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离开祁南地界,到达临阳镇时,天色已暮。
这处小镇地处玄冥州与中州的交界,物价便宜,瓜果鲜蔬又多,是以不少身无长物的散修常常以此地为必经之所,从人界前往中州求仙问道。
百忧门在中州各宗门中,所处位置最是偏僻荒凉,下山采买尤为不便。沈忘心便做了个卷轴,放到百忧门外的树林里。
这样过了树林不再是重重叠叠的山,而是这座人潮如织的小镇了。
可奇怪的是,以往车水马龙的小镇,此刻却显得有些萧索,路上行人来往匆匆,都用布头蒙着眼睛,神色惶惶。
老驴和沈忘心走在前头,余飞双揽着半死不活的萧九溟落后半步。
太阳还没落山,不少行人却已神色匆匆地往家去,锁门的锁门,关窗的关窗。
砰砰响声不绝于耳。
仿佛这一路的恐慌不是这妖怪带来的,他们这一行越走越往镇子深处去的人引起的。
沈忘心满脸愁容地望着前方这些阴气沉沉的屋子,怎么只过了三四天,这小镇就忽的大变样了?
众人在这路上绕了三四圈,才找到一家快要打烊的客栈。
小二蒙着眼睛,正要关门。
沈忘心眼疾手快地提脚卡在门槛上,露出一个充满善意的微笑:“我们要住店。”
小二狐疑地打量他们几眼,最终还是把人放了进来。他一面锁门,一面哀叹:“这临阳镇如今闹鬼闹得太厉害了,你们怎么还敢来?”
沈忘心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有些不明所以:“这里前段时间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忽的闹鬼了?”
“别提了,这镇上闹鬼,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前段时间有位道士到此,又是做法,又是吟唱,说是已经帮我们将这恶鬼镇住了,不必再担心。
他说的也确实没错,做法过后,太平了几个月。不曾想,前两天又闹起来了。这鬼专剜人眼,谁的眼睛好看,它就把谁的眼睛剜走。”
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布头:“大家不管眼睛美丑,都用布头蒙起来,被那鬼看到就不好了,我奉劝你们也把眼睛蒙上吧。”
小二一面说一面绕到柜台后方:“最近都没什么客人,房间都空着,几位是要上房下房?”
沈忘心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然是下房。”
“四间下房?”言罢,那小二作势便要抬起毛笔勾勾画画。
“不不。”沈忘心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们只要一间下房。”
小二打眼望去,四人男女老少俱全,竟还有个眼熟的面庞:“啊呀,这位公子前段时间还来过我们店里呢。”
正是呆若木鸡,神思已飘摇到千里之外的萧九溟。
不过他此刻已从衣袂飘飘的神仙郎君变成了青紫交加的肿胀猪头。
小二腹诽,这公子当时出手很是阔绰,怎么如今小气成这样?
“罢了,反正没人住,空着也是空着,给你们换成上房吧。”
沈忘心千恩万谢,提脚跟着小二走上楼梯。昏黄的烛火不时跳跃,她目光往边上侧了侧,便看到这楼梯上上下下斑驳的血痕。楼梯旁的墙上,贴着用草纸画的人像,还用钉子钉住了那人的双腿。
腥臭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沈忘心皱了皱眉头,步子放缓。
小二见此,连忙解释道:“都是跟那个大道人学的,这些是鸡血,驱邪挡煞的,不是人血,你们别担心。”
沈忘心抬手指了指墙上的画像:“那这是什么?”那画像上的人面容狰狞,怒目圆睁,左右手各持一剑,黑蛇缠绕,还有一头蓬乱及地的长发,很是面目可憎。
小二便附耳过来,放低了声音:“你可知道离咱们小镇最近的中州仙门叫什么名字?”
还不等沈忘心回答,而便煞有其事地说道:“正是百忧门啊!”
“这和这张画有什么关系吗?”
“这画上所画的,便是百忧门那人人喊打的邪修之首,沈忘心啊!”
沈忘心嘴角的笑霎时僵住,她又忍不住望了那张画几眼,这作画之人笔势狂草缭乱,哪里画出她半分英姿!况且,这画乍一看,哪里像个女人了?
“传闻她当年修行邪道,不惜自断双腿,熔炼成剑,从此人剑合一,所向披靡,四处兴风作浪。”小二又指了指那钉在画中人双腿上的黑色长钉,“最近这小镇频频闹鬼,说不准就是这沈忘心做的好事。”
小二抬着手,像舞剑一样绕了一圈:“钉住她的双腿,就是钉住她的脉门,叫她再不敢为为非作歹!”
沈忘心听完,只觉得双腿隐隐作痛。只好庆幸入夜住店不用非得报上姓名,否则这小二一听,只想把她打出去了吧。
小二打开锁着的房门,吱呀声里竟听出一两分凄凉:“诸位,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半夜若有事情,也千万不要叫我,我害怕。”
沈忘心摆摆手:“多谢小哥了。”
合上门的时候,沈忘心听到门口传来这小二一句轻轻的叹气:“四人住一间,好不讲究……”
沈忘心听完,虽有些羞惭,可她的钱还有其他的用处,怎能放到客栈来挥霍。
反正这段时间没有认真修炼,她就在这入会儿定,明早便启程回百忧门。
老驴和余飞双往榻上一躺,便不省人事。
萧九溟坐在桌前,依旧如一根久朽的腐木,空洞的眼神中透露出几缕凄凉,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整个人看着失魂落魄。
沈忘心无暇顾及这许多,便端坐在地上阖了眼。
梦中犹可修行啊!
岂料她才闭目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楼下便传来了急促的踹门声。
“开门——”有人拉长了嗓子叫唤,声音如同公鸭争食,嘈杂聒耳。
“天门剑山弟子奉命到此除妖,还不速速开门!”
沈忘心的梦中修炼被打断,眉目间染上不悦,她一骨碌起身,径直出门来到房廊上往下看。
小二扯着哈欠,恭恭敬敬地将门外的人迎了进来。
他们一行三人,身着天门剑校服,为首那人姿态傲慢,抱着剑撇着嘴打量客栈:“给我们三间上房。”
余下两人一男一女。
女子生就一双水漉漉的圆眼,很是娇俏可爱,只是肩膀略有些畏缩,看上去胆子有点小。
男子身形高大,一派的稳成持重,只是一双眸子滴溜溜地打转,看得人不大舒坦。
真是巧了又巧,这三人沈忘心都见过,就在杀蛟取筋那日的树林里。
“景安,你何必如此盛气凌人?”周承文眉峰微蹙,似乎对这师弟的傲慢行径很是不满。
不想那白景安却道:“师兄,这次任务的领队是我,往日你做领队时,总让我们要听你的话。那今日又有何不同,我要做什么,你只管跟着就是了。”
周承文撇了撇嘴,拂袖而去。
身旁的石云香见此也立刻持剑跟了上去:“周师兄,等等我。”
白景安见此,方才还笑意连连的脸庞顿时阴暗下来:
“石云香!我还没发话呢,你究竟听谁的?”
石云香回过头来,剜了他一眼:“只要能完成师长所托,不听领队的也无妨。”
白景安一张脸拉不住,只得将气愤都咽进肚子里,也提脚上楼。
谁料他一抬眼,便看到围栏旁,沈忘心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
石云香在榻上辗转反侧,最后只好坐起来点了蜡烛,望着手里那个刺绣精美的荷包。
正是萧九溟扔给她的那只,只是里面的钱财都被她用去应急了。
她虽是天门剑山弟子,看似风光无限,可这也不过是误打误撞,十二岁那年有仙人到她们村上收徒,她因天分尚可被擢选入门,从此脱胎换骨。
可父母血缘如同锁链,她父亲是个懒到天上的赌徒,母亲懦弱无能,放着家里的兄长不问,但凡有点什么事,只管写信到天门剑山找她。
她自己的月俸除了吃喝,还要贴补家里,总是捉襟见肘,若非萧九溟发现她的窘迫,时时相助,她怕是要被宗门劝退了。
她心中担忧难免,萧九溟背上偷盗的恶名被赶出剑宗,前两天她还听说了萧家传来的消息,师兄竟不是萧家独子,还因叛入百忧门被逐出家门。
唉。
据说百忧门离这小镇不算太远,若是除妖之后尚有盈余的时间,她还是应该去探望一下萧九溟。
毕竟,他也帮过他不少。
“砰砰砰——”
思索之间,忽而传来愈来愈重的敲门声。
“师妹开门,是我。”
石云香不禁愣了愣,这声音听上去似乎是萧九溟的……
莫不是她日有所思,夜有所想,魔怔了吧?
“师妹,快开门!”门外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让我进去吧。”
石云香放下手里的荷包,迟疑着迈出了步子,缓缓朝门口去,手指却在接近门板的那一刻被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覆盖。
她心下一惊,下意识地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来人身量比她高出半个头,一身青灰的衣袍。额头饱满,鼻梁挺拔,英气的眉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睛仿佛盛了十足十的水光,黑夜里也犹如明珠,整个人英姿勃发。
“别开门。”
她看见那人嘴唇翕动,便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连这人为何会进到自己的屋子也忘了质疑。
沈忘心望着石云香呆愣的模样,只道她是被吓傻了,毕竟这人总是一副胆怯娇羞的模样。
“外面的不是你师兄。”
“啊……”石云香点了点头,她觉得这人似乎有些眼熟,可就是说不上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沈忘心以为她没听懂,立时张牙舞爪道:“你师兄早就睡下了,他在隔壁拉鼾,声音又长又难听,我都被吵醒了!”
沈忘心口里的这个师兄,指的是白景安。
而石云香却有些迷迷糊糊,还以为她说的是萧九溟:“你是说,萧师兄也在这里?”没来由的,她竟对面前这陌生的女子产生了几分信任,下意识地认为她不会伤害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到他出门和你见面啊……”
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房门又响了起来。
这次的声音和刚刚不太一样,但依旧是个男声。
“师妹,师妹你睡了吗?”
“师妹,给我开门啊。”
“师妹!师妹!”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尖,敲门声也越来越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