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
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菜根谭》
一 盛满之危
梅雨时节的江南,空气黏稠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隆复生站在五十八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黄浦江在雨雾中蜿蜒成一条灰白的带子,游船如蚁,行人如芥。他的办公室在静安区最贵的写字楼顶层,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景观,光是这套意大利进口的办公桌椅,就抵得上普通白领两年的薪水。
桌上摆着一只龙泉青瓷杯,杯中的大红袍已经凉透。
“隆总,天盛集团的收购方案已经做好了。”秘书林菀轻轻推门进来,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周行长那边又来电话了,问贷款的事……”
“我知道了。”隆复生没有回头。
林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她跟着隆复生五年了,从一间二十平米的孵化器办公室,跟到现在整整一层楼的金融帝国。她见过这个男人在最艰难的时候,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泡面,也见过他在第一笔融资到账时,像个孩子一样红了眼眶。
但最近这半年,她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天盛集团,本地一家老牌制造业企业,三代传承,三千多名员工。隆复生要收购它。这本是一桩正常的商业行为,但林菀知道,为了凑齐这笔收购款,隆复生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公司的现金流、他自己的房产、甚至说服几个老股东把养老钱都拿了出来。
“太冒险了。”她曾小心翼翼地提醒。
隆复生只是笑了笑:“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手机响了。是妻子方晴打来的。
“复生,今天能早点回来吗?小宝学校有家长会,我实在走不开……”
“再说吧,我这边有个会。”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沉默像一根针,扎在隆复生心上,但他没有时间细品。方晴轻声说:“好,那你忙。”然后挂了电话。
他想起上一次陪小宝吃饭,已经是三周前的事了。那天他答应孩子,下次一定去接他放学。这个“下次”,至今没有兑现。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行长。
“复生,晚上出来坐坐?”周行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那个贷款的事,有点麻烦。”
隆复生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麻烦?”
“见面说吧。老地方,七点。”
挂了电话,隆复生终于转过身来。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无数条细细的蛇。他忽然想起《菜根谭》里的一句话,那是他父亲生前最爱念叨的:“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
父亲是个中学语文老师,一辈子清贫,却总说“够用就好”。隆复生年轻时不懂,觉得父亲是迂腐。现在他懂了,但已经回不去了。
他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
二 悬崖之木
夜晚的衡山路,酒吧街灯红酒绿。
隆复生和周行长坐在一间安静的清吧里,角落的位置,灯光昏暗。周行长本名周正业,是隆复生的大学师兄,也是这么多年来最信任他的银行人。
“复生,实话跟你说吧。”周正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总行那边对你们这笔收购的风控意见很大。制造业现在本来就不好做,天盛的负债率又高,再加上你这边的杠杆……我压了几次,快压不住了。”
隆复生端起酒杯,又放下:“师兄,天盛的品牌价值、技术积累、渠道网络,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只要接手,整合好了,三年之内……”
“我知道,我都知道。”周正业打断他,“但你算过没有?你这笔交易,等于把十个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万一……”
“没有万一。”隆复生语气很硬。
周正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灯光下,他看见隆复生眼里的血丝,看见他鬓角新生的白发,看见他紧握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复生,你还记得我们刚毕业那会儿吗?”周正业忽然说,“你在一家小公司当分析师,一个月三千块,租的房子连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睡不着,我们就去楼顶天台打地铺,喝啤酒,看星星。那时候你跟我说,将来要在上海买一套房,把爸妈接来住。”
隆复生愣住了。
“现在你买了,三套。”周正业笑了笑,“可你多久没回去住了?多久没回去吃饭了?你爸走的时候,你在飞机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够了。”隆复生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周正业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复生,我不是要教训你。我是怕你走得太快,忘了为什么出发。你现在这个状态,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加一把力,就断了。”
《菜根谭》的下一句在隆复生脑海中浮现: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连日来的失眠、焦虑、高强度工作,让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扶住桌子,深吸一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贷款的事,我再想想办法。”周正业叹了口气,“但你得答应我,给自己放个假,回去陪陪老婆孩子。钱是赚不完的,命是自己的。”
隆复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酒吧,雨已经停了。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桂花香,若有若无。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回家?公司?还是继续去应酬那个推不掉的饭局?
手机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隆复生先生吗?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您的妻子方晴现在在急诊室……”
后面的话,隆复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三 惊涛之遏
隆复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他只记得冲进急诊室的时候,看见方晴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夹克,神情局促。
“你就是隆先生吧?”那男人迎上来,“我叫陈远志,是方老师的同事。今天放学的时候,方老师在校门口晕倒了,我正好开车经过,就把她送过来了。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加上低血糖,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隆复生机械地点着头,眼睛一直盯着病床上的方晴。她瘦了很多,眼窝凹陷,颧骨凸出,嘴唇干裂。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认真看她,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隆先生?”陈远志轻轻叫了一声。
隆复生回过神来:“啊?哦,谢谢你,陈老师,谢谢你送我太太来医院。医药费多少?我转给你。”
“不用不用。”陈远志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方老师是我们学校最好的语文老师,平时对我帮助很大。这点小事,应该的。”他顿了顿,又说,“隆先生,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方老师这段时间一直很累,除了正常的教学任务,她还带了一个毕业班,每天备课到很晚。我听说,她家里的事基本上都是她一个人操持,孩子也是她一个人接送……”
隆复生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陈远志走了。隆复生在病床边坐下,握住方晴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粗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女孩的手了。
方晴醒了。她看见隆复生,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隆复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复生,你别担心。”方晴轻轻说,“医生说了,休息几天就好。你忙你的去吧,收购的事……”
“不去了。”隆复生打断她,“什么都不去了。”
方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点点委屈。
“复生,这些年,我知道你压力大。”她轻轻说,“你想给家里最好的,想证明自己,我都懂。但有时候,我真的好想你就在身边,什么都不用做,就坐在沙发上,看看电视,陪小宝写写作业……”
隆复生把头埋在她的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物极必反”这四个字的分量。他一直在追求“更多”——更多的钱,更大的公司,更高的社会地位。他以为这样就能给家人幸福。但他不知道,当他把自己绷成一根将断未断的弦时,最先受伤的,恰恰是他最想保护的人。
四 得救之筏
方晴住院的第三天,隆复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给周正业打了个电话:“师兄,天盛的收购,暂停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你小子,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怕了。”隆复生苦笑,“我怕再这么下去,家没了,人也没了。”
接下来的日子,隆复生像变了一个人。他每天早上送小宝上学,然后去公司处理必要的事务,下午准时下班,回家做饭,然后去医院陪方晴。周末带小宝去公园放风筝,去图书馆看书,去菜市场买菜。
他发现,原来生活里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他以前都视而不见。
林菀起初有些不适应,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问:“隆总,天盛那边,真的放弃了?我们准备了那么久……”
隆复生笑了笑:“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复生吗?”
林菀摇摇头。
“我出生的时候,我爸差点没赶上。”隆复生说,“我妈难产,大出血,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我爸从乡下往县城赶,骑自行车骑了三个小时,到的时候,我已经生下来了,母子平安。我爸给我取名‘复生’,意思是死里逃生,重获新生。”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妈没挺过来,如果我爸没赶上,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但现在,我差点又把它弄丢了。”
林菀沉默了。
“天盛的事,我考虑过了。”隆复生说,“不是完全放弃,而是换一种方式。他们缺的是资金和渠道,我们缺的是技术和品牌。合作,不一定非要收购。双赢,不一定要你死我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菀的眼睛亮了:“隆总,你是说……”
“约天盛的陈总见个面吧。”隆复生说,“谈谈战略合作的事。”
一个月后,隆复生和陈远志坐在同一间茶室里。
陈远志,那个送方晴去医院的陌生男人,竟然是天盛集团创始人的孙子,现任天盛实业的副总经理。这世间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隆先生,说实话,当初听说你要收购天盛,我们是准备拼死抵抗的。”陈远志坦诚地说,“天盛是我们陈家三代人的心血,三千多个员工的饭碗,不能毁在我手里。”
隆复生点点头:“我理解。是我太冒进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陈远志笑了,“合作,我们欢迎。天盛有技术,有产能,有品牌积累;你们有资本,有渠道,有互联网思维。强强联手,各取所需。”
两只手握在一起。
走出茶室,隆复生抬头看天。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他忽然想起《菜根谭》里那段话的后面,还有一句:帆只扬五分,船便安;水只济五分,器便稳。
原来,“度”不是束缚,不是退缩,而是让船能安然航行的智慧,让器能稳稳盛满的法则。
五 中流之楫
隆复生五十一岁那年,公司上市了。
敲钟那天,他没有穿定制的西装,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身边站着的,是方晴和小宝。
仪式结束后,记者们涌上来,七嘴八舌地提问:
“隆总,作为一家上市公司董事长,您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隆总,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隆总,您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隆复生等他们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
“有个渔夫,每天只打半天的鱼,然后就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有个商人看见了,问他:‘你为什么不多打一些?’渔夫问:‘多打了干什么?’商人说:‘多打了就能多卖钱,多卖钱就能换大船,换了大船就能打更多鱼,然后就能雇人,就能开公司,就能赚很多很多钱。’渔夫问:‘然后呢?’商人说:‘然后你就可以退休,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了。’渔夫笑了笑,说:‘可我现在,不正在晒太阳吗?’”
记者们都笑了。
隆复生也笑了:“我不是说奋斗不对,也不是说追求财富不对。我只是想说,别忘了你为什么奋斗,别忘了你要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奋斗让你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快乐,那这个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人群中响起一阵掌声。
当天晚上,隆复生在家里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家庭聚会。没有外人,只有一家三口,加上周正业、林菀和她的家人,还有陈远志。
酒过三巡,周正业忽然说:“复生,你还记得那年我们在衡山路喝酒的事吗?”
隆复生点点头:“记得。那天晚上,要不是你那一番话,要不是方晴住院,我可能早就……”
“翻篇了。”周正业举起酒杯,“来,敬‘度’。”
“敬‘度’。”大家齐声说。
窗外,黄浦江静静流淌,两岸灯火辉煌。江心有一艘船,不疾不徐地行驶着,既不靠岸太近,也不离岸太远。船上的灯光,温暖而安宁。
隆复生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凡事留三分,于人于己都好。”
他终于懂了。
六 度人度己
又过了几年,隆复生把公司交给了一个年轻的管理团队,自己只担任名誉董事长。
他做的最多的两件事,一是陪方晴去世界各地走走,看看年轻时没时间看的风景;二是回到母校,给那些即将步入社会的年轻人讲课。
讲课的内容,不是如何成功,而是如何“有度”。
“古人讲‘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眼睛,“这中间有一个逻辑,一个次第。不能跳过修身去齐家,也不能跳过齐家去治国。现代社会最大的问题,就是太多人想跳过前面的步骤,直接去‘平天下’。结果呢?天下没平,自己先崩了。”
台下有学生举手:“隆老师,那您觉得,什么是‘度’?”
隆复生想了想,说:“‘度’就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能要多少。不贪求,不妄求,不急求。就像吃饭,吃饱了就行,不一定要撑。撑了,难受的是自己。”
又一个学生举手:“可是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不拼命就会被淘汰啊。”
隆复生笑了:“你知道马拉松运动员最忌讳什么吗?”
学生摇头。
“最忌讳一上来就冲刺。”隆复生说,“人生是长跑,不是短跑。那些一开始就冲在最前面的,往往坚持不到终点。真正的高手,懂得分配体力,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喝水、休息。这叫节奏,也叫‘度’。”
教室里安静下来。很多学生若有所思。下课的时候,一个女生走到隆复生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隆老师,谢谢您。”
隆复生认出她来——林菀的女儿,今年刚考上这所大学。
“谢谢你妈妈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隆复生笑着说,“也谢谢你肯听我唠叨。”
女生摇摇头:“不是唠叨。我爸爸以前也是做生意的,和你一样,拼命,要强,什么都想做到最好。后来,他把自己累垮了,去年走了。走的时候,才四十七岁。”
隆复生沉默了。
“如果他能早点听到您这些话,也许……”女生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又鞠了一躬,“所以,真的谢谢您。”
走出教学楼,隆复生看见方晴的车停在门口。她摇下车窗,冲他招招手:“上车吧,小宝说今晚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隆复生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出校园,汇入车流。
夕阳西下,余晖给城市镀上一层金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五十八层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的自己。那时候的他,觉得自己可以征服世界。但现在他知道,征服世界不难,难的是征服自己内心的贪婪、焦虑、虚荣和不甘。
万事有度,物极必反。
这八个字,他用了大半辈子才真正读懂。
幸好,还不算太晚。
七 水满则溢
隆复生六十八岁那年秋天,方晴走了。
走得很安详,是在家里的床上,握着他的手,像睡着了一样。
那天晚上,她还在念叨:“明天小宝一家回来,你去菜市场买条鱼,要活的,小宝喜欢吃清蒸的。”
他说好。
她又说:“别忘了买姜,家里姜没了。”
他说好。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那我先睡了,有点累。”
他就那样握着她的手,看电视,看的是一个老旧的电视剧,讲一对夫妻从年轻到白头的故事。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她的手凉了。
他没有慌,也没有哭,只是轻轻叫了她两声:“小晴,小晴。”
没有回应。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很久很久。
葬礼很简单,只请了最亲近的几个人。周正业来了,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林菀来了,退休后一直住在杭州,接到电话连夜赶了过来。陈远志也来了,他的公司做得很大,但人还是那个憨厚的样子。
小宝——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了——站在父亲身边,红着眼眶说:“爸,以后你就跟我去北京住吧。”
隆复生摇摇头:“不去。”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隆复生看着墓碑上妻子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温柔,“她在这儿,我也在这儿。”
秋风起,黄叶落。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隆复生想起《菜根谭》里那段话,他这辈子读了无数遍,却没有哪一遍像此刻这样刻骨铭心: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
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他这一生,有过“盈满”的时候,也有过“危急”的时候。幸运的是,在“将溢未溢”的那一刻,他收住了手;在“将折未折”的那一刻,他松开了力。
所以,他才能在这秋风萧瑟的季节,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送别此生最爱的人,而心中没有遗憾,只有感激。
夕阳西下,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转身离去。
身后,是一地金黄的落叶。
八 度之真谛
又是十年。
隆复生七十八岁那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他把所有的财产,除了现在住的那套老房子,全部捐了出去,成立了一个基金会。
基金会的名字,叫“有度基金”。
宗旨只有一句话:帮助那些在人生道路上,因为“无度”而陷入困境的人。
周正业问他:“怎么想起做这个?”
隆复生说:“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因为‘无度’而毁掉一生的人。有的是贪,贪权,贪钱,贪名,贪到最后身败名裂;有的是急,急功,急利,急成,急到最后身心俱疲;有的是满,太满,太傲,太自负,满到最后众叛亲离。我想做点什么,让他们在走上那条路之前,能停下来想一想。”
周正业点点头:“你这是度人。”
隆复生笑了:“也是度己。”
基金会成立的那天,来的人很多。有当年的商业伙伴,有公司的员工,有教过的学生,也有素不相识、只是听说这件事后主动赶来的人。
隆复生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这些面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五十八层落地窗前俯瞰这座城市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一切。
现在他知道,真正的拥有,不是抓在手里,而是放在心上。
“各位,”他开口了,声音苍老但清晰,“今天我要讲的,不是大道理,只是一个老头子的心里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年轻的时候,读过一本书,叫《菜根谭》。里面有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这几十年来,我见过太多人,就是因为加了那一滴,搦了那一把,结果水溢了,木折了,人也毁了。”
“所以我想做点事,哪怕只是让一个人停下来想一想,也是好的。”
台下响起掌声。
隆复生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最后,我想送给在座的各位,特别是年轻人,三句话。”
“第一,做事要有度。别把弓拉得太满,别把话说得太绝,别把路走得太急。留三分余地,是给别人,更是给自己。”
“第二,做人要有度。别贪,别傲,别怨。贪多嚼不烂,傲多没人缘,怨多伤自己。记住,你是谁,比你有什么,重要得多。”
“第三,爱要有度。别把所有的爱都给一个人,也别指望一个人给你所有的爱。爱得太满,是负担;爱得太空,是辜负。恰到好处的爱,才是最好的爱。”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的人,有的在鼓掌,有的在擦眼泪。
隆复生走下台,穿过人群,走出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秋风不燥。
他忽然想起方晴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凡事有度,过犹不及;恰到好处,方得自在。”
现在,他终于可以对自己说:这辈子,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