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香见此,面色发白,但还是默默握紧了剑。
周承文嘴角抽搐,吞了吞口水之后,又到自己的方位上站定。
萧九溟此刻再顾不得什么血啊肉啊的,那怪物此刻越发狂躁,正在用长而锋利的指甲不住地刨着树干。
他也连忙往这剑身中注入灵力,辅助周承文起阵。
沈忘心将破破烂的弟子服脱下来,往阵眼中一抛。那怪物便霎时间发了狂,眼里只有那烂糟糟的弟子服,横冲直撞,直向阵中心而去。
就是现在!
三人手中的长剑,立时飞到半空中,首尾相接,快速转动,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尘不散,魂莫游,剑锋指处,缚定千秋,阵起!”
三人的灵力如水般注入到残影之中,而后便有金光泛起。残影在快速旋转间,立刻化作一张细腻的大网,金色的咒文光华流转,院子中的落叶被这风势卷起,带着沙土扑到那怪物身上。
它将将撕碎那破烂的弟子服,正解气之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已落入陷阱之中,便慌不择路地朝四周冲撞。可惜额头所触,虽是无形,但都十分坚硬,不一会儿,它的脑门上便沾了血迹,额上拴着的眼珠也耷拉到了唇边。
三人对视一眼,指尖灵流渐歇,金色的缚灵阵便缓缓下落,如水般流淌的咒文立时覆到那怪物的身上,它再也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低哑的哀鸣。
三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运剑回身。
这东西居然真的非妖非鬼。
沈忘心跳下树干,缓步朝着怪物接近,却被萧九溟抬手拦了下来,他打量沈忘心一眼:“小心它暴起伤人。”
萧九溟脸上青肿未消,说话也是含含糊糊的,像个大舌头。
沈忘心被他逗笑:“它若是暴起伤人,要小心的可只有你们。”此时此刻,她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正随着夜风猎猎作响,但好在没有继续出血,只在衣裳上多了几点斑驳的血迹。
萧九溟见状,立时觉得手边的长剑变得十分滚烫,下意识地就脱手往沈忘心那边抛去。
沈忘心用完好无缺的右手接住长剑:“还好我眼疾手快,不然你就把我的左手丢了。”她一面说着,一面将长剑的剑柄对准自己的左臂,顿时血肉攀附,发出黏腻的微响,聚拢成手臂的形状,五指都栩栩如生,眨眼之间,那剑又变回了她的左手。
沈忘心抬着五指手掌手背看一遍,活动活动指节,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萧九溟脸色有些苍白,顿时回想起入住前小二张牙舞爪的话语。原来传言不假,这沈忘心果然“人剑合一”,随取随用。
他目光又忍不住移到沈忘心的腿上,挪步之间,她被绑得紧实的小腿撞开衣角,并未看出有任何异样,甚至比他们还要有力灵活。
石云香嘴唇有些发白,但还是扶着剑往沈忘心那边凑。平日里领取除妖除鬼的任务,她都是量力而行,挑挑拣拣,这次属实有些冒进。
她在心中感慨,即便报酬再丰富,有钱赚没命花,下辈子注意真不是一句假话。
“前辈,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
沈忘心听到她口中的前辈二字,不由得翘了翘嘴角。从前她只管撒泼打滚,一剑千里,此刻听到这样的称呼,也忍不住端起架子来。
“是个人。”
周承文立时也凑了上来,将这怪物从上到下看了个遍:“这是人?这怎么能是个人呢?”
沈忘心抬手一指:“一双眼睛两条腿,两只胳膊一张嘴,不是人是什么?”
萧九溟反驳道:“猴子不也是这样的。”
沈忘心摇了摇头:“它的胳膊没那么长,你没注意它四脚着地的时候,头低得快埋进地里了,况且它也没有尾巴啊。”她说话始终带着笑音,看上去很平易近人的模样。
意气风发的笑意直直扑到萧九溟脸上,他望着沈忘心唇角的弧度怔神了会儿,又立刻扭过头去。
沈忘心见他不理自己,便又朝着石云香笑。
石云香回了个笑,也凑近去观察:“人怎能变成这副模样呢……”
说话之间,也不知是缚灵阵起了作用,还是那怪物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它身上包裹着骨肉的皮囊逐渐缩小,竟变成层层叠叠的布衣。凌乱稀疏的头发也像劲草一样疯狂生长,霎时变得乌黑而浓密。
她额间那两个瞳仁时大时小的眼珠子,往上翻了翻,在脑门转了一圈,将众人打量了个遍,最后变作两个青绿的玉坠缀在额心。
沈忘心的脸色在看到那玉坠时微变,她缓缓起身,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这怪物的变化。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怪物果然变成了个地地道道的女人。她面色苍白,口唇发紫,蒙着眼睛,虚弱无力地瘫倒在地。
“啊,啊,啊……”
她张口说话,可又因为嘴里没有舌头,含糊不清,谁也听不懂,她又抬手焦急地比划,可惜的是,在场的人也没有看懂的。
她看不见,额头上的玉坠便发出淡淡的光芒,似乎帮她打量了众人一遍。于是她又蜷着身子,双手合十,不住地朝着众人叩拜。
萧九溟指着她的手:“她这是向我们求饶吗?”
女人身上光华流转的咒纹因为她的动作愈发收紧,她难耐地闷哼一声,整个身子又蜷缩得更加厉害。
沈忘心却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前世龙傲天萧九溟称霸九州的得力部下,俗名叫做千里眼的冷面女人。
真名她不知道。
她额上这对由眼珠化作的玉坠可观千里万里之外,最最细微之处。前世,这龙傲天便是靠着这千里眼窥探各宗秘法秘宝秘籍,得之如同探囊取物,轻而易举。
若是有人定好了与他交战的计划,这千里眼也能替萧九溟看到详细的战术,助他百战百胜,好不风光。
沈忘心前世一直好奇,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到底是怎么被他笼络到麾下的?
如今一想,但凡是这龙傲天出现的地方,不用他找,机缘也会自己送上门来吧……
这回不一样了,这个人,她必须带回百忧门去,收为己用。
巧的是,那女子的玉坠在扫过沈忘心之后,便不再发光。女子也朝沈忘心这边双手合十,不停的颤抖,口中还发出咿咿呀呀的破碎词句。
“解了缚灵阵。”
沈忘心语气正经起来。
“若她又再次暴起伤人,如何是好?”周承文按住剑柄,还是有些踌躇。
“她应当不会再伤人了,若是再发疯,还有我呢。”
沈忘心语气从头到尾都如此自信,石云香便忍不住对她另眼相看。
这位邪修前辈修行的功法虽然有些可怖,可行事做派倒还算是稳妥机敏,若是能向正道,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啊……
“周师兄不必担心,这位前辈都这么说了,自然有她的道理。”
周承文望着目光晶亮的石云香,只觉得有哪里说不上来的奇怪,她以往露出这样的眼神,
都是在看萧九溟的时候。
两人又去看萧九溟。
沈忘心便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萧公子既已入了我百忧门中,自然是听我的话,我命令你解开阵法。”沈忘心按着他肩膀的手指加重了几分力道,“萧公子是从还是不从?”
萧九溟:“……”
阵法的束缚如愿解开,那女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便直冲沈忘心而去。
石云香和周承文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作势就要拔剑出鞘,却在看到沈忘心抬起的手掌时,又将半出鞘的剑身推了回去。
那女子朝着沈忘心咿咿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沈忘心碰了碰萧九溟的肩膀,前世这千里眼伴在龙傲天左右,龙傲天肯定能看得懂她在说些什么:“你快跟我们转述转述,她究竟在说什么?”
萧九溟脸色不愉:“我哪里看得懂……”
嘶,难道前世他是后面才学的……
萧九溟看不懂,沈忘心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只得朝着楼上的房间大喊一声:“老驴,快下来看看!”
只见窗户里探出半拉胡须:“好了没?老夫能下来了,不会被打死吧?”
“打死了我给你披麻戴孝。”沈忘心催促起来。
老驴游荡人间,逍遥江湖的时间比沈忘心长了不少,见识也多。
等他蹒跚着脚步来到众人面前时,那女子已经急得发出呜咽声,虽然她眼眶空空,根本哭不出泪水。
她又跑过去,朝着老驴快速地比划。
老驴似乎能看懂一些,蹙着眉峰,眯着眼睛,摩挲着下巴,上终于吐出一句话:“你的意思是说,你知道错了?”
那女子听见这句话,立时重重的点了点头,抬手朝着院子的围墙指了好几下,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眶,做出一个挖眼睛的动作。
几人被她这动作激得往后退了半步。
她便连忙双手合十,作出抱歉的姿态,又将双手环抱在身前,做出拿放拿放的动作,两只手都快忙不过来了。
沈忘心皱着眉头,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你把眼睛放到了一个圆圆的……东西里?”
那女子咧嘴一笑,又重重的点头,便往围墙根上跑。
周承文见状,立时按剑追上去,却发现她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而是朝着众人挥手,示意大家翻过围墙:“啊,啊啊。”
沈忘心和老驴对视一眼,脚步快得只剩下残影,她重重往墙根一踏,飞身翻过了围墙。
那女子也立时灵活地跟着她翻了过去。
众人见状,立时跟上。
老驴捂着拐杖哀嚎:“老夫一个跛脚,哪里翻得过去?快来拉拉我。”
听到这里,沈忘心又立时翻回来,她揪起老驴的领子,将他带了过去。
那围墙根下,果然有一个将近一人高的罐子,用红纸泥土封着,周承文上手抱了试试,却发现重如千钧,挪也挪不动。
老驴抬起拐杖敲了敲,瓦罐发出笃笃的沉闷钝响:“是满的。”
沈忘心低头看她:“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女子听完,身姿仿若灵活翻飞的蝴蝶,霎时就跳到了这瓦罐上,她抬手揭去泥土红封,朝着沈忘心招呼,示意她来看。
沈忘心飞身掠上瓦罐,朝着女子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瞬间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瓦罐之中,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大大小小的眼珠,每一个眼珠的瞳仁,都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