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筝醒来的时候,早餐已经在床头柜上放着了,而昨晚哭得直打嗝的人,此时正垂着头跪在她的床前。
一大早又闹哪样啊,陈白筝无语道:“不是,过了一夜你的酒还没醒?”
白乐疯狂地摇头,他的嘴唇蠕动几下但没发出声音。
陈白筝翘起二郎腿,她不信任地打量着这个昨晚被她扔到地毯上睡了一夜的家伙,他身上的酒气已经不见了,湿润的头发乖顺地搭在耳朵上,他身上的衣服也换掉了,看来是洗过澡了。
把脚踩在白乐的大腿上点了两下,陈白筝嗤笑一声说:“三少这是洗干净来认错了?”
白乐的大腿肌抽动一下,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陈白筝当然不可能相信他,她起身抬起白乐的下巴问:“你是不是又闯别的祸了?等一下,难道你又把我的机票退掉了!”
抱住她的大腿,白乐偏开头不敢看陈白筝的眼睛:“我没有啦,不过姐姐你要不要看一下新闻……”
果然有问题!陈白筝冲下楼打开电视——凌晨他们住的这座雪山发生了雪崩,民宿唯一下山的山道被堵住,积雪疏通预计最快也得花两天时间。
事情就是这样,陈白筝又走不了了。
冰箱里的面包牛奶水果截止今早正好全部吃完,而蔬菜生肉那些早在白乐第一次耍酒疯乱翻冰箱时就被霍霍完了,道路被堵,名宿管家也没办法送吃的上来。
陈白筝崩溃地倒在沙发上,她觉得这已经不是单纯倒霉两个字能概括的情况了。
“姐姐对不起,”白乐低眉顺目地在沙发前跪好,但他说出口的话却带着辩解的意味:“昨天未经你的同意就把你的票退掉是我不对,但说真的,我也只是希望姐姐你能在这里多休息几天,因为我太清楚你一旦回国就又会变成工作狂,我只是不希望你那么累……”
陈白筝冷哼一声:“你的意思是,我三天两头照顾一个明知自己不会喝酒还非要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灌醉然后到处耍酒疯的人就是在度假吗?”
“……”白乐垂着头不说话。
“还有,白乐你知道你撬我门锁的行为是犯罪吗?我完全可以报警抓你,‘白氏小少爷因非法入侵被S国警方逮捕’这个标题够劲爆吧?”
白乐挪了挪膝盖,他把双手搭在沙发边上低语:“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做了,真的!我、我就是,我每次只要想到小时候的事情,我就控制不住我自己,只有确定姐姐你安然无恙,我才能冷静下来……”
对于他的辩解,陈白筝的内心毫无波澜:“什么都不能成为你撬我门锁的理由。”
白乐扒着沙发,他用脑袋一边蹭陈白筝的手臂一边哀求道:“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会乖乖听你的话,姐姐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陈白筝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波澜:“你也好,他们也罢,一个个都是嘴上说着喜欢我、不想我受伤,但最让我受伤的,不就是你们这种打着这种为我好的名义却无视我的个人意愿而做出的行为吗?”
“不是的,我、姐姐……”白乐慌了。
陈白筝吐出一口浊气,放在平时,她一定不会跟白乐说这些,但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她看见了“白乐”这个角色背后的悲哀。
爹不管娘不爱,被佣人宠坏但内心又很空洞,白乐就是一个永远长大不的小孩。
这些情况并不是陈白筝造成的,但她还是生出了一丝怜悯,陈白筝按住自己的心脏,是你吗,陈双?即使过去被白乐使唤折腾,现在还是忍不住同情他吗?
陈白筝扭头看向他,白乐的眼眶发红,他看起来又要哭了。
叹息一声,陈白筝翻身侧躺,她伸手摸了摸白乐的眼尾,说:“你恨池蕴霞吗?”恨她不肯爱你。
浓密纤长的眼睫毛颤了颤,他闭起眼睛贴住陈白筝的指尖,白乐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姐姐,你觉得我应该恨她吗?”恨她哪怕只是一眼,也不肯看我。
陈白筝的手指向上滑去,她点了点白乐紧皱着的眉心说:“我不知道,不过陈双恨的另有其人。”她知道白乐能听懂她说的谁。
白乐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突然说:“姐姐,那天我在滑雪场救了那个人后你都没有夸我。”
陈白筝弹了一下他的眉心,白乐幽怨地看着她。
陈白筝歪头:“你学医不就是为了救人,难道我不夸你,你以后就不当医生了吗?”
“……我学医才不是为了救他们,”白乐的嘴巴撅得老高,他不满道:“姐姐,你又忘记了……”
陈白筝捏住他的“鸭子嘴”,她试探道:“不会又跟我有关把?”
白乐哼了一声,他挤出两个字:“是你。”
尴尬地松开手,陈白筝笑得很无辜,好像还真有那么一回事。
陈双偷爬后备箱被关了两天,两天里她滴水未进,仓库门打开时,她已经意识模糊地倒在地上了,所以后面的事情,她是好几天后才知道。
原来在她被关起来的这两天里,白乐日哭夜哭,最后他哭到脱水发高烧。
一听到陈双被放了出来,还在发烧的白乐连鞋子的来不及穿就翻身下床朝她的房间跑去。
“姐姐!”白乐气喘吁吁,他本就因发烧而发红的脸在这一刻烫得吓人。
正在挂水的陈白筝睁开眼睛,她看见白乐趴在自己的床边号啕大哭。
“……不哭,”陈双虚弱地抬起手揉了揉他毛绒的脑袋,“乐乐不哭。”
她的声音太虚弱了,白乐红肿着眼睛抬起头,他还在淌眼泪的眼睛肿得像水蜜桃一样,陈双轻叹一声:“别哭了。”
白乐吸了吸鼻子,他蹬着小短腿爬上陈双的床,然后他一声不吭地钻进被子里地抱住她,陈双能感受到依偎在她身边的白乐一直在抖。
陈双轻轻地抚着他的背说:“我没事,真的。”
白乐摇摇头,他抽泣着说:“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那天开始,白乐不肯去学校了,他一直守在陈双身边。
——啊,当时这件事还闹得挺大的,陈白筝笑着轻拍了一下白乐的头说:“现在想起来还挺好笑的哦,当时你家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除了白乐,因陈双被关而生病的不止还有池蕴霞。
找不到女儿的池蕴霞发病发得很严重,她一见到白筑森就会对着他又踢又咬,而白筑森秉持着向来说一不二的原则,他宁愿看着自己的妻子发狂也硬是要关着陈双。
所以当陈双“奄奄一息”地被送到池蕴霞面前时,她就不肯放开手了。
陈双已经不知道自己和池蕴霞同住一个房间多少天了,自她的烧退去后,池蕴霞吃饭的时候要抱着她,睡
觉的时候要抱着她,别说学校了,陈双根本连池蕴霞的房间都不能踏出一步。
那段时间里,一直陪着陈双的,是白乐。
不过池蕴霞的眼里只有陈双,她对频繁出入自己房间,甚至晚上都不离开的白乐没有任何反应,她就像对待空气那样对待自己的小儿子。
有一天晚上,白乐又留宿在池蕴霞的房间里,当他在林管家特意为他准备的那张小床上翻了又翻后,他确定自己失眠了。
睡不着,白乐偷偷摸摸地翻身下床,其实这几天他有点羡慕陈双,因为妈妈每天都会抱着她睡觉,如果妈妈也能看他一眼就好了……抱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情,白乐摸到了池蕴霞的床边,他想到了一个恶作剧的好点子。
然而,当他的手够到陈双的时候,小白乐愣住了。
陈双有没有睡觉,她睁着双眼一动不动地在黑暗里流眼泪。
“姐姐你怎么哭了!”瞬间把恶作剧的想法抛到脑后,白乐着急地用自己的袖子去帮她擦眼泪,可是那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姐姐不哭、不哭好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乱出主意……”
说着,白乐的嘴角一瘪,豆大的泪珠就从他的眼眶滚了下去。
隐忍的哭声惊醒了失神的陈双。
“乐乐?”陈双像刚醒过来一样,她握住他的小手说:“你睡不着吗?怎么哭了呀?”
白乐嘴里不停地念着“是我的错”,陈双一问,他就哭得更厉害了,他一直忘不了那天陈双被关进黑漆漆的仓库时情景。
“乐乐乖,不哭了好不好?”陈双轻轻地晃晃他的手说:“那天我会爬后备箱,是因为我自己本身想去学校,所以我被罚根本就不怪你。”
白乐抽噎道:“那姐姐你为什么要偷偷掉眼泪……”
陈双说:“可能是因为我太想去学校了吧……其实我好羡慕你,能去学校,能交朋友,不像我……我好害怕,如果我一辈子都只能被关在这里该怎么办?”
“不会的!”胡乱地用袖子抹了自己的脸一下,白乐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膛说:“我不会让姐姐被关在这里的!我、我会想办法!我会努力实现姐姐的愿望,我一定会带你去学校的!所以姐姐不要哭,我、我现在就找办法!”
可陈双却摇了摇头,她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没有用的,如果妈妈的病好不了,我就永远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闻言,白乐瞪大了眼睛,他想到办法了:“姐姐!我会治好妈妈的病的!你一定要等我,我们约好了!”
连拉钩都没有,白乐却把那时的话当真了。
走出回忆,陈白筝按住白乐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成乱蓬蓬一团,她有些无奈道:“虽然但是,你一个外科医生要怎么治好妈妈的心理疾病啊!”
白乐撇撇嘴说:“那是因为后来我发现,除了白筝,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医生能治好她的病。”
“……”他说的倒也没有错,陈白筝放开他后坐起身,“白乐,事不过三,希望你以后老实做人不要再犯毛病,否则我就——”
“我以后一定乖乖的!”白乐猛地扑进陈白筝的怀里,“所以,以后姐姐你也不要再推开我了好吗?”
陈白筝无语地扯了扯他的头发:“还敢讲条件?”
白乐埋头在她的小腹上蹭啊蹭,他的声音甜得流蜜:“陈白筝,我喜欢你,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