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多想,沈忘心立时将溯世镜收回袖中,又像刨食一样,将手边的几样珠宝一股脑倒进匣子里。
黑色的匣子寸寸缩小,最后化作一个印信的模样,挂在沈忘心的腰间。
沈忘心抬手:“走!”
不想刚打开房门,便撞见了萧家的管家萧大松,这人身形魁梧,怒目横眉,他张口,音色中带着怒气:“诸位真是贪心不足,你们所拿的到底是我们萧家的东西,如今萧九溟已不是萧家独子,我劝你们慎重。”
语气里的威胁显而易见。
沈忘心同余飞霜两人对视一眼,立时将身上的镯子、钗子、袍子取了下来,放到身侧的桌案上,轻轻拍了拍。
“贵府事多,我们就不叨扰了。”
萧大松点了点头。
几人风风光光从正门进,畏畏缩缩从侧门出,天公真是不作美,还偏在此时下起了滂沱大雨。
三人跟排队似的挤到屋檐下躲雨,眼看着这雨越下越大,又开始互呛起来。
“要不是为了看戏,咱们早就带着这些东西走了。”
“都怪那管家萧大松,就算此刻萧九溟已不是萧家独子,那他答应我们的时候,他还是萧家独子啊……”
“雨这么大,我们竟没有人带了伞吗?”
“谁能知道,方才还艳阳高照,这会就下起雨来了。”沈忘心望着这连绵不绝的雨势,忽而福至心灵,“我知道了,以哀景衬哀情。”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侧门被大力破开的声音。伴随着飞溅的泥水,一道熟悉的身影破开雨丝,梆的一声重重坠落在地。
三个人纷纷侧目。
“萧九溟,从现在起,你再也不是萧家的独子,有什么资格对我呼来喝去!”萧永年也没有打伞,一身衣袍被雨水打得斑驳不堪。
萧九溟鬓发凌乱,他捂着胸口,缓缓直起上半身,抬手抚了抚嘴角的血迹:“那又如何,从前的呼来喝去也做不得假……”
他这话更激得萧永年愤懑异常,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前,用双手提起他的衣领,朝着他的面颊重重挥拳。
而萧九溟不知是心死如灰还是有伤在身不好动弹,竟就这样生生承受着萧永年的击打,一张脸被打得青青紫紫。
“我才是萧家的独子,那千人呼万人拥的生活明明是我的,你一个贱婢之子,就应该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脏了父亲母亲的眼!”
萧九溟咳嗽一声,嘴角挤出一个嘲讽的笑:“我都被赶出萧家了,你还想怎么样?”
又是一拳。
屋檐下的三人嘶了一声,沈忘心心中有些暗爽,若非自己没有鬼上身的本事,真想变成萧永年,狠狠的打他一通,也当是出出前世的气。
“你说的也对,从今以后,你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又何苦跟一只老鼠过不去?遇到了踩死就是!”言罢,他直起身子,装模作样地抻了抻自己的衣襟。
萧九溟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容:“我从前竟没有看出,你是这样一个落井下石的小人,枉我那样助你。”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而激得萧永年脸红脖子粗。刚才已经决定放下去的双手,又忍不住朝萧九溟挥去。
“助我?你说的是带我入剑宗,还是扔给我一些不值钱的玩意?谁要你那些冠冕堂皇的怜悯和帮助,你不过是把我当成你的一条狗罢了,我若是听话,你就丢些骨头,我要是不听话,你是不是早就禀明家中,将我逐出天门剑山了!”
萧九溟觉着喉咙中腥甜异常,咳嗽时带出几分:“很好,你也不是很蠢。”他的气息逐渐弱了下去。
沈忘心附耳到老驴身边:“他应该不会被打死吧?”
老驴摇了摇头:“只要没斗剑,应当死不了。”
旁边的余飞霜双脚却有些不稳,他左右摇晃两下,拉住沈忘心的臂膀才站定:“我怎么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沈忘心抬眼望向如瀑的雨幕,此时恰好有一片青瓦从房檐上缓缓坠落,摔成碎片。
顷刻之间,地动山摇,瓦砾同抹了油似的,全往地上倒,清脆的响声不绝于耳。
居然地震了!!!
沈忘心居然产生了一丝濒死感。
沈忘心几人不得不跑出房檐下,老驴上去用拐杖重重地杵了一下萧永年的胸口。
“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位公子就不要再打他了。”
沈忘心也附和道:“是啊,他如今卑贱如尘泥,根本比不了你的光辉耀眼,又何必同一个蝼蚁计较呢?”
萧九溟又吐出一口血,大地晃动得更厉害了。
萧永年被这两句话捧得挺舒坦,思索了一番,稳住身形后,抬脚将萧九溟掉落在地的木偶重重碾碎。
萧九溟见此双眼大睁,紧绷的五指挡住视线,喉咙里紧得再吐不出一句话。
只好又吐出一口血。
萧永年见此嘴角含笑。这才折身回去,又从门内丢出来一个包袱。
“都是些他平常用的东西,我嫌脏,记得带走。”
余飞霜将那包袱从地上捡起来,挎在自己的肩上。
老驴和沈忘心将面如灰土的萧九溟扶坐起来,去探他的鼻息。
这个刺激一过,萧九溟似乎恢复不少,大地的震动也逐渐减弱,直至平静。
可雨依旧下得很大,沈忘心几人被淋得像落汤鸡,头发乱七八糟的粘在头上,不比逃荒的人强上多少。
“事已至此,先找个地方避雨吧。”几人点点头,扛头的扛头,扛脚的扛脚,正欲将萧九溟从萧家侧门抬走。
不想潇潇雨幕之中,竟从对面走过来一个身着绿衣,体态轻盈温婉,长发及腰的女子。
她撑着油纸伞,将上半张脸都掩在伞面之下,轻声叫住了几人:“是九溟哥哥吗?”
这声音清如碎玉,婉转仿若莺啼,叫人闻之欲醉。
三人机械地看过去,哎呦一声,伞面下的脸庞果然年轻貌美,柔色无双,她看到狼狈不堪的萧九溟,一双眼睛顿时红得不像话。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她上前来,本欲打算去握萧九溟的手,看到他手掌中脏污的泥水后又撤了回去。
萧九溟艰难地抬起脑袋,只觉得面前的脸庞模糊不清,他耳朵里传来嗡嗡的人声,似是哭泣,又像是尖叫。
“家里听说了你的事情,我们虽心有不忍,可这些痛楚都要当断则断。”那姑娘抽泣起来,帕子不住地拭泪。<
/p>“如今你我已是云泥之别,我再怎么大度,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夫君是个修行邪道的魔头。莫说是我,我们家里也不会同意的。”
萧九溟只觉得头痛欲裂,烦躁异常,近日事多如牛毛,一事未平一事又起,他脑中紧绷的弦已接近极限:“你要说什么就直说。”
他说话的声音虽轻,语气却透着十足的不耐,面前的女子听完之后,慢慢止住了抽泣。
“我今日过来,是来退婚的。”她一面说一面打量萧九溟的神色。
听到退婚两个字,沈忘心竖起了耳朵。
他记得前世,这萧九溟似乎确实有婚约。对方也是鼎鼎大名的世家大族琅琊王氏,家中子弟也多在中州各宗门修行,与祁南萧家不相上下。
若是没记错,面前这女子应当就是所谓的王颜之。据说她当年退婚之后在幻音宫修行,一直做到掌教,又在萧九溟名震九州后悔不当初,求和不成,最后抑郁而终。
萧九溟听到退婚二字,神色明显怔了怔,是了,他忽然记起来,家里从小为他定了婚约。只是两人见面不多,而如今他已经不是所谓的萧家人,哪里还有脸继续延续这个婚约呢?
“我答应你。”萧九溟回答得斩钉截铁。
王颜之见他此番不做纠缠的态度,也是愣了愣。来之前打了满腹的草稿,本想着若这萧九溟纠缠不休,大不了鱼死网破。
没想到他竟一派淡然,王颜之的心中竟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小姐!你怎么在这?”远处奔来五六个身形长短不一的婆子家丁,打头的那个婆子身形硕大,一把将王颜之揽到自己身后。
“萧公子既已不是萧家人,又何必多做纠缠?你如今不过是一贱婢之子,如何能与我家小姐相配?快快断了这个念想吧!”
萧九溟有气无力:“我明白了。”说实话,他被这几人抬着手手脚脚都别扭得难受,恨不得立时离开,找个地方歇脚。
可偏偏沈忘心同看戏一样定在这里,就是不肯走。
“你明白就好,我家小姐独自跑来找你说这些,也算是她念旧情。婚约之事,应当是两家长辈共同商议,到时我王家的长辈自会与萧家的长辈谈话,你们两个年轻人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
王颜之隐在这婆子身后,一言不发。
萧九溟的视线被雨水打得模糊,他听着雨滴落在纸伞上的砰砰响声,思索了一番,张口道:“我有一个请求。”
那婆子如临大敌:“你休想得寸进尺!”
“不。”萧九溟喘息着,“我的意思是,可以给我们几把伞吗?”
沈忘心望着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手里多出来的三把油纸伞。
萧九溟咳嗽一声:“还没谢谢你们将我抬出来,快快先去避雨吧,有劳了。”
沈忘心望着他的眼睛:“不,你还有一句话没说。”
“什么话?”
沈忘心清了清嗓子:“莫欺少年穷!”
萧九溟似乎被她这一句话点醒,这几日连续的不甘和委屈涌上心头。他的眼眶立时通红,鼻子酸楚,一张口,一句嚎啕立时从喉咙中飞了出来。
“莫欺少年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