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菜根谭》原典: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一 惊雷夜·佛跳墙
谷雨过后的滨海市,天气并没有按照节气的指引走向温润,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喉咙,闷热得让人发慌。
深南大道上,车流如暴躁的甲虫,缓慢地挪动着。隆复生坐在他那辆开了八年的雷克萨斯ES300h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他不是在着急回家,而是在等一个电话。后视镜里,映出一张轮廓硬朗却眉眼温和的脸,四十五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那是十年前在贵州山区建希望小学时,熬夜赶工留下的印记。
电话终于响了,是公司财务总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隆总,审计的人来了,说是要封账。还有,老吴他……他在楼顶,说要跳楼。”
隆复生的手指停止了敲打。他没有慌张,只是淡淡地说:“让审计的人在会议室喝茶,把我柜子里那盒正山小种泡上。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嫂子,今晚复生楼,我订了位子,您带孩子们过来吃饭。对,就今天,必须来。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想吃家里的饭了。”
他口中的“老吴”,是公司创业初期的合伙人吴进步。十八年前,隆复生从体制内辞职下海,吴进步是他招聘的第一个员工。说是员工,其实是兄弟。那时隆复生穷得叮当响,租住的农民房夏天像蒸笼,吴进步从老家带来一台“佛顶山”牌电风扇,两人光着膀子,就着这台风扇,一人一瓶啤酒,对着墙上画的市场蓝图,吹下了要在滨海市做最有信誉的企业的牛。
十八年过去,当年的小作坊已经发展成为一家集建筑设计、施工与古建修复于一体的集团公司,资产过十亿。而吴进步,也从那个憨厚的小伙子,变成了分管财务的副总裁。
隆复生赶到公司楼下时,抬头望去,三十八层的楼顶天台上,一个小小的人影坐在边缘,双腿悬空。楼下已经围满了人,消防车尖锐的鸣叫声划破夜空,气垫正在铺设。
他没有走楼梯,而是坐进了董事长专用电梯。电梯缓缓上升,他闭上了眼睛,耳边回响的是《菜根潭》里的那句话:“恩宜自淡而浓,先浓后淡者,人忘其惠;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这是他父亲在他二十岁时送给他的话。父亲说:“复生,你的名字,是祖父取的。我们家是从隆昌迁出来的,祖父敬仰的是辛亥革命先驱黄复生先生,希望你既有‘复生’之志,又有‘隆昌’之德。做人做事,恩要慢慢给,越给越浓;威要先把底线立住,再慢慢放宽。这样,人才会记得你的好,服你的人。”
推开天台的门,一股热浪夹杂着风扑面而来。吴进步听到动静,没有回头,只是肩膀抖了一下。
隆复生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大喊大叫,也没有慢慢靠近。他走到离吴进步三米远的地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然后把烟盒和打火机扔了过去。
“接着。”他说。
吴进步下意识地接住,转过头,眼眶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隆复生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瞬间被风吹散:“老吴,还记得十八年前那台佛顶山风扇吗?你从老家带来的,我们俩对着吹,你说,将来要是发达了,要在最贵的地方买一台最大的空调,把我冻感冒。”
吴进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今天审计来,我知道是因为什么。”隆复生的语气依然平静,“城西那个项目,那八千万的窟窿,填不上了对吧?你拿去给你小舅子做投资,他跑路了。”
吴进步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生哥……我……我对不起你……我……”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隆复生摆了摆手,“十八年,你从二十三岁跟我到今天。你结婚,是我给你主持的;你买房,是我给你凑的首付;你儿子生病,是我联系的专家。这十八年,我有没有对你红过一次脸?有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吴进步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了。
“因为我知道,你是把公司当家的。对自己家的人,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威风。”隆复生掐灭了烟,“但是老吴,我有我的底线。这个底线不是我定的,是我们这个行业定的,是‘信任’两个字定的。我们盖房子,是给人住的。偷工减料、财务造假,最后塌的是房子,死的是人命。”
“我没有偷工减料!那笔钱我真的只是想短期周转,很快就还回来的!我没动工程款!”吴进步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知道你没动工程款,你要是动了,今天我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去。”隆复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然后向吴进步走去,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走到天台边缘,站在吴进步身边,也向下看了一眼。楼下的人群如蚂蚁,车灯如流萤。
“老吴,你跳下去,很容易。但你想过没有,嫂子怎么办?你儿子怎么办?他才十二岁,你要让他一辈子背着‘我爸是跳楼自杀的’这个包袱?”
吴进步哭出了声:“可是我完了……生哥,我完了……那八千万,我倾家荡产也还不上……”
隆复生伸出一只手,不是去拉他,而是像十八年前那样,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谁说你完了?我还在,公司还在。”他说,“那八千万,算我借给你的。你不是还有房子吗?不是还有股票吗?慢慢还,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只要人还在,信誉还在,就没有完这一说。”
吴进步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生哥……你……你还信我?”
“你叫我一声生哥,我为什么不信你?”隆复生笑了,笑容在这闷热的夜空里,像一道清冷的月光,“走吧,复生楼,我订了位子,佛跳墙。你以前不是说,等有钱了,天天要吃佛跳墙吗?今天生哥请客。”
吴进步嚎啕大哭,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扑进了隆复生的怀里。楼下,消防员和警察们松了一口气。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那一夜,在复生楼的包厢里,没有谈那八千万,没有谈审计,没有谈跳楼。只有一坛陈年花雕煨制的佛跳墙,醇厚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吴进步的妻子红着眼眶,不停地给隆复生夹菜。他的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爸爸很奇怪,一直抱着隆伯伯的手不松开。
散席时,隆复生从包里拿出一个红丝绒盒子,递给吴进步的儿子:“小昊,这是伯伯送你的,十五岁生日礼物,虽然还有一个月。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孩子打开盒子,是一块精美的玉佩,上面刻着四个字:“抱诚守真”。
吴进步看着那四个字,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他知道,这四个字,是隆复生送给孩子的,也是送给他的。这是宽恕,也是期许;是“恩淡而浓”的慈悲,也是“威严而宽”的信任。
二 玉兰树下·六尺巷
城西项目的事,虽然隆复生内部压了下来,用自有资金填补了窟窿,但终究还是走漏了风声。一时间,合作的供应商、银行、甲方,都投来了审视的目光。甚至有竞争对手在圈子里放话:“隆复生?他的财务都跑了,公司快完了。”
那段时间,隆复生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催款的函件和银行的问询函。他没有开除了吴进步,只是免去了他的财务职权,让他去负责一个新项目——城郊一个古村落的保护性开发。那是隆复生前几年费尽心力拿下的项目,一直当成宝贝疙瘩,现在交给了这个“罪人”。
很多人都看不懂。公司高层会议上,有人拍着桌子反对:“隆总,这不合规矩!老吴犯的是大忌,不开除他,怎么服众?”
隆复生看着那个拍桌子的高管,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服众?服什么众?是用开除一个十八年的兄弟来告诉你们,我隆复生六亲不认吗?他犯了错,我罚了,免职、降薪、追偿,一样没少。但把他赶出去,让他去死,这才是最大的不服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他接着说:“《菜根谭》里有句话,我送给大家:‘待善人宜宽,待恶人宜严,待庸众之人当宽严互存。’老吴是什么人,我比你们清楚。给他一条路,他会用命来回报。”
吴进步没有用命来回报,但他用行动证明了隆复生的眼光。他去了古村落项目后,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大楼里西装革履的吴总,而是换上了布鞋,整天泡在村子里,和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聊天,记录每一栋老屋的历史,每一块砖雕的来历。他把那八千万的债,背成了磨盘,压在心上,却化作了脚下丈量土地的力气。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好的试金石。三个月后,一场更大的风暴,席卷了整个滨海市。
事情的起因,是一棵树。
滨海市为了打造城市名片,决定在旧城改造的核心区域,修建一条“民国风情街”。这条街的规划红线,恰好穿过一片有着百年历史的老街区——青桐巷。青桐巷里,住着七十二户人家,巷子口,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玉兰树,据说有三百多年历史,是市级保护古树。
开发商是滨海市最大的地产集团,背景深厚,手段强硬。拆迁动员令一下,推土机就堵在了巷子口。开发商开出的补偿条件,极其苛刻:要么拿钱走人,每平米比市价低三千;要么拿房,但安置房在三十公里外的郊区。
七十二户人家,有签的,有闹的,有上访的,但都被一一“摆平”。直到推土机要撞向那棵玉兰树时,整条巷子的人都被激怒了。
老人们搬出小板凳,坐在树下,日夜轮流守护。他们说:“这棵树是我们的根,谁动它,我们就跟谁拼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冲突一触即发。开发商才不管这些,调来了更多的推土机和保安,准备强行施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隆复生站了出来。
他不是青桐巷的人,他的公司也不参与这个项目的竞标,这事本来跟他毫无关系。但他听说了这件事后,让司机开车带他去了青桐巷。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玉兰树茂密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树下坐着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的在打盹,有的在发呆,脸上都是麻木和绝望。巷子口,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密密麻麻站成一道墙,和这些老人对峙着。
隆复生下了车,没有去找开发商,也没有去找政府,而是先走到那些老人面前。他蹲下身,对着一个看着像领头的老大爷说:“大爷,我叫隆复生,搞古建修复的。我来看看这棵树。”
老大爷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你是政府派来的?还是开发商派来的?”
“都不是。”隆复生笑了笑,“我就是个手艺人,看到好东西要被毁,心疼。”
他站起来,走到玉兰树前,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闭着眼睛,仿佛在和这三百年的岁月对话。良久,他睁开眼睛,转过身,对着那些保安说:“麻烦你们通报一声,我想见你们的周总。”
保安队长认识他,滨海市有名的企业家,不敢怠慢,赶紧打电话。不一会儿,一辆黑色的奔驰驶来,车上下来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气势逼人的中年人,正是开发商老板周鸿盛。
周鸿盛是商界的老江湖,和隆复生有过几面之缘。他笑着迎上来:“隆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怎么,对这块地也有兴趣?”
隆复生没有笑,只是淡淡地说:“周总,我能不能请你看一样东西?”
周鸿盛一愣:“什么东西?”
隆复生指着那棵玉兰树:“它。”
周鸿盛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隆总,一棵树而已。项目规划是市里定的,我也没办法。再说了,这树是保护树,我移走它,也是为了保护它嘛。”
“移走?”隆复生盯着他的眼睛,“周总,你是行家,这树三百多年了,根系比树冠大三倍。你告诉我,往哪里移?怎么移?移了还能活吗?”
周鸿盛的脸色沉了下来:“隆总,这好像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吧?”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就在这时,巷子里又走出来一群人,是吴进步和几个穿着朴素的人。吴进步看到隆复生,快步走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生哥,那几个是省里来的建筑专家,还有文物局的退休领导,他们都是我请来的。这棵树的价值,比我们想象的大,这底下还埋着东西。”
隆复生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吴进步说:“我走访了村里的老人,他们祖辈口口相传,这玉兰树下,埋着一块石碑,是清朝康熙年间,当地一位张姓宰相的后人,效仿桐城‘六尺巷’的故事,立的‘让墙碑’。上面刻着‘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的诗句。如果真的能找到这块碑,这里就不是普通的旧城改造了,这是历史文化遗址!”
隆复生心中大定。他转过身,对周鸿盛说:“周总,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隆复生把吴进步的发现说了一遍。周鸿盛听完,脸色变了又变:“隆总,你这消息可靠吗?如果真有这块碑,这项目就麻烦了,文物局一介入,规划得重做,工期得延误,我得亏多少钱?”
隆复生说:“周总,你是做生意的,讲究的是长远。我今天来,不是要让你亏钱,是想给你指一条既能赚钱,又能积德的路。”
周鸿盛冷笑一声:“积德?隆总,我们商人,讲的是利益,不是积德。”
“利益和积德,有时候是一回事。”隆复生指着那棵树和那条巷子,“这条巷子,七十二户人家,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你把他们赶走,把树移走,推平了盖楼,建出来的房子,不过是千篇一律的水泥盒子,卖不上价。但如果你保留这棵树,保留这条巷子的格局,深挖这里面的历史文化,把‘民国风情街’和‘六尺巷’的故事结合起来,打造成一个真正的文旅地标呢?”
周鸿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被说动了。
隆复生继续说:“钱是赚不完的,但有些东西,毁了就没了。周总,我做了十八年古建修复,见过太多为了眼前利益毁掉无价之宝的事。结果呢?那些急功近利的人,有几个能走得长远的?”
周鸿盛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隆总,我敬你是条汉子,做事有底线。这样,你给我一个星期,我去协调规划局和文物局。但是,这七十二户人家的拆迁补偿,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隆复生打断他:“补偿的事,我可以帮你出个方案。我们公司去年刚做过一个旧改项目,有经验。保证让老百姓满意,也能让你有利润。”
一个星期后,奇迹般的,事情出现了转机。文物局的勘探队真的在玉兰树下挖出了那块“让墙碑”,碑文清晰可辨。消息一出,舆论哗然,青桐巷一夜之间成了网红地。市里紧急调整规划,决定保留青桐巷原貌,围绕“六尺巷”文化和玉兰古树,打造一个真正的历史文化街区。周鸿盛也兑现了承诺,提高了补偿标准,并且承诺回迁安置。七十二户人家,欢天喜地。
事后,有人问隆复生:“隆总,你图什么?这项目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你还搭进去那么多精力?”
隆复生笑了笑,说:“图什么?图一个心安。我们这个人,这个社会,太浮躁了,都想着走捷径,赚快钱。总得有人做点笨事,做点慢事,做点看起来不赚钱的事。这叫‘以诚待人,以德服人’。你诚了,别人就信你;你德立住了,别人就服你。”
那棵玉兰树下,后来立了一块新的石碑,上面刻着隆复生的名字。但他自己,一次也没去看过。
三 城中村·一碗水
青桐巷的事,让隆复生在滨海市的名声,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但他自己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古村落项目推进顺利,吴进步像变了一个人,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有一天,他找到隆复生,递给他一张卡:“生哥,这是我这几个月凑的,房子抵押了,加上我老婆的私房钱,一共两千万。你先拿着。”
隆复生没接,只是看着他:“老吴,你确定?嫂子同意?”
吴进步点头,眼眶微红:“她说的,做人要有骨气。生哥你给了我们骨气,我们不能不要脸。”
隆复生这才接过卡,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收下。但是老吴,这钱,我算你投资古村落的股。将来项目赚钱了,你分红。”
吴进步一愣:“生哥,这怎么行?我是还债……”
“债是要还,但你的功劳也是功劳。”隆复生打断他,“这几个月你在村里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你要还是个男人,就别再提还债的事,好好把项目做出来。”
这就是隆复生的“恩宜自淡而浓”。他没有在吴进步犯错时一脚踢开,反而给了他一条最难走但也最能赎罪的路;他没有在吴进步还钱时欣然接受,反而把他的“还债”变成了“投资”。这份恩情,从淡到浓,浓到让吴进步愿意用余生去回报。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隆复生的这份“宽”。
公司有个项目经理,叫陈闯,年轻有为,三十出头,负责一个商业综合体项目。陈闯能力强,但个性也强,做事雷厉风行,对下面的人要求极严,经常因为一点小错就骂得狗血淋头。下面的人对他又怕又恨,背后叫他“陈阎王”。
隆复生听过这些议论,但一直没有说什么。直到有一天,工地上出了事。陈闯为了赶工期,强行要求工人在高温下连续作业,结果一个工人中暑晕倒,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事故发生后,陈闯的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推卸责任,他让下面的人伪造记录,想把锅甩给劳务公司。
隆复生知道后,勃然大怒。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司发这么大的火。他把陈闯叫到办公室,关上门,声音冷得像冰:“陈闯,你跟我说说,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陈闯还试图辩解:“隆总,这事真不怪我,是那工人自己不注意,而且劳务公司也有责任……”
“够了!”隆复生一拍桌子,“我问你,工人在高温下作业,你这个项目经理不知道?强制加班,你有没有发高温补贴?有没有安排轮休?现在人摔断了腿,你不想着怎么救治,怎么赔偿,怎么整改,你想着推卸责任?”
陈闯被骂得哑口无言,低着头,额头上冒出冷汗。
隆复生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坐回椅子上。他看着陈闯,语气变得沉重:“陈闯,你知道吗,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本事大,看谁都不顺眼,以为严厉就是管理。但我父亲告诉我一句话,他说:‘威宜自严而宽,先宽后严者,人怨其酷。’”
他顿了顿,解释道:“管理的威严,不是靠骂人骂出来的,是靠制度和底线立出来的。你一开始就对人宽,出了事再从严,人家会恨你苛刻。但如果你一开始就把底线亮出来,把规矩定死,让大家知道什么事不能做,做了有什么后果,然后你在这个基础上,再慢慢给他们空间,给他们宽容,他们才会真正服你、敬你。”
陈闯抬起头,眼中若有所思。
隆复生说:“今天这事,你有两条路。第一条,你继续推卸责任,我开除你,再发一个公告,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没法混。第二条,你现在就去医院,亲自向那个工人道歉,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和赔偿,然后回来写一份深刻的检查,在全公司大会上做检讨。你选哪条?”
陈闯想都没想:“隆总,我选第二条。”
他确实这么做了。他去医院,在病床前给那个工人鞠了三个躬,眼泪都下来了。回来后,他写了五千字的检查,在公司大会上念了半个小时。念完之后,他对着台下的几百号员工说:“我陈闯以前不是人,对大家太苛刻。从今天起,我改。请大家监督我。”台下响起了掌声。那些曾经怕他恨他的人,这一刻,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陈闯。
从那以后,陈闯真的变了。他不再动不动就骂人,开始学着倾听下面人的意见,学着关心工人的生活。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后来不仅按时完工,还拿了省里的优质工程奖。
有人问隆复生:“隆总,你对陈闯是不是太宽了?他差点给公司惹大祸。”
隆复生说:“宽,是有前提的。第一,他认错,他改;第二,他有能力,只是走错了路。年轻人,谁不犯错?一棍子打死,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这就是隆复生的“严宽互存”。他用自己的方式,把《菜根谭》里那句古训,活成了活生生的现代管理哲学。
四 风雨渡·复生楼
滨海市的夏天,台风是常客。
这一年,台风“海神”登陆,狂风暴雨肆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隆复生早早就出了门。他没有去公司,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海边的一个渔村——望海村。
这个村子,是隆复生心底最深的牵挂。二十年前,他刚辞职下海,走投无路时,曾经在这个村子里住过三个月。村里的老渔民陈伯收留了他,给他吃,给他住,还借给他三千块钱做启动资金。那三千块,是陈伯打了一辈子鱼攒下的棺材本。
后来隆复生发达了,回去找陈伯,想要百倍千倍地报答他。但陈伯什么都不要,只说了一句话:“后生,你有今天,是你自己的本事。我那三千块,是借给你的,不是给你的。你记在心里就行。”
隆复生记住了。他每年都会回望海村几次,给村里修路、盖学校、建诊所。他把陈伯当成了自己的父亲,把望海村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但这一次,他来,不是为了报答,而是为了告别。
因为城市规划,望海村被划入了新的港口建设范围,整个村子都要拆迁。陈伯和村民们,必须搬走。
车停在村口,隆复生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台风过后的村子,一片狼藉,到处是折断的树枝和被掀翻的瓦片。但最让他心痛的,是那些写在墙上的大大的“拆”字,像一道道伤疤,刻在这个宁静了百年的小渔村。
陈伯的家,在村子最里面,靠近海边。那是一栋三间房的青砖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龙眼树。隆复生推开虚掩的木门,看到陈伯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那棵龙眼树发呆。
陈伯今年八十三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但眼睛依然清亮。看到隆复生进来,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复生,你来了。”
隆复生快步上前扶住他:“伯,我来看看你。昨晚台风,家里没事吧?”
“没事,房子结实。”陈伯拉着他坐下,指着那棵龙眼树,“这树,是我结婚那年种的,六十年了。每年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村里的小孩都来吃。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隆复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知道陈伯舍不得,但拆迁是大势所趋,他一个商人,又能改变什么?
陈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手:“复生,你不用难过。伯活了八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村子没了,但人还在。政府给我们安排了安置房,在城里,有电梯,有暖气,比这破房子强。”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带来的支票、承诺、方案,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陈伯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
在陈伯家坐了一上午,陪老人吃了顿简单的午饭,隆复生才离开。走的时候,陈伯送他到门口,突然说了一句:“复生,伯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但你记住,帮人,不是给他多少钱,是让他活得有尊严。”
隆复生浑身一震,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想着陈伯的这句话。尊严,什么是尊严?对于那些被迫离开家园的村民来说,尊严是什么?是足够的拆迁款?是漂亮的安置房?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想起青桐巷那棵玉兰树,想起那些坐在树下的老人。他们守护的,真的只是一棵树吗?不,他们守护的,是根,是记忆,是一代代人的生活印迹。这才是尊严。
回到公司,他立刻召开了一个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如何让望海村的拆迁,变得更有温度。
有人提议多给钱,有人提议帮村民找工作,有人提议在安置房里还原渔村风貌。隆复生都摇头,直到一个年轻的策划说了一句话:“隆总,我听村里人说,陈伯最宝贝的,是他那条用了四十年的小渔船。他说,那是他的命。”
隆复生眼睛一亮:“继续说。”
“我们能不能在安置房的小区里,给他留一块地方,把他的船放进去?不是做摆设,是真的可以让他每天去看看,擦擦,就像他的船还停在码头一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掌声。
隆复生激动地一拍桌子:“好!就是这个!不仅是陈伯的船,还有那些渔网、锚、桅杆,所有能代表他们生活的东西,我们都要想办法留下来,在新的地方,给他们一个安放的地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立刻让这个策划牵头,成立了一个“记忆留存”小组,专门负责和村民们沟通,记录他们的故事,收集他们的老物件。
几个月后,望海村的村民搬进了崭新的安置房。在小区最中心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渔村记忆馆”。里面没有昂贵的展品,只有一艘破旧的小渔船,几张褪色的渔网,一盏锈迹斑斑的桅灯。墙上贴满了照片,记录着望海村的过去。陈伯每天都来这里,坐在他的船旁边,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候,他还会给来看热闹的孩子们讲他年轻时在海上的故事。
那些孩子们,生在城里,长在城里,但他们知道,自己的根,在海里,在那艘破旧的船上。
这就是隆复生理解的“以诚待人”。诚,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设身处地地理解别人的痛苦,然后想尽一切办法,去维护他们的尊严。
五 尾声·种子
又是五年过去。
隆复生已经五十岁了。他的公司,依然是滨海市建筑行业的标杆,但他自己,越来越像一个“闲人”。他把大部分生意交给了年轻人打理,自己把更多精力,放在了他心心念念的事情上——在滨海市建一座“城市书院”。
书院的名字,就叫“复生楼”。不在繁华的市中心,而在青桐巷那棵玉兰树的旁边。是当年七十二户人家中的一户,主动把自家的老宅腾出来,交给隆复生改造的。
书院的门口,挂着一副对联,是隆复生请一位百岁书法家写的:
上联:以诚待人,人不忘其惠
下联:以德服人,人不怨其酷
横批:进退自如
书院里,没有商业书籍,没有成功学,只有一些看似“无用”的书:哲学、历史、诗词、散文,还有各种版本的《菜根谭》。隆复生经常在这里举办免费的讲座,请来各种人——大学教授、退休工匠、老渔民、曾经的拆迁户,来讲他们的故事,讲他们的智慧。
有人问他:“隆总,你花这么多钱,建这个书院,图什么?”
隆复生笑了,指着窗外那棵玉兰树说:“你看那棵树,三百多年了,它图什么?它什么也不图,就是长在那里,给人遮阴,让人乘凉。我们这个时代,走得太快了,快得连魂都跟不上了。我做这些,只是想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叫‘真’,叫‘善’,叫‘美’。也许一百年后,有人经过这里,看到这棵树,看到这个书院,会想起一些什么。”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越过玉兰树的树梢,投向远方的天际线。那里,是滨海市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是这个时代的繁华与喧嚣。
而在他的身边,书院的角落里,坐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个是吴进步的儿子小昊,他已经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大学生,学的正是古建筑保护。另一个是陈闯的侄子,当年那个摔断腿的工人的儿子,他利用暑假来这里做义工。还有一个,是当年青桐巷那个守护玉兰树的老大爷的孙女,她正在认真地整理着书架的书籍。
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洒在年轻人的身上,也洒在那副对联上。那几个字——“以诚待人,以德服人”——在光影中熠熠生辉。
隆复生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一本旧得发黄的《菜根谭》。书页上,有一行他父亲当年用毛笔写下的批注:
“淡浓之间,见恩情;严宽之际,见威德。人生在世,不过‘进退’二字。进,要有底线;退,要有胸怀。唯有诚与德,可破世间一切虚妄与浮躁。”
他轻轻合上书,闭上了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十八年前,他和吴进步在那间闷热的农民房里,对着那台佛顶山风扇,吹下的牛:
“老吴,将来我们要是发达了,一定要做点不一样的事。”
“生哥,什么事不一样?”
“做点能留下来的事,做点让人想起我们的时候,心里能暖一下的事。”
窗外,玉兰树的花,正静静地开着,洁白如玉,清香四溢。它已经这样开了三百年,还将继续开下去。
而那些关于诚信、关于德行、关于真善美的种子,已经悄悄地,在另一个春天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