人现在在医院,据说……情况不太好。”
复生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幸灾乐祸,不是悲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震动。
“有生命危险吗?”他听见自己问。
“还在抢救,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挂了电话,复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伤口上的血痂。
他想起了江一舟。那个他视为一生之敌的人,那个他每天都在较劲、在比拼、在暗中较量的人。他们争了三年,从项目到客户,从市场份额到行业排名,从老板的赏识到同行的认可。他们像两头角力的公牛,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彼此身上,恨不得把对方顶翻在地。
可现在,那个人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复生忽然觉得这一切是多么的可笑。他们争的那些东西——那个客户、那个项目、那个排名、那个面子——在生命面前,算什么呢?如果江一舟真的……他不敢往下想。
赵省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老人问。
“赵叔,”复生的声音有些发涩,“我的竞争对手,出了很严重的车祸,现在在医院抢救。”
赵省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以前特别讨厌他,”复生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对,不是讨厌,是……恨。我恨他比我强,恨他抢我的客户,恨他在各种场合让我难堪。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赢他,做梦都在想。可现在……”他的声音哽住了,“现在他躺在医院里,我却一点都不开心。我甚至……我甚至希望他能好起来。”
赵省言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输赢没有那么重要,”赵省言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明白对手不是敌人,明白生命比胜负珍贵一万倍。你心里的那个结,那个一直让你痛苦、让你焦虑、让你不得安宁的结,就是‘非要赢’。可你今天发现,就算你赢了所有能赢的东西,如果对‘手’没有了,你赢了还有什么意义?”
复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疲惫、所有说不出口的苦,都化成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片他刚刚开始热爱的土地上。
赵省言没有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告诉他:哭吧,没关系,有我在这里。
等他哭够了,赵省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种老式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给他。
“擦擦脸,”老人说,“然后我给你讲个故事。”
八 生死彻悟
赵省言讲了一个复生从未听过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老钱。他是做外贸的,比我那个开茶馆的老张还能拼。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飞机上,什么欧洲、美国、东南亚,满世界飞。他挣了很多钱,在公司附近买了别墅,开着最好的车,孩子上最贵的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