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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操履严明 亦毋偏激

    一 任命书

    六月末的江城,热浪裹着钢筋混凝土的气息,在摩天楼群间蒸腾。隆复生站在华鼎集团五十八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蚂蚁般穿梭的车流。刚刚接到董事会通知,他被任命为集团首席独立董事,负责审查一项涉及新能源产业的重组计划。

    “隆教授,您的咖啡。”助理小周轻轻推门进来,将骨瓷杯放在茶几上,“外头都在传,说这次重组水深得很。”

    隆复生转过身来,五十出头的年纪,目光却清澈如少年。他在商学院教了二十年商业伦理,身上既没有学者的迂腐,也没有商人的世故,倒有种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淡泊,却又不失范仲淹忧乐天下的情怀。

    “水深才好行船。”他微微一笑,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那份厚厚的重组报告。

    第一页,赫然写着“青能科技”四个字。这是一家专注于储能技术研发的民营公司,三年前曾因资金链断裂险些倒闭,后被华鼎注资救活。如今估值暴涨,成了各方垂涎的肥肉。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陈啸林——华鼎集团的执行总裁,也是隆复生的老同学。

    “复生,晚上香樟阁,几个老朋友聚聚,务必赏光。”陈啸林的声音洪亮而热络,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稔。

    隆复生看着桌上那份报告,青能科技的核心技术——一种新型固态电解质材料,恰好是他一位学生的博士课题。那位学生叫林墨,五年前毕业时曾兴奋地告诉他,自己的研究成果被一家企业看中,准备产业化。

    那家企业,就叫青能科技。

    二 香樟暗流

    香樟阁藏在老城区梧桐深处,青砖黛瓦,曲径通幽。包厢里挂着八大山人的仿作,几笔残荷,满纸萧索。

    陈啸林亲自把盏,对面坐着两位:一位是华鼎投资部总监马文渊,四十出头,笑容可掬却眼神锐利;另一位是青能科技现任CEO韩湘,三十五六岁,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说话滴水不漏。

    “复生,这次请你出山,是董事会的共识。”陈啸林斟满一杯十五年茅台,“你德高望重,又懂技术,有你把关,我们放心。”

    隆复生端起酒杯,却不急于饮下:“啸林,青能科技的技术源头,是不是江大材料学院?”

    韩湘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隆教授好记性。当年我们确实和江大有过合作,买断了几项专利。”

    “买断?”隆复生放下酒杯,“据我所知,那些专利的核心——固态电解质界面改性技术,发明人是我的学生林墨。而他,现在在青能的研发部吗?”

    气氛骤然凝固。空调的冷气似乎更足了,墙上的残荷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萧索。

    马文渊打个哈哈:“隆教授真是明察秋毫。林博士确实在青能,现在是首席科学家。但他和公司的关系,是技术入股,合法合规。”

    “那为什么这次重组方案里,他的股权要被稀释到百分之一以下?”隆复生翻开随身携带的文件,手指轻点其中一行,“按照青能目前的估值,这等于剥夺了他十年的心血。”

    韩湘脸色微变。陈啸林举起酒杯:“复生,商业上的事,有时候不能太理想化。林墨当初签的协议,白纸黑字,风险投资进来,股权稀释是常理。”

    “常理之外,还有天理。”隆复生起身,拱了拱手,“多谢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走出香樟阁,梧桐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隆复生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五年没换的号码。

    “林墨吗?我是隆复生。”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传来一个微微颤抖的声音:“隆老师……”

    三 暗黑坚持

    林墨住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的半地下室里。推开虚掩的铁门,逼仄的空间里堆满书籍和实验器材,墙上贴满公式图表。墙角一张行军床,床头放着啃了一半的馒头。

    “老师,您怎么来了?”林墨清瘦了许多,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仍闪着当年的那种光——那是隆复生最熟悉的光,对真理的执着。

    “来看看我的学生,是不是还活着。”隆复生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说说吧,怎么回事。”

    林墨苦笑,从床底拉出一个铁盒,里面是厚厚一沓合同、邮件打印件、实验记录本。

    “五年前,我把博士期间的研究成果写成专利草案,韩湘找到我,说可以合作产业化。他成立了青能科技,我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三十。后来公司缺钱,他引进了几轮投资,我的股权不断稀释。三个月前,公司准备被华鼎收购,重组方案里,我的股份只剩百分之零点八。”

    “你签过同意书吗?”

    “签过。”林墨低下头,“每次都是生死关头,不签公司就垮了。韩湘说,等公司做大,会给我期权补偿。”

    隆复生翻开实验记录本,密密麻麻的数据中,他看到一行小字:2024年3月17日,界面改性效率突破32%,达到理论极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在做实验?”

    林墨的眼神亮了一下:“固态电解质的界面问题,是储能技术的圣杯。我总觉得,当年那个方案还能优化。下班后就在这里自己搭设备做,已经有一些进展了。”

    隆复生合上记录本,看着这个三十出头却已两鬓斑白的学生。他想起了《菜根谭》里的那句话:操履要严明,心气要和易。林墨的操守是严明的,五年如一日坚守研究;可这世道,却用偏激的方式对待他。

    “韩湘知道你的新进展吗?”

    林墨摇摇头:“三个月没去公司了,他们让我停职反省,说我技术入股后‘消极怠工’。”

    隆复生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灰蒙蒙的黄昏,几株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在晚风中摇曳。

    “从明天起,把你的实验数据发我一份。还有,把所有历史邮件和合同扫描件,整理一个备份。”

    林墨惊讶地抬头:“老师,您……”

    “我既然接了独立董事这个虚名,就不能让它真虚了。”隆复生回过头,目光沉静如水,“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现在不算穷,也不算达,但遇上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四 暗室博弈

    接下来的一个月,隆复生以独立董事的身份,调阅了青能科技成立以来的全部档案。他发现三个疑点:

    第一,林墨最初的专利,在申请时被韩湘以“便于操作”为由,改成了公司名义,发明人只列了韩湘和另一位股东,林墨的名字被“技术团队”替代。

    第二,几轮融资的协议中,林墨的签字笔迹有明显差异,有几份关键文件,签字日期在林墨出国学术交流期间。

    第三,最新重组方案中,林墨的股权评估价,远低于第三方机构对技术的估值报告。

    他把这些疑点整理成报告,提交给董事会。一周后,陈啸林的电话打来了,声音不再热络,而是带着寒意。

    “复生,董事会认为你的调查超出了独立董事的权限。有人举报你与学生之间存在利益关联,建议你回避此案。”

    隆复生平静地说:“我的学生是当事人,所以我更应该查清真相,避嫌不等于逃避。”

    “你这性格,还是当年那样。”陈啸林叹了口气,“但商场不是课堂,有些事,水至清则无鱼。”

    “啸林,你还记得大学时,我们读《菜根谭》吗?”隆复生忽然说,“‘操履严明,亦毋偏激’。我正是记得这句话,才没有直接把证据交给纪委,而是先找你谈。”

    电话那头,陈啸林沉默了。

    “给我三天时间,让我和林墨、韩湘当面谈谈。如果林墨确实无理取闹,我辞去独董,公开道歉。”

    良久,陈啸林说:“好。三天后,我办公室,三方对质。”

    五 三方对质

    华鼎集团的小会议室,椭圆桌边坐着五个人:隆复生、林墨、韩湘、陈啸林,还有一位公证员。

    韩湘率先开口,态度诚恳:“林博士,这几年公司亏待了你,我承认。但商场如战场,有时候身不由己。等重组完成,我私人让出五个点股份给你,算补偿。”

    林墨看着隆复生,隆复生微微点头。

    “韩总,我不要股份。”林墨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只要三件事:第一,在核心技术专利上,恢复我的发明人署名;第二,允许我继续研究固态电解质界面问题,成果归公司共享;第三,公布真实的股权变更过程,还我一个清白。”

    韩湘的脸色变了变:“第一件好办,第二件也好说,但第三件……公布股权变更,等于承认我们之前的操作有瑕疵,这会严重影响重组进程。”

    “那就不叫还我清白,叫施舍。”林墨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这几年保存的全部邮件和聊天记录。其中有三份关键协议,签字的日期,我在美国参加学术会议,有出入境记录和会议签到为证。”

    韩湘的脸色终于变了。

    陈啸林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眉头紧皱。他看向韩湘:“这是怎么回事?”

    韩湘额上沁出冷汗:“啸林总,这……这可能是行政人员的疏忽,代签了。当时林墨确实授权过……”

    “我没有。”林墨斩钉截铁,“我只授权过一份意向书,不是正式股权转让协议。”

    隆复生这时开口了,声音平和:“韩总,你也是江大毕业的吧?比我晚几届,学管理的。”

    韩湘一愣:“隆教授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查过你的论文。”隆复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期刊,“你硕士论文的致谢里,写着‘感谢我的导师刘文华教授,教会我诚信是商业的基石’。刘老师如果还在,看到今天的你,会怎么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韩湘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隆复生继续说:“我不是要逼谁,也不是要整谁。林墨五年心血,换来的不应该是被扫地出门。华鼎收购青能,看中的是技术,技术是林墨这样的人创造的。把创造者赶走,买来的只是一堆图纸和数据,能走多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啸林长长吐出一口气,把文件夹合上:“复生,你说得对。这件事,华鼎会重新调查。”

    六 短暂平静

    三个月后,重组方案重新制定。林墨恢复核心技术发明人署名,股权调整为百分之十二,出任青能科技首席科学家,独立组建固态电解质研究院。韩湘引咎辞职,但隆复生建议他留下,负责行政运营,与林墨分工合作。

    “让他走,太便宜他了。”林墨私下说。

    隆复生摇头:“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不是大奸大恶,只是被资本裹挟,一时迷失。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比让他消失更有价值。”

    林墨沉默了,最后点点头:“老师,我明白了。”

    青能科技重组完成的庆功宴上,陈啸林端起酒杯,走到隆复生面前:“复生,这杯敬你。你让我重新想起,当年我们读商学院时,发的那些誓言。”

    隆复生举杯轻碰:“不是我让你想起,是你本来就没忘。只是这世道浮躁,容易让人迷失。就像《菜根谭》说的,‘毋少随而近腥膻之党,亦毋过激而犯蜂虿之毒’。不随波逐流,也不偏激行事,保持中正平和,才能在浊世里站稳脚跟。”

    窗外,江城的夜色璀璨。远处长江大桥上,车灯如流萤般穿梭。林墨站在窗边,望着这座城市,第一次觉得,它不只是钢筋水泥的森林,也有温度。

    韩湘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林博士,对不起。”

    林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握住了那只手:“以后,好好做技术。”

    七 种子力量

    一年后的春天,隆复生收到一个包裹。打开,是一本刚出版的学术期刊,封面论文赫然写着:固态电解质界面改性技术的突破性进展——基于量子点界面工程的研究。作者:林墨,韩湘,以及青能科技研发团队。

    随刊附着一封信,林墨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隆老师:

    论文终于发表了。评审专家说,这是储能领域近十年来最重要的突破之一。我和韩湘共同署名的,他负责产业化设计,我负责技术攻关。现在我们是真正的合作伙伴了。

    您当初说,‘操履严明,亦毋偏激’,我一直记着。守住底线,但不偏激,在复杂的世界里保持简单,在浮躁的时代里保持沉静。这比任何技术突破都难,也更重要。

    您寄来的《菜根谭》,我每天睡前读一则。最喜欢这句:‘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势者,凄凉万古。达人观物外之物,思身后之身,宁受一时之寂寞,毋取万古之凄凉。’

    老师,谢谢您。在我最寂寞的时候,您没有让我凄凉。

    对了,我们设立了‘青能奖学金’,专门资助那些家境贫寒但热爱科研的学生。第一笔资金,是我转让部分股权换来的。您说过,真正的种子,要埋进土里,才能发芽。

    春天来了,江城大学的樱花开了吗?改天我去看您。

    学生 林墨 敬上”

    隆复生放下信,望向窗外。阳台上的君子兰开了,橙红色的花朵,在春光里静静绽放。

    他拿起手机,给林墨回了一条信息:

    “樱花开了,等你来。”

    又附上一句:

    “种子已发芽。”

    八 接近尾声

    一个月后,林墨和韩湘一起来到江大。樱花大道上,落英缤纷。隆复生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在树下等着他们。

    “老师。”林墨快步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韩湘也鞠了一躬:“隆教授。”

    隆复生扶起他们,笑着说:“走吧,去我办公室喝茶。今年新采的龙井,一个学生从杭州带来的。”

    三人沿着樱花大道慢慢走着。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一地斑驳的光影。

    “老师,有件事想请教您。”韩湘边走边说,“最近有家跨国能源巨头找我,想高价收购青能的全部专利。出价是市值的五倍。我和林墨意见不一,想听听您的看法。”

    隆复生停下脚步,看着漫天飞舞的樱花:“你们的意见呢?”

    “我觉得可以卖。”韩湘说,“这笔钱足够我们重新创业,做更大的事。”

    “我觉得不能卖。”林墨说,“核心技术是我们十几年心血的结晶,卖给外国人,等于把未来拱手让人。”

    隆复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还记得,去年那场风波之后,你们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林墨说:“是您教会我们,做人比做事重要。”

    隆复生点点头:“那现在,你们要做的,不只是决定卖不卖技术,而是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指着樱花树下的石凳,示意两人坐下。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三十年前,日本半导体产业如日中天,几乎垄断全球市场。美国用各种手段打压、收购、制裁。当时很多日本企业选择了妥协,卖掉技术,换取短期利益。结果呢?三十年后的今天,日本半导体在全球市场的份额,从百分之五十跌到不足百分之十。”他顿了顿,继续说:“但也有企业没卖。比如一家做精密仪器的公司,叫岛津制作所。他们坚持自主研发,哪怕在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放弃核心技术的掌控。今天,全球顶尖的科研机构,都在用他们的设备。为什么?因为他们守住了两个字:根本。”

    韩湘陷入沉思。林墨则问:“老师,您的意思是,不能卖?”

    隆复生摇摇头:“我不是说不能卖,而是说,在决定之前,要先想清楚三个问题:第一,卖掉之后,你们还能不能保持技术的持续创新能力?第二,卖给谁,会不会对国家的能源安全造成隐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这笔钱,能不能让你们更接近最初的目标?”

    “最初的目标?”林墨喃喃重复。

    “你当初为什么要研究固态电解质?”隆复生看着他,“是为了发财,还是为了让储能技术更安全、更高效,让清洁能源真正普及?”

    林墨的眼睛亮了起来:“是为了让电动汽车不再自燃,让风电光伏真正替代煤电。”

    “韩湘,你呢?”隆复生转向他,“你当初为什么放弃外企高薪,自己创业?”

    韩湘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父亲是煤矿工人,矽肺病,五十岁就走了。我一直想,如果清洁能源能早点普及,也许很多像我父亲那样的人,就不用下井挖煤了。”

    樱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隆复生站起身:“所以,你们最初的目标,都不是钱。钱是实现目标的手段,不是目标本身。现在,你们有机会选择,是继续朝着目标前进,还是换一个目标。”

    他拍拍两人的肩膀:“走吧,茶要凉了。”

    九 茶馆启示

    隆复生的办公室在材料学院的老楼里,推开木窗,就能看见整个樱花大道。他泡了三杯龙井,茶香袅袅。

    “老师,您刚才说的,我们懂了。”韩湘捧着茶杯,“可是,现实很复杂。那家跨国巨头,不只是要买专利,还承诺投资建厂,给我们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让我们继续负责研发。等于把我们变成他们的子公司。这样既能保持研发,又能借助他们的全球渠道,把技术推广到全世界。”

    “听起来很诱人。”隆复生呷一口茶,“那你们顾虑什么?”

    林墨接过话:“我担心,一旦变成子公司,研发方向就不再由我们决定了。他们最赚钱的业务是化石能源,清洁技术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布局,或者……扼杀。”

    隆复生点点头:“这就是关键。资本没有国界,但资本家有祖国,有利益。当你们的研发方向,威胁到他们核心利益的时候,他们会让你们继续吗?”

    他放下茶杯,指着窗外的樱花树:“你们看那些花,开得这么灿烂,是因为根扎在这片土地上。如果移到温室里,或许也能活,但再也不是现在的样子了。”

    韩湘沉默良久,终于说:“我明白了。可是,如果我们拒绝,他们可能会扶持其他团队,用更快的速度抢占市场。到时候,我们就被动了。”

    “那就要看,你们对自己的技术有没有信心。”隆复生看着林墨,“你觉得,你们的固态电解质技术,还有多大的提升空间?”

    林墨想了想:“理论极限是现在效率的三倍。我们目前只做到了32%,至少还有两倍的空间。”

    “需要多久?”

    “如果资金充足,团队稳定,五年内可以做到60%以上。”

    隆复生转向韩湘:“五年后,当你们的效率达到60%时,那家巨头手里的技术,如果还停留在40%,他们还能占领市场吗?”

    韩湘的眼睛亮了:“不能。储能行业,效率就是生命。谁能把成本降下来,谁就能主导市场。”

    “那你们还担心什么?”

    林墨和韩湘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师,我们懂了。”林墨说,“不是拒绝合作,而是要以我为主地合作。可以引进他们的资金,但不能出让控制权。可以借助他们的渠道,但不能放弃自主品牌。”

    隆复生欣慰地笑了:“这才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十 新的风暴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个月后,一条爆炸性新闻登上了各大财经媒体头条:“青能科技核心技术涉嫌剽窃,跨国能源巨头提起国际诉讼”。

    原来,那家名为“埃克斯能源”的跨国公司,在收购被拒后,转而收购了一家欧洲的小型科研机构,该机构几年前曾发表过一篇关于固态电解质的论文,与林墨的研究方向有部分相似。他们以此为由,向国际仲裁法庭提起诉讼,声称青能科技侵犯了他们的专利。

    消息一出,舆论哗然。青能科技的客户纷纷暂停合作,股价暴跌。韩湘和林墨焦头烂额,连夜赶到隆复生家里。

    “老师,我们被诬陷了。”林墨眼眶发红,“那篇论文发表在我们专利申请之后,而且只是理论探讨,根本没有实验数据支持。他们是故意碰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隆复生翻开厚厚的诉讼材料,仔细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先通过诉讼拖垮你们的资金链,再低价收购。当年很多中国企业,都吃过这个亏。”

    “那我们怎么办?”韩湘焦急地问,“应诉需要几千万律师费,我们现在根本拿不出来。”

    隆复生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朗星稀,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你们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吗?”

    “当然相信。”两人异口同声。

    “那就不怕。”隆复生转过身,“真理不是靠钱堆出来的,是靠证据说话。你们把所有实验原始数据、实验记录本、专利申请文件,全部整理出来。时间线,要精确到天。还有,联系所有参与过实验的同事、学生,请他们作证。”

    林墨犹豫道:“可是,有些原始数据在公司实验室里,我们现在进不去——埃克斯能源已经申请了临时禁令,查封了我们的实验室。”

    隆复生想了想,忽然问:“你那个地下室,还有备份吗?”

    林墨一愣,随即猛拍大腿:“有!我每次实验,都会把原始数据复制一份,存在家里的电脑里。还有实验记录本,我习惯手写一份,因为……因为老师您说过,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隆复生笑了:“那还等什么?走,去你家。”

    十一 暗黑真相

    再次来到那个半地下室,林墨打开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按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是五年的全部实验数据。”林墨指着一个名为“SEI-001”的文件夹,“从博士论文开始,每一步都有记录。”

    隆复生一页页翻看,不时点头。忽然,他停住了:“这是什么时候的实验?”

    林墨凑过去看:“那是去年三月,我停职期间做的。当时我发现,如果用量子点作为界面修饰层,可以大幅提高稳定性。实验成功了,但还没来得及写论文。”

    “有第三方见证吗?”

    “有。”林墨打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实验时的视频记录。我习惯用手机录下来,方便事后复盘。”

    隆复生点开视频,画面里,林墨穿着白大褂,在简陋的设备前操作,神情专注。视频的右下角,显示着日期:2024年3月17日。

    “好。”隆复生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证据,足够证明你们的研究是独立完成的。而且时间上,早于那家欧洲机构的论文——他们的论文是2024年8月发表的。”

    韩湘激动得几乎落泪:“老师,您真是我们的救星。”

    隆复生摇摇头:“我不是救星,真相才是。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记录真相的习惯。这是科研工作者的本分,也是保护自己的武器。”

    十二 法庭较量

    国际仲裁法庭设在香港。开庭那天,隆复生以专家证人身份出席。对方的律师团队来自国际顶级律所,个个西装革履,言辞犀利。

    “请问隆教授,您如何证明,青能科技的研究成果是独立完成的?据我们所知,您本人与青能科技首席科学家林墨,有师生之谊,您的证词是否有偏袒之嫌?”

    隆复生不卑不亢:“师生关系确实存在,但学术讲究的是证据,不是人情。我提交给法庭的,是林墨博士五年来的全部原始实验记录,包括时间戳、视频资料、第三方见证人的证词。这些证据的时间线,清楚表明他们的研究早于贵方委托人的论文发表时间。而贵方委托人的所谓专利,只有理论推导,没有实验数据支持。请问,一项没有实验数据的技术,如何构成侵权?”

    对方律师脸色微变,但仍不依不饶:“实验数据可以伪造,时间戳可以修改。我们有权怀疑这些证据的真实性。”

    这时,林墨站起来:“法官阁下,我请求当庭展示实验过程。”

    法庭里一片哗然。法官敲了敲木槌:“请说明理由。”

    “对方既然怀疑我们的数据造假,那么最直接的证明,就是当场还原实验。”林墨指着带来的一个便携式实验箱,“这个实验,我可以当着法庭的面,重新做一遍。固态电解质界面改性技术,核心步骤只需两小时就能完成。如果成功,证明我们的技术是真实的;如果失败,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隆复生微微皱眉,但看到林墨坚定的眼神,他没有阻止。

    法官与双方律师商议后,同意了林墨的请求。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法庭变成了实验室。林墨从容地打开设备,一步步操作。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法庭上,而是在自己的实验室里。

    两小时后,实验完成。检测仪器显示:界面改性效率32.5%,与证据中的数据完全吻合。

    法庭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对方律师的脸色,彻底垮了。

    法官宣布休庭。三天后,仲裁结果公布:青能科技技术独立,不构成侵权。埃克斯能源的诉讼被驳回,并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三 樱花又开

    胜诉后的庆功宴,定在香樟阁。还是那间包厢,墙上还是那幅八大山人的残荷图。但这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陈啸林亲自把盏,对隆复生说:“复生,我敬你三杯。第一杯,敬你的操守;第二杯,敬你的智慧;第三杯,敬你的不偏激。”

    隆复生笑着举杯:“这第三杯,应该敬林墨和韩湘。是他们自己守住了底线,才守住了真相。”

    林墨站起来,眼眶微红:“老师,没有您,我们坚持不到今天。”

    韩湘也站起来:“隆教授,您教会我们的,不只是如何做事,更是如何做人。那句话——操履严明,亦毋偏激——我会记一辈子。”

    窗外,江城的夜色依旧璀璨。但在这璀璨之中,似乎多了一些温暖的光。

    一年后的春天,樱花又开了。林墨和韩湘再次来到江大,这次带着一个好消息:青能科技的固态电解质技术,效率突破60%,达到国际领先水平。一家央企主动提出合作,共同建设全球最大的固态电池生产基地。

    “老师,这次我们真的可以实现了。”林墨站在樱花树下,目光明亮,“让电动汽车不再自燃,让清洁能源真正普及。”

    隆复生点点头,望向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发间,像岁月的馈赠。

    “你们还记得,当初我在课堂上讲过的吗?《菜根谭》里还有一句话:‘为善不见其益,如草里冬瓜,自应暗长。’做善事,不一定马上看到回报,但就像草丛里的冬瓜,它自己会在暗处生长。”

    他拍拍两人的肩膀:“你们就是那颗冬瓜,在暗处生长了五年,现在,该结果了。”

    三人沿着樱花大道慢慢走着。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一地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声,年轻而充满朝气。

    林墨忽然问:“老师,您这一生,遇到过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事吗?”

    隆复生想了想,微笑着说:“遇到过几次。每一次,都让我更相信一句话。”

    “什么话?”

    “真理也许走得慢,但从不缺席。”

    樱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春天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泥土和花香的混合气息。

    那是种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