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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进时思退 得手思放

    引子------《菜根谭》有言:“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藩之祸;着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这几句话道破了千百年来中国人处世哲学中最高级的智慧——在攀登时想到下山,在握紧时想到松开。

    一 百尺危楼

    京城十月,秋风乍起。

    隆复生站在国贸三期八十层的落地窗前,脚下是蚂蚁般蠕动的车流,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他刚刚签完一份价值三点七亿的并购协议,对方是一家垂死挣扎的百年老字号药企。法律总监把合同捧到他面前时,手在抖——不是因为重,是因为这合同上的每一个字,都沾着三千多名老员工的饭碗。

    “隆总,工会那边还在闹。”秘书小周小心翼翼地说,“今天又有两百多人堵在厂区门口,拉着横幅,说我们是资本秃鹫。”

    隆复生没回头,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四十五岁,眉峰如刀,眼窝深邃,鬓角有几根白发。这张脸在财经杂志上出现过无数次,标题不外乎“商界鬼才”“并购狂人”“三十岁财务自由,四十岁身家百亿”。他习惯了赞誉,也习惯了咒骂。

    “秃鹫?”他嘴角动了动,“秃鹫吃的是腐肉,我吃的可是活物。”

    手机响了。是母亲。

    “复生,你爸的墓园那边来电话了,说重阳节要统一修剪柏树,问咱们要不要顺便做个清洁。”

    他沉默了两秒:“您做主就行。”

    “你这孩子,多久没回家了?上次回来还是清明……”

    “妈,我这边有事。”

    挂了电话,他忽然觉得这八十层的落地窗有点凉。不是空调的问题,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

    晚上七点,庆功宴在长安街某私人会所举行。茅台开了六瓶,澳洲龙虾一人一只,投资方的几个年轻人喝高了,搂着他的肩膀叫“隆哥”。隆复生笑着应酬,心里却空落落的。他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有一幅画,是临摹的《韩熙载夜宴图》。画中人觥筹交错,脸上都带着客套的笑。他看着那画,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刚来北京的时候,住在地下室里,冬天没暖气,把所有的衣服都盖在被子上,还是冷得睡不着。那时候他想,什么时候能有个自己的房子,哪怕十平米,就满足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 CFO,声音压得很低:“隆总,那个药企的尽调报告有点问题。退休职工的安置费,账上趴着的数字和实际缺口差了至少八千万。而且……而且他们有一批药材库存,按照新规,明年就不能用了。”

    隆复生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所有人。”

    他挂断电话,回到包厢,笑容依旧。没人看出任何异常。

    凌晨两点,他回到自己的公寓。二百四十平,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 CBD 的夜景。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看着对面楼里零星亮着的窗户。那些窗户里住着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也像他当年一样,在这个城市里挣扎、希望、失望、再希望?

    他忽然想起今天签合同时的那个瞬间。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三点七亿,而是一句话——小时候在爷爷的老房子里,墙上挂着一幅字,发黄的宣纸,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的是:

    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藩之祸。

    爷爷说,这是《菜根谭》里的话,是他年轻时在私塾背的,记了一辈子。

    隆复生那时才八岁,问爷爷:“什么叫触藩之祸?”

    爷爷指着院子里拴着的羊:“你看那羊,犄角卡在栅栏里,往前顶,疼;往后退,又不甘心。最后活活把自己卡死。”

    那天晚上,隆复生失眠了。他睁着眼躺到天亮,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六点整,他做了一个决定。

    二 千金散尽

    三天后,隆复生的决定让整个公司炸了锅。

    “撤销并购?”CFO 张维山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隆总,违约金两千三百万,咱们已经砸进去的前期费用一千七百万,加起来整整四千万!就为了……就为了什么?”

    “为了不卡在栅栏里。”隆复生说。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面面相觑。张维山干笑了两声:“隆总,您别开玩笑。咱们纵横资本做了二十年并购,什么时候打过退堂鼓?那帮老员工的安置费,咱们可以想办法,比如……”

    “不是钱的问题。”隆复生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天签完合同,我脑子里一直想着一句话——得手思放。咱们现在就像骑在老虎背上,往下跳怕被咬,往前骑又不知道往哪儿去。这单生意,从一开始就是骑虎难下。”

    “可咱们已经骑上去了!”投资总监李锐急了,“隆总,咱们的 LP 那边怎么交代?三期基金的投资人,看重的就是咱们这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风格。您现在撤了,以后谁还敢把钱交给咱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隆复生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老部下:“李锐,你见过骑虎的人最后怎么下来的吗?”

    李锐愣住了。

    “要么被老虎摔下来,摔个半死;要么自己跳下来,摔个跟头。你选哪个?”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隆复生走回座位,坐下来,语气缓了缓:“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这样,今天这个决定,我负全责。你们有不同意见的,现在说出来。”

    沉默。

    “那好。张维山,通知法务,启动违约程序。李锐,你负责和 LP 沟通,就说我隆复生个人承担这次损失。另外——”他顿了顿,“把那笔违约金,分成三千份,每份加上咱们省下来的安置费缺口,直接打到那三千名退休职工的账上。告诉他们,这钱不是补偿,是道歉。”

    这下连张维山都坐不住了:“隆总!违约金是给对方的!您怎么能……”

    “对方拿违约金,那是合同约定。我额外给退休职工的钱,是我的心意。”隆复生说,“这笔生意没做成,是我判断失误。但那些退休工人没错,他们不该为我的失误承担后果。”

    消息传出去,舆论炸了。

    财经媒体标题:《狂人隆复生:四千万买个“对不起”》;

    微博热搜:#富豪违约倒赔工人钱#;

    朋友圈里有人骂他作秀,有人说他疯了,还有人阴谋论:这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局。

    隆复生一概不回应。他只是让助理去查一件事——那个写“进步处便思退步”的爷爷,老家的房子还在不在。

    三天后,他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奥迪,独自上了高速。目的地:河北某县,一个叫柳河村的地方。

    三 旧巷深深

    柳河村离北京三百公里,下高速之后还有四十多里乡道。导航到村口就失灵了,隆复生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下车问路。

    一个晒太阳的老头眯着眼看了他半天:“你找隆家大院?早没了,八几年就拆了。现在那儿是个养猪场。”

    隆复生心里一沉:“那……那墙上挂过一幅字,写的是……”

    “你是隆老师家的人?”老头忽然坐直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是隆老师的孙子?那个……那个后来考上大学的?”

    隆复生点点头。

    老头颤颤巍巍站起来:“哎呀,你爷爷可是好人呐!那年头,村里就他一个识字的,过年写春联,谁家都找他。我那‘福’字,还是他教的。可惜啊,走得太早……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

    养猪场在村东头,一片低矮的砖房,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隆复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猪在泥里打滚,很难想象这就是他记忆中的老宅。

    “拆的时候,你爷爷的那些书、那些字,都让收破烂的拉走了。”老头叹气,“可惜了,都是好东西。我记得有一幅字,你爷爷最爱惜,每年过年都拿出来挂,说是他爹传给他的。写的什么来着……什么步什么退……”

    “进步处便思退步。”

    “对对对!”老头拍大腿,“就是这句!你怎么知道?”

    隆复生没回答,只是看着那片猪圈,很久没说话。

    临走时,老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村里还有个老祠堂,当年你爷爷在那儿教过书。后来没人管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老祠堂在村子最深处,已经塌了一半。门框上挂着生锈的铁锁,一推就掉。隆复生踩着满地的瓦砾走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只有靠墙的地方,立着一个歪斜的神龛。

    神龛后面,露出一角发黄的纸。

    他小心地抽出来——是一幅残破的对联,只剩下半边,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认出几个:

    “……手时……放,……脱……虎之危。”

    着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隆复生站在那里,看着这半幅残破的对联,手指微微发抖。

    二十年前,他离开这个村子的时候,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出人头地”“衣锦还乡”。二十年过去了,他确实出人头地了,也确实衣锦还乡了——可故乡已经没了,老宅已经没了,爷爷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这半幅残破的对联,在一座塌了一半的老祠堂里,等着他。

    他忽然明白爷爷为什么要把这幅字传下来。

    不是因为字写得好,是因为这几句话,是他用一辈子活出来的。

    隆复生把对联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放进贴身的内袋里。走出祠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道上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他走在黑暗里,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松开了。

    四 恶意风波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真正的风波来了。

    首先是 LP 那边。一家出资最多的机构投资人直接打电话过来,语气冷得像刀子:“隆总,我们对您的决策逻辑非常不解。如果这是您的个人风格,那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与贵司的合作关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次是团队。投资总监李锐提交了辞职信,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跟着一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老板,没有前途。

    然后是媒体。风向变了,从“作秀”变成了“隆复生江郎才尽”“纵横资本神话破灭”。甚至有自媒体挖出他当年几笔成功的并购,质疑其中是否存在“见不得光的操作”。

    最难缠的是法律纠纷。对方药企不依不饶,除了违约金,还要追究“恶意磋商”的责任,索赔金额追加到五千万。法务总监熬了三个通宵,眼睛里全是血丝:“隆总,这官司有的打,但舆论上咱们太被动。”

    隆复生坐在办公室里,听着一个个坏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面前摆着那半幅残破的对联,用玻璃框装好了,压在案头。

    “你们说的我都知道了。”他等所有人说完,才开口,“还有什么?”

    张维山犹豫了一下:“还有就是……您个人的事情。有媒体挖出您父亲当年的事,说他是……”

    “说什么?”

    “说他是因为经济问题被调查的。虽然最后查清了,但标题上写着‘隆复生之父曾陷经济丑闻’,这个……”

    隆复生忽然笑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一辈子窝囊,在县里当个小科员,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考上大学、离开这个穷地方。他确实考上了,也确实离开了,可父亲没能看到——在他大二那年,父亲因为心脏病突发,死在了办公室。后来有人举报他贪污,查了半年,最后结论是:清白的。

    可清白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

    “让他们写。”隆复生站起来,“我没什么不能见人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凌晨。窗外 CBD 的灯火依旧璀璨,可他看着那些高楼,忽然觉得陌生。这二十年,他一路狂奔,从地下室到国贸三期,从身无分文到身家百亿,他以为自己赢了。可现在他才发现,狂奔的时候,他把很多东西都落在了身后。

    比如爷爷的老宅,比如父亲的坟,比如那三千名退休职工应该有的安稳晚年,比如他自己——那个曾经只想有个十平米小窝的年轻人。

    凌晨两点,他做了一个决定:成立一个专项基金,专门用于帮助那些被并购企业里的老员工。不是补偿,不是安抚,是真正的帮助——技能培训、再就业支持、创业孵化。

    “咱们不是做慈善的。”张维山第二天听到这个计划,头都大了,“隆总,您这是要转型做公益?”

    “不是转型,是补充。”隆复生说,“咱们做了二十年并购,经手的公司上百家,那些被裁掉的员工有多少?十万?二十万?这些人不该被忘记。”

    “那钱呢?”

    “第一期,我个人出两个亿。”

    张维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消息公布的那天,舆论又炸了一次。这回骂的人少了,但质疑的人更多了:“作秀”“洗白”“钱多了烧的”……各种声音都有。

    隆复生一概不理。他只是让团队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名字就叫“退步堂”。

    有人问这名字什么意思,他说:“进的时候,别忘了退的路。”

    五 柳暗花明

    退步堂成立三个月后,迎来第一个真正的考验。

    一个叫“老友记”的养老机构找上门来。这是京城一家小有名气的民营养老院,运营了十五年,口碑极好,但最近因为租金暴涨、政策变化,濒临倒闭。院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头发全白了,见到隆复生第一面,眼泪就下来了。

    “隆总,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让您去看看那些老人。他们在这儿住了十几年,早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如果关门,他们去哪儿?有的儿女在外地,有的根本没儿女,有的……”

    隆复生打断她:“周院长,您先说需要多少钱。”

    “不是钱的问题。”老太太擦了擦眼泪,“是有个大公司要收购我们,条件是把地皮腾出来盖写字楼。他们给的补偿金很高,足够我们把老人安置到别的养老院。可是……可是那些老人不想走。他们说,死也要死在这儿。”

    隆复生沉默了。

    他想起了爷爷。爷爷走的时候,也是在老房子里,身边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幅字。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爷爷不愿意去县城跟他一起住。现在他懂了。

    “那个大公司是谁?”

    “是……”周院长犹豫了一下,“是鼎盛集团。”

    隆复生心里一动。鼎盛集团,是他最大的竞争对手,老板姓何,跟他打了二十年擂台。

    “他们的出价是多少?”

    “听说是一个亿。”

    隆复生算了算。那块地的市价,至少值三个亿。鼎盛出价一个亿,摆明了是趁火打劫。

    “周院长,您想要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我想让这些老人,能够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一程。不是死在搬家的路上,不是死在陌生的病房里,是死在……他们自己的床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隆复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冬天,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他站了很久,久到周院长以为他忘了自己在等。

    然后他转过身,说了一句话:“这个项目,退步堂接了。”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张维山算了一笔账:接手这家养老院,不仅不赚钱,每年还要倒贴至少八百万。而且鼎盛那边已经放话了:谁敢搅局,就是跟鼎盛过不去。

    李锐已经走了,新来的投资总监姓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直来直去:“隆总,我知道您是做好事。可咱们是投资公司,不是慈善机构。LP 那边怎么交代?”

    “LP 那边我去说。”隆复生说,“这个项目,用我个人的钱。”

    “那您个人的钱够烧几年?每年八百万,十年八千万。您身家百亿,是不少。可您想过没有,这种事不是一个两个,以后再来十个八个,您怎么办?”

    隆复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我爷爷给我起名叫‘复生’是什么意思吗?”

    年轻人摇摇头。

    “复生,就是死了又活过来。我前半辈子,为了赚钱,把自己活死了。现在,我想试试能不能活过来。”

    养老院的事情谈了一个月。最后方案是:退步堂出资五千万,买下这块地四十九年的使用权,同时保留养老院的原有运营团队,所有老人按照原条件继续居住。鼎盛那边气得跳脚,但没办法——隆复生出的价是市场价,他们挑不出毛病。

    签约那天,周院长带着十几个老人来到现场。最老的一个九十三岁,坐着轮椅,手一直抖。签约结束,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隆总,我能……能握握您的手吗?”

    隆复生走过去,弯下腰,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老人的眼眶红了:“谢谢您,让我们……死在自己家里。”

    那一刻,隆复生的眼眶也红了。

    他忽然明白,什么叫“得手思放”。得手,不是死死抓住;思放,不是放弃,是把已经得到的东西,放在它该在的地方。

    六 骑虎难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养老院的事情刚平息,一场更大的风暴就来了。

    鼎盛集团的何总亲自出面,约隆复生“喝茶”。地点选在城郊的一个私人会所,竹林掩映,曲径通幽。隆复生去了,只带了一个司机。

    何总比他大几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隆总,咱们打了二十年交道,我一直敬你是条汉子。可这回的事儿,你办得不地道。”

    隆复生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块地,我跟了三年。三年!规划、审批、关系,全都铺好了。你倒好,半路杀出来,横刀夺爱。”何总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要做什么公益,我不拦着。可你踩过界了。”

    隆复生放下茶杯:“何总,那块地,不是我要的。是那些老人要的。”

    “老人?”何总冷笑一声,“隆总,别跟我说你突然信佛了。咱们这些人,谁不知道谁?你今天做这个,明天做那个,图什么?图名?图利?还是图个心安?”

    隆复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何总,您说得对,咱们这些人,谁不知道谁?您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开始做并购吗?”

    何总看着他,没说话。

    “二十年前,我爷爷去世。我回村办丧事,发现老宅没了,祠堂塌了,那幅他传下来的字,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我站在那片废墟上,忽然发现,我拼了命往外跑,跑着跑着,把根跑丢了。”

    “所以呢?”

    “所以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一个东西——找一个可以让我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的地方。可我没找到。”隆复生站起来,“直到那天,周院长来找我,说那些老人想死在自己家里。我忽然想起来,我爷爷死的时候,也是在自己家里。他躺在那个土炕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复生,别光顾着往前跑,跑得太快,魂儿跟不上。’”

    何总愣住了。

    隆复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何总,我知道您不信这些。您信的是地、是钱、是生意。可我跟您不一样了——我不是突然信佛,我是突然想通了。我这辈子,该赚的钱赚够了,该爬的坡爬完了。剩下的时间,我想试试能不能把魂儿找回来。”

    他走出会所的时候,身后传来何总的声音:“隆复生,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明天开始,咱们就是敌人。”

    他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隆复生从商以来最难熬的日子。

    鼎盛集团全面开战。所有纵横资本参与的竞标,鼎盛都来搅局;所有与纵横合作的企业,鼎盛都去挖角;甚至有传言说,有人在暗中调查隆复生早年几笔交易的“合规性”。

    张维山每天都顶着黑眼圈来上班:“隆总,再这样下去,咱们撑不过明年。”

    隆复生看着案头那半幅残破的对联,没说话。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何总。

    “隆复生,你有空吗?我想见你一面。”

    见面的地方还是那个会所。这一次,何总的脸色不一样了——不是之前的冷硬,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查过了。”他开口就说,“你那个退步堂,这半年花了多少钱?”

    “不到一个亿。”

    “你个人出的?”

    “对。”

    何总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隆复生面前。

    隆复生打开一看,愣住了——是一份地契,那块养老院的地,四十九年使用权,转到了退步堂名下。

    “何总,这……”

    何总摆摆手:“别误会,不是我良心发现。是我……是我妈。”

    “您母亲?”

    “我妈今年八十八,也在养老院住着。”何总的声音忽然哑了,“就是你接手的那家。”

    隆复生彻底愣住了。

    何总低下头,看着桌面,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一直不知道。她三年前就进去了,没告诉我。她怕给我添麻烦,说自己有退休金,能养活自己。我……我这三年,一次都没去看过她。”

    屋子里安静极了。

    “那天回去,我让人查了一下,才知道她就在那儿。”何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周院长说,她经常念叨我,说我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说我太要强,说……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没教会我,怎么停下来。”

    隆复生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隆复生,我不是来跟你和好的。生意场上,咱们还是对手。但是……但是那块地,算是我替我妈,谢谢你。”

    何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还有一句话,是我妈让我带给你的。”他背对着隆复生,声音有点抖,“她说,骑虎难下的时候,就别想着怎么下来。想想那只老虎,是不是也该歇歇了。”

    门关上了。

    隆复生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地契,眼眶发热。

    七 进退之间

    一年后。

    柳河村的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多了一间小小的书屋。

    书屋的名字叫“退步堂”,门口挂着一幅崭新的对联,是隆复生亲自写的。他练了三个月的毛笔字,终于写出自己还算满意的两句话:

    进步处便思退步,庶免触藩之祸;

    着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书屋不大,只有三十来平米,书架是村里木匠打的,书是各界朋友捐的。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幅残破的旧对联,裱在玻璃框里——就是他在老祠堂找到的那半幅。

    每个周末,隆复生都会从北京开车回来,在书屋里坐一整天。有时候给孩子们讲故事,有时候跟老人们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门口,看那棵老槐树,看天边的云,看偶尔飞过的鸟。

    村里人都叫他“隆老师”,就像当年叫他爷爷一样。

    这天下午,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是何总。

    他站在书屋门口,看着那副对联,看了很久。

    “你写的?”

    “嗯。”

    “还行。”何总难得地笑了一下,“比我强,我连毛笔都握不稳。”

    隆复生给他倒了杯茶。两个曾经斗得你死我活的人,坐在老槐树底下,谁也不说话,就这么喝茶。

    太阳慢慢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

    何总忽然开口:“我妈上个月走了。”

    隆复生看着他。

    “走之前,一直念叨着要谢谢你。她说,要不是你,她最后那几年,不知道要在哪儿过。”何总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现在……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

    隆复生没说话,只是给他续了杯茶。

    “隆复生,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何总抬起头,看着远方的田野,“我拼了三十年,公司做大了,钱赚够了,名声也有了。可我妈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脑子里想的全是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家穷,她给人洗衣服,一块钱一件。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还是洗。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看着我,就不疼。”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这三十年,一直在往前跑。跑着跑着,把那些东西都跑丢了。等我回头想找的时候,找不着了。”

    隆复生看着他,忽然想起爷爷当年的话——触藩之祸,不是因为羊太笨,是因为羊太着急,忘了自己还有退路。

    “何总,”他开口说,“您知道我这书屋为什么叫‘退步堂’吗?”

    何总摇摇头。

    “不是让人往后退,是让人在往前走的时候,别忘了回头看看。”隆复生站起来,指着那副对联,“进的时候想退,不是怕进,是知道进退之间,还有一片天地。得的时候想放,不是舍得,是知道得和放,本来就是一回事。”

    何总沉默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准备归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何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这就走了?”

    “嗯。回去办点事。”何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隆复生,你说的那个魂儿,我好像也找到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又摇下车窗:“对了,我让人查了一下,你爷爷当年教书的那所私塾,其实还有几个学生在世。最老的一个九十六了,住在县城敬老院。你要不要去见见?”

    隆复生愣住了。

    何总笑了笑,挥挥手,车开走了。

    第二天,隆复生去了县城敬老院。

    那个老人姓郑,九十六岁,耳背得厉害,说话得凑到耳边喊。可他看到隆复生第一眼,眼睛就亮了。

    “你是……你是隆老师的孙子?”

    隆复生点点头。

    老人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他当年怎么在私塾里背书,说隆老师怎么教他们写字,说那幅“进步处便思退步”是怎么来的——

    “那是隆老师自己写的。他说,是他爹传给他的,可我们后来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他爹。那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就是想告诉我们这些孩子,做人呐,别太贪,别太急,该退的时候要退,该放的时候要放。”

    隆复生听着,眼眶发热。

    原来那幅字,不是传家宝,是爷爷自己写的。原来爷爷一辈子,就靠着这几句话活着。原来他拼了命想找到的根,早就种在他心里了。

    临走的时候,老人忽然叫住他。

    “孩子,你爷爷当年还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话?”

    老人眯着眼,看着窗外,缓缓说:

    “进退之间,才是人生。”

    隆复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二十年前,他离开这个村子时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他以为,往前走,就是一切。

    现在他才知道,往前走,往后退,握着,松开——这些加在一起,才是活着。

    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半幅残破的对联,展开,看着那几个模糊的字。

    着手时先图放手,才脱骑虎之危。

    他忽然笑了。

    骑虎难下,不是因为下不来,是因为不想下。不想下的原因,是以为自己骑着老虎就能一直往前跑。可老虎也会累,也会老,也会想停下来歇歇。

    他转身走出敬老院,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县城,驶上高速,朝着北京的方向开去。可他心里知道,这一次,他不是在往前跑。

    他是在往前走。

    往前走,和往前跑,是不一样的。

    跑的时候,眼里只有终点。走的时候,能看见路边的风景,能听见风吹过麦田的声音,能闻到泥土的味道,能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坐在老槐树底下、听爷爷讲《菜根谭》的孩子。

    那个孩子问爷爷:“什么叫进退自如?”

    爷爷说:“进退自如,就是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该握着的时候握着,该松开的时候松开。就像这棵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着急,也不耽误。”

    孩子又问:“那怎么样才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爷爷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现在,隆复生终于知道了。

    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该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回头过了。该停的时候,他已经停过了。该放的时候,他已经放过了。

    剩下的,就是往前走。

    慢慢地,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车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远处,田野尽头,炊烟袅袅升起。

    隆复生忽然想起《菜根谭》里另一句话:

    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心随空。

    他笑了笑,轻轻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那个坐在老槐树底下的孩子听:

    “进退之间,才是人生。”

    车子驶向远方。

    夕阳落在身后。

    前方,是万家灯火,是人来人往,是日复一日的寻常日子。

    而那些寻常日子里,藏着最深的道理——进时思退,得手思放,骑着老虎的时候,别忘了看看路边的风景。

    因为风景,才是我们出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