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浮华若梦
凌晨两点,隆复生靠在私人会所的真皮沙发上,耳边还回响着觥筹交错的余音。水晶吊灯的光芒渐渐暗淡,雪茄烟雾缭绕中,他望着散落一地的名片和酒瓶,突然觉得这一切像极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两个时辰前,这里还是另一番光景。二十多位商界精英围坐在紫檀长桌旁,澳洲龙虾、法国生蚝、日本和牛依次排开,八二年的罗曼尼康帝开了六瓶。有人高谈阔论着几个亿的项目,有人拍着胸脯称兄道弟,觥筹交错间,笑声震得水晶灯都在颤抖。
隆复生当时也是其中一员,甚至还作为主宾发表了热情洋溢的祝酒词。他记得自己举杯时说的那句话:“在座的各位都是兄弟,今天不醉不归!”掌声如雷,众人纷纷起身相碰,酒液在杯中激荡,溅落在雪白的桌布上,像极了一朵朵盛放的红梅。
可现在,那些称兄道弟的人早已各自散去。有人醉得不省人事,被司机架着离开;有人提前告退,说要去赶下一场;还有人临走时还不忘顺走桌上剩下的半瓶红酒。会所经理小心翼翼地进来收拾,脸上的笑容职业而疏离。
“隆总,您还好吗?要不要叫您的司机过来?”经理轻声问道。
隆复生摆摆手,撑着扶手站起来。镜子里映出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腕上的百达翡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光,可眼中却满是疲惫与迷茫。他伸手扯了扯领带,那紧束的感觉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开车回家的一路上,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光河。隆复生突然想起《菜根谭》里那句话:“宾朋云集,剧饮淋漓,乐矣,俄而漏尽残烛,香销茗冷,不觉反成呕咽,令人索然无味。”他苦笑一声,古人的智慧,两千年前就已看透人心。
他今年四十二岁,白手起家创立“盛隆资本”,十五年打拼,身家早已过百亿。在旁人眼中,他是人生赢家,是商界奇才,是无数年轻人膜拜的对象。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光鲜亮丽的背后,是无尽的空虚。
别墅里的灯还亮着,妻子沈若琳蜷缩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已经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碗还温着的醒酒汤,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复生,记得喝汤,明天周一,陈医生的复诊别忘了。”
隆复生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要扶她回卧室,沈若琳却醒了。她看了一眼丈夫,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是起身去热了醒酒汤,递到他手里:“胃又该疼了吧?先喝了再说。”
温热的汤入口,隆复生觉得胃里舒服了些,可心里的那块石头却更重了。他握着妻子的手,半晌才说:“若琳,你说我们这样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沈若琳是心理学硕士,当年为了支持他创业,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这些年,她看着丈夫从一个热血青年,逐渐变成一个在名利场中打转的“成功人士”,心里不是没有感慨。但她选择了沉默,因为她知道,有些路必须要自己走过了,才会明白该拐弯。
“复生,你记得你第一次赚到一百万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沈若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隆复生一愣,陷入了回忆。那是创业第二年,他接了一个大单,整整三个月没日没夜地工作,签下合同时激动得手都在抖。那天晚上,他和若琳在一家路边小馆子里庆祝,吃了三十八块钱的水煮鱼,喝了两瓶啤酒,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脚下。
“那时候觉得,一百万就是全世界。”隆复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现在一百个亿,反而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沈若琳轻轻靠在他肩上:“复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你得到的不够多,而是你追逐的方向出了问题?”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隆复生心中荡开层层涟漪。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
二 陌路相逢
周一早晨,隆复生推掉了所有会议,按照约定来到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心理科。他已经失眠三个月了,安眠药的剂量越来越大,可效果却越来越差。陈医生说他这是典型的“成功者综合征”,建议他做系统的心理咨询。
候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墙上贴着“关爱心理健康”的宣传画。隆复生觉得讽刺,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居然要靠心理医生来维持精神平衡。他正低头刷手机,突然听到一个苍老却清亮的声音。
“这位先生,能让个座吗?我这老胳膊老腿站不住了。”
隆复生抬头,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老人虽然衣着朴素,腰板却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像山间的泉水。
隆复生连忙起身让座,老人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悠悠地喝起来。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飘散开来,和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混在一起,竟然出奇地让人安心。“老先生,您也来看病?”隆复生随口问道。
老人斜了他一眼:“我像有病的人吗?我来给老伴拿药。她风湿,每个月都得来一趟。”说着叹了口气,“这人啊,身体要是出了毛病,多少钱都换不回来。年轻人,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也来看病的?”
隆复生苦笑:“失眠,来咨询一下。”
“失眠?”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们这些年轻人,晚上不睡觉,白天睡不醒,能不失眠吗?我问你,你晚上几点睡?”
隆复生想了想,如实回答:“一般一两点吧。”
“一两点?”老人瞪大眼睛,“那叫什么晚上?那叫凌晨!子时是养胆经的时候,丑时是养肝经的时候,你不睡觉,内脏怎么排毒?日积月累,不出毛病才怪!”
隆复生被老人说得一愣一愣的,他没想到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会这样直言不讳地“教训”自己。换成平时,以他的身份地位,谁敢这样跟他说话?可此刻,看着老人眼中真诚的关切,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老先生说得对,是我生活不规律。”隆复生难得地承认了自己的问题。
老人面色稍霁,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隆复生:“这是我总结的养生十二法,简单易行,你回去试试。别看它简单,坚持一个月,保管比你那些安眠药管用。”
隆复生接过纸条,上面是一手工整的小楷,写着十二个短句:日出即起,日落而息;食不过饱,饮不过量;行不过急,坐不过久;喜不过欢,悲不过哀;心不过劳,欲不过纵;凡事随缘,知足常乐。
最后两句旁边,老人还特意画了个圈,标注着:“此乃根本!”
隆复生看着这十二句话,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可是在商海沉浮中,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抬头想要感谢老人,却发现对方已经站起身来,拿着挂号单往药房方向走去。
“老先生,您贵姓?”隆复生追问道。
老人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姓什么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把身体养好。年轻人,我住城北老城区胡同17号,有空来找我喝茶!”说完,那道清瘦的背影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隆复生握着那张纸条,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反复念着那十二句话,尤其是最后两句:“凡事随缘,知足常乐。”知足?他隆复生什么时候知足过?创业时想要做到一个亿,做到一个亿了想要十个亿,有了十个亿想要一百个亿,好像永远有一个更大的目标在等着他。可当他真正站到山顶上,却发现山顶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寒风。
陈医生的咨询很常规,无非是建议他放慢节奏、调整作息、增加运动、减少应酬。隆复生机械地点头应着,心里想的却是那个中山装老人和他的十二句话。
三 夜访陋室
从医院回来后的那个星期,隆复生破天荒地推掉了所有晚上的应酬。助理小周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隆总,张总的生日宴、王董的高尔夫球赛、还有李行长的高端私享会,您全都不去了?”
“全推了。”隆复生头也不抬,手指摩挲着老人写的那张纸条。
小周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隆总,李行长那个私享会很重要,听说有不少资源对接的机会,您不参加的话——”
“我说不去了。”隆复生打断他,“小周,你跟了我几年了?”
“五年了,隆总。”
“五年,”隆复生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悠远,“这五年,你见我哪天晚上是空闲的?”
小周仔细想了想,竟无言以对。五年里,隆复生的应酬表排得满满当当,有时一晚上要赶三四场,从一个饭局奔赴另一个饭局,从一个会所转战另一个会所。他有时候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经营企业,还是在经营饭局。
“去吧,就说我需要休息几天。”隆复生摆摆手,目光又落回到那张纸条上。
那天晚上,隆复生开车去了城北。老城区是他二十年前刚到这座城市时住过的地方,狭窄的街道、斑驳的老墙、电线杆上挂着的蛛网般的电线,一切都和记忆中的差不多。他把车停在巷口,踩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往里走。
胡同17号是一栋老旧的四合院,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隆复生轻轻叩了叩门环,里面传来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推门进去,隆复生看到一幅让他惊讶的画面。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茶壶茶碗。老人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就着一盏旧式台灯看书。旁边一只橘猫蜷缩在藤椅上,听到动静,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和隆复生住的那栋价值三亿的别墅相比,这个院子简陋得近乎寒酸。可不知道为什么,隆复生站在院中,闻着槐花的清香,听着远处传来的虫鸣,竟觉得有一种久违的安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哟,还真来了?”老人放下书,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进来坐吧,正好我今天泡了老白茶,城里那些喝咖啡的看不上这个,你尝尝。”
隆复生坐在石凳上,老人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汤呈琥珀色,入口醇厚,有一股淡淡的枣香。他喝惯了顶级的大红袍和金骏眉,此刻喝这碗普通的老白茶,却觉得格外舒服。
“老先生,还没请教您贵姓?”
“姓林,林怀远。”老人端起茶碗,轻抿一口,“你是做什么的?我看你那身行头,不是一般人。”
隆复生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穿着定制的西装,戴着上百万的手表,在这朴素的院子里确实显得格格不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卷起袖口,把手表取下来放进兜里:“林老,我做投资的,说白了就是钱生钱的买卖。”
林怀远“哦”了一声,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羡慕,只是淡淡地说:“钱生钱,听起来不错。不过我问你,你快乐吗?”
又是这个问题。隆复生沉默了很久,久到茶都凉了,他才苦笑着说:“不快乐。我很成功,但我不快乐。”
“成功就一定要快乐吗?”林怀远反问,“你觉得什么是成功?”
隆复生张嘴想说“有钱有地位”,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给“成功”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如果说有钱就是成功,那他早就成功了,可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幸福?如果说有地位就是成功,那他站在商界的塔尖上,为什么反而觉得更加孤独?
“我以前教过书,在中学教了一辈子语文。”林怀远自顾自地说,“一个月工资三千块,住在这个小院里,骑一辆破自行车,一辈子没出过国,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在你们眼里,我大概是个失败者吧?”
隆复生连忙摇头:“不不不,林老,您千万别这么说。”
“你别忙着否认。”林怀远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一朵盛放的菊花,“我问你,你认识的人里面,有多少人真正快乐?”
隆复生仔细想了想,他在商界摸爬滚打十五年,认识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真要说谁过得快乐幸福,他竟一个都想不起来。有人被查出胃癌晚期,有人因为压力太大跳了楼,有人妻离子散孤独终老,有人锒铛入狱身败名裂。那些在饭局上谈笑风生的面孔背后,似乎都藏着说不出的苦涩。
“我们常说‘知足常乐’,可真正做到的人有几个?”林怀远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真正的痛苦不是得到的太少,而是想要的太多。你想要的越多,你就越不满足,越不满足,你就越痛苦。这是个无底洞,永远填不满。”
隆复生听得入神,这是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这些年在商场上,所有人都在教他如何得到更多,如何赢过别人,却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要如何安放自己的内心。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林怀远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把二胡,轻轻擦拭着琴弦,“有个年轻人去拜见一位高僧,问:‘师父,为什么我这么有钱,却不快乐?’高僧指着院子里的花说:‘你看那朵花,它从不问自己为什么开在这里,它只是尽情地开放,把自己的美丽献给天地。花开的时候不骄傲,花谢的时候不悲伤,因为它知道,这就是生命本来的样子。’”
隆复生默默地品着这段话,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疏影横斜。
四 商场沉浮
隆复生和林怀远的交往渐渐频繁起来。每个周末,他都会去那个小院里坐坐,喝一碗老白茶,听老人拉一曲二胡,聊一些与商业无关的话题。林怀远从不过问他生意上的事,也不打听他的身份背景,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失眠年轻人”。
这种被当作普通人对待的感觉,对隆复生来说格外珍贵。在商场上,所有人对他都是笑脸相迎,可那些笑容背后,不是利益就是算计。他早已分不清,别人看重的到底是“隆复生”这个人,还是“隆总”这个头衔和背后的资源。
可就在他渐渐找到内心平静的时候,一场风暴悄然来袭。
那天是周三,隆复生正在会议室听取一个新项目的汇报,助理小周脸色煞白地跑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隆复生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打断汇报,匆匆走出会议室。
“你再说一遍。”
小周的声音都在发抖:“盛天集团的赵总突然撤资了,我们那个文旅项目资金链断裂,银行那边的贷款也出了问题,如果三天之内不能解决,整个项目就要停摆。”
隆复生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个文旅项目是他近三年来最大的手笔,总投资八十亿,盛天集团占了三十亿的投资份额。如果赵总突然撤资,意味着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新的资金来源,否则不仅项目要黄,前期投入的二十多亿也要打水漂。
更严重的是,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会引发连锁反应,其他合作伙伴和银行可能会跟进撤资,到时候整个盛隆资本都会面临灭顶之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上约赵总见面,我要当面问他。”隆复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赵总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打到盛天集团总经办,对方只说“赵总近期行程已满,暂时无法安排会面”。隆复生又联系了几个可能的投资人,得到的答复要么是“资金紧张”,要么是“需要董事会研究”,没有一个能给确切答复。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情况越来越糟糕。消息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财经媒体开始报道“盛隆资本陷资金困局”,股价应声大跌。银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语气从“协商”变成了“催收”。甚至连一些关系最铁的合作伙伴,也开始找各种理由推脱。
隆复生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一遍遍地翻着通讯录,发现五百多个联系人里,能在这个时候真正帮上忙的,竟然寥寥无几。那些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的“朋友”,此刻全都变成了“不方便”“再研究”“看情况”。
这世间的人情冷暖,在这个时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三天晚上,隆复生疲惫地回到家,沈若琳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来一碗热汤面,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复生,如果真的撑不住了,我们就退一步。”沈若琳轻声说。
隆复生猛地抬头:“退?怎么退?盛隆是我十五年的心血,如果这次倒了,我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我,还有家,还有健康。”沈若琳握住他的手,“复生,你忘了林老说的话了吗?知足则仙,善用则生。我们拥有的已经够多了,就算失去了盛隆,我们也还是我们。”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妻子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穿过他冰冷疲惫的躯体,抵达了那个被他遗忘很久的地方——那里有初心,有梦想,有爱,有所有真正重要的东西。
那一夜,他一分钟都没睡,坐在书房里,反复想着妻子和林老的话。天快亮的时候,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思路。他忽然发现,当他不那么执着于“必须保住一切”的时候,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盛隆的问题,表面上是资金链断裂,实质上是扩张过快、战线太长、风险过于集中。这些年他太顺利了,太相信自己的能力,太依赖所谓的“人脉资源”,忘记了最基本的商业规律:永远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永远不要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知足则仙,善用则生。”隆复生在纸上反复写着这八个字。知足,不是不思进取,而是懂得珍惜已有的,不盲目追求不属于自己的;善用,不是精打细算,而是合理配置资源,让每一分力量都发挥最大价值。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五 绝处逢生
接电话的是陈明远,隆复生大学时代的室友,后来去了国外发展,创办了一家新能源公司。两人虽然平时联系不多,但那份同窗情谊一直都在。
“明远,我需要你帮忙。”隆复生开门见山,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陈明远沉稳的声音:“复生,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原来陈明远早就从新闻上看到了盛隆的消息,正犹豫要不要主动联系。他不是不想帮忙,而是知道隆复生的性格,怕贸然开口会让这个骄傲的老同学觉得难堪。
“你需要多少?”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二十亿,半年周转期,我用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作抵押。”
“我不要你的股权抵押。”陈明远说,“我借给你二十亿,无抵押,零利息,半年后还我就行。”
隆复生愣住了:“你疯了?二十亿无抵押零利息?你以为你是慈善家?”
“我是你兄弟。”陈明远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复生,你还记得大二那年我交不起学费,是你把你一年的生活费借给我了吗?你说不用还,等我有钱了请顿饭就行。后来我出国了,这顿饭一直没请,今天算是补上了。”
隆复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早就忘了这件事,可陈明远却记了二十年。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不是为了利益,只是纯粹地想要帮你。
“不过复生,我有两个条件。”陈明远话锋一转,“第一,这二十亿你必须用在刀刃上,不能拿去填以前的窟窿。第二,风波过去之后,你要重新想想你的商业模式,步子别迈那么大,把自己逼得太紧,迟早会出问题。”
隆复生点头答应,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年他结交了那么多“高端人脉”,花了那么多钱维系关系,到了关键时刻,真正拉他一把的,竟然是二十年没见的老同学。
有了陈明远的二十亿救命钱,隆复生迅速调整了战略。他果断砍掉了几个前期投资较大、回报周期过长的项目,把资源集中到现金流稳定、盈利能力强的核心业务上。同时主动降低了负债率,收缩了扩张速度。
这一系列动作让盛隆的短期规模有所缩水,但根基却变得更加稳固。那些看热闹的人以为盛隆要倒了,可隆复生心里清楚,盛隆正在经历一次凤凰涅盘般的重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月后,形势基本稳定下来。隆复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而是去老城区找林怀远。
那天是个阳光很好的周末,老槐树下,林怀远正在浇花。看到隆复生进来,老人先是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满意地点点头:“瘦了点,但精气神比上次好多了。”
隆复生坐在石凳上,把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他说到陈明远雪中送炭时,声音有些哽咽;说到盛隆绝处逢生时,语气满是感慨;说到妻子沈若琳始终如一的陪伴和支持时,眼角泛起了泪光。
林怀远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添茶。等隆复生说完,老人站起身来,走进屋里,拿出一个旧木匣子。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幅已经泛黄的书法作品,上面写着八个字:知足则仙,善用则生。
“这是我年轻时,我的老师写给我的。”林怀远抚摸着那幅字,眼中满是怀念,“我教了一辈子书,穷了一辈子,可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幸福。因为我懂得知足,懂得感恩,懂得珍惜已经拥有的一切。我有个好妻子,虽然她一身毛病,但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我有个小院子,虽然破旧,但它为我遮风挡雨;我有一把二胡,虽然不值钱,但它能让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和自己对话。”
“你说的‘善用则生’,不仅仅是善用金钱和资源,更是善用你所有的东西——时间、精力、感情、能力。要把它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而不是浪费在那些浮华的、虚妄的、转瞬即逝的东西上。”
隆复生握着那碗茶,久久不语。夕阳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林怀远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幅泛黄的书法上,也落在隆复生久久没有平静的心里。
六 洗尽铅华
又过了三个月,盛隆彻底走出了危机。陈明远的二十亿如期归还,银行重新恢复了授信,合作伙伴也陆续回归。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可隆复生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变了。
他不再参加那些无意义的酒局,不再为了维护“人脉”而疲于奔命。他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在小区里跑步半小时,然后吃一顿沈若琳做的早餐。上午处理公司事务,下午留出时间思考和阅读,晚上尽量在十点之前回家。
应酬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的,也是点到为止,从不再酗酒。他开始学着林老的样子,在办公室里放了一套茶具,有空就给自己泡一壶茶,静坐片刻。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重新思考盛隆的定位和使命。以前盛隆的目标很简单:赚钱,赚更多的钱,赚最多的钱。可现在隆复生觉得,一个企业如果只是为了赚钱而存在,那和一台印钞机有什么区别?
他召集高管开了一个会,主题是“重新定义盛隆”。会上,他提出了一个新的理念:盛隆不仅要追求商业上的成功,更要创造社会价值。
“我们要做‘善用资本’的事情。”隆复生说,“把钱投到真正需要的地方,投到能够改善人们生活、推动社会进步的地方。不是单纯地追求回报率,而是追求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的统一。”
高管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隆总,我们是投资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我知道。”隆复生笑了,“善用不是不用,投资不是投机。我们依然要盈利,要发展,但我们的钱要花得有价值。比如,与其投资那些高能耗的传统制造业,为什么不多关注清洁能源和环保科技?与其投资那些同质化严重的商业地产,为什么不支持一下文化创意产业和乡村振兴项目?”
散会后,CEO刘志远留下来,犹豫了一下说:“隆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
“您这些变化,是不是因为那场危机?”
隆复生想了想,摇摇头:“危机只是催化剂,真正的变化,源于一个老人和一段话。”
他把林怀远的故事讲给刘志远听,又把那十二句话分享给他。刘志远听完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隆总,说实话,这两年我也觉得很累。每天都在追着数字跑,这个季度要比上季度好,今年要比去年好,可好的标准是什么?什么时候才算够?”
“志远,我们都应该停下来想想了。”隆复生拍拍他的肩膀,“企业要发展,但不能为了发展而发展。我们得知道,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年底的时候,隆复生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拿出盛隆百分之十的利润,成立了一个公益基金,专门资助那些因为资金困难而无法继续创业的年轻人。
基金的名字叫“知足常乐”,审核标准只有一条:申请人必须承诺,在创业成功后,以同样的方式帮助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消息传出,媒体争相报道。《财经周刊》用了一个整版的篇幅,标题是《百亿资本大佬的转身:从“掠夺者”到“播种者”》。文章最后引用了隆复生的一段话:
“我用了十五年,学会怎么赚钱;现在我想用余生,学会怎么花钱。钱本身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我们用钱做了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七 真善之美
春天来了,老城区的槐花又开了。
隆复生坐在林怀远的小院里,手边是一碗新茶,眼前是一本翻到一半的《菜根谭》。阳光透过槐花洒落下来,花瓣被风一吹,纷纷扬扬地飘到石桌上,飘到茶碗里,飘到他的肩上。
林怀远的身体不如以前了,去年冬天的一场大病,让这个硬朗的老人瘦了一大圈。可他的精神依然很好,每周都有老学生来看他,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复生啊,”林怀远靠在藤椅上,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来往吗?不是因为你有钱,而是因为你有一颗想变好的心。”
隆复生愣了一下:“想变好的心?”
“对。”林怀远坐直身体,“这世上的人,大部分都在追求‘更好’,住更大的房子,开更好的车,赚更多的钱,可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外在的‘好’。真正难能可贵的,是追求内在的‘好’——更好的自己,更好的内心,更好的灵魂。”
“你刚来的时候,满身的戾气和浮躁,眼睛里全是疲惫和迷茫。现在你再看看自己,虽然瘦了,虽然比以前穷了(你那些项目砍掉不少吧),可你的眼睛里有了光,有了安定,有了温度。这就是真正的‘好’。”
隆复生抚着那本《菜根谭》,翻到第八章“淡泊篇”,再次念出那段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话:“宾朋云集,剧饮淋漓,乐矣,俄而漏尽残烛,香销茗冷,不觉反成呕咽,令人索然无味。天下事,率类此,人奈何不早回头也。”
“林老,我终于读懂了这段话。”隆复生合上书,“那些浮华、热闹、喧嚣,就像一场盛宴,开始时轰轰烈烈,结束时却只剩狼藉。真正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反而是那些简单、朴素、安静的东西。”
林怀远笑着点头,拿起二胡,拉了一曲《二泉映月》。琴声幽幽,在槐花飘香的小院里回荡。那只老橘猫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手机震动了一下,隆复生拿出来看,是沈若琳发来的消息:“复生,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下班早,去买菜。”
隆复生嘴角浮起笑意,回复道:“随便,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过了一会儿,沈若琳又发来一条:“那做水煮鱼吧,你最爱吃的,就像我们第一次赚钱时吃的那样。”
隆复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抬头看天,槐花如雪,白云如絮,阳光正好。
两年后,林怀远去世了,享年六十八岁。葬礼上,来了很多人,大部分是他的学生,从全国各地赶来。隆复生也来了,他站在最后一排,没有上前,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告别。
林怀远留给他两样东西:那把二胡,和那幅写着“知足则仙,善用则生”的书法。
隆复生把书法裱起来,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每次有人问他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他都会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洗尽铅华、大美不言的故事。
他的人生还在继续,盛隆资本也在继续发展。不同的是,现在的他知道自己在追求什么,也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那棵老槐树还在,每年春天都会开出满树繁花。只是院子里再也没有人拉二胡了,只有风过枝桠的声音,像极了某支老曲子的余韵。
隆复生偶尔会去那个小院坐坐,带上茶,带上书,带上那只已经老得走不动路的橘猫。他坐在石凳上,喝着茶,翻着书,听着风声,想起那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是不要钱的。阳光、空气、清风、明月、真情、善意、爱。可惜啊,人总是要等到失去了,才会想起来珍惜。”
他记下了这句话,记在心上,也记在人生里。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因为它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会在每一个读到它的人心里生根发芽,在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开出名叫“真、善、美”的花朵。
而这,正是这个故事的意义所在。
知足则仙,善用则生。
大道至简,大美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