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落华夏诸天客栈的三层走廊,今日的空气格外迥异。无剧烈灵气翻涌,无外敌压境的肃杀,只萦绕着一层极为微妙的氛围——混杂着骇然、恍然、雀跃,还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戏谑寂静。
方才那声震彻整层楼阁、裹挟满腔怒火的“方羽——!!!”,以及紧随其后灵力激荡的追逐动静,惊动了客栈内所有感知敏锐的隐世大能。几扇紧闭的房门悄然裂开细缝,又飞快合拢,只余下缕缕神念交错的温热余息,在空气里悄然流转。
“方才……是主母的声音?”一道颤抖的神念小心翼翼试探。
“错不了!这语调、这凛冽寒气,时隔万年,分毫未改!”另一道神念难掩激动。
“主上……好似被主母追着训斥?”
“噤声!主上与主母的私事,岂容我辈妄议!不过看这架势,主母该是彻底恢复所有记忆了。”
“天大的喜事!只是……主上为何要逃?”
短暂的沉默蔓延开来,最后只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敷衍:“大抵是有要紧事务缠身吧。”
而方羽口中的“要紧事”,此刻仅有一桩——从刚恢复完整记忆、满腔怒火蓄满的自家媳妇手里,安稳脱身,暂避锋芒。
他此刻的身法,若是让诸天万界视他为万古神话、一言一行皆蕴大道至理的修士窥见,必然会惊掉道心。没有时空挪移的玄妙,没有缩地成寸的从容,只有纯粹将肉身极速催动到极致的疾驰,带着几分少见的慌不择路。玄色衣袍猎猎翻飞,划出笔直的破空轨迹,目标精准锁定庭院深处,那株数人合抱、苍劲繁茂的千年古木之后。
“方羽!你给我站住!敢做不敢认?!”
冷寻双的身影破空坠出窗外。她记忆刚复,灵力运转尚且滞涩,身法远不及方羽飘逸迅捷,可满腔怒火加持之下,气势凛冽骇人。冰蓝色灵力周身流转,所过之处气温骤降,细碎冰晶簌簌坠落,凝满寒凉。她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可那双尘封已久的眼眸重燃锋芒,锐利如冰刃,死死盯住前方逃窜的背影。
旧宅相处的步步羁绊、久违重逢的刻意曲解、方才被当众污蔑的屈辱羞愤,新仇旧恨齐齐翻涌,今日必要讨回一个公道。
“解释?你方才在孩子面前是怎么编排我的?!”冷寻双边追边斥,灵力裹挟的清亮声响彻半座庭院,“‘脑子出了问题’‘记忆错乱’‘太过认生’,还特意叮嘱孩子们不必多问!方羽!你说清楚!到底谁脑子有问题?!”
怒骂至半途,她陡然察觉话语疏漏,气得眼前发黑,提速再度紧追两步,怒意愈发炽盛。
方羽借着瞬息之差,在即将撞上古木的刹那,以违背肉身常理的灵巧侧身一转,稳稳躲入粗壮树干之后,借着繁茂枝叶彻底隐去身形,瞬间断绝所有外露踪迹。
“躲起来就有用吗?”
冷寻双在古木前骤然驻足,衣袂翻飞间寒意四溢。冰蓝眼眸锐利扫视四方,灵识如水银泻地铺满整片庭院,却愕然发现方羽的气息与古木地脉、客栈阵法完美相融,飘忽无定,根本无从捕捉。
她瞬间了然,这座诸天客栈的一草一木,皆被方羽阵法掌控,处处皆是他的屏障。
“出来!”冷寻双缓步绕树而行,声线冰寒彻骨,“堂堂诸天顶尖大能,躲在树后藏头露尾,成何体统?方才在孩子面前巧言定性、振振有词的气势呢?方、大、神、尊?”
最后四字字字咬实,满含讥讽。
古树之下,只剩晚风穿叶的沙沙轻响,一片死寂。
“装沉默避事?”冷寻双气极反笑,指尖微动,一缕极致冰寒灵力缓缓凝聚,“行,你不出来,我便拆了这棵树,看你能躲到何时!”
“咳。”
一道轻浅又带着几分心虚的咳嗽,从树干另一侧悄然传出,及时止住了她的动作。
冷寻双眯起冰眸,静待对方现身。
只见方羽缓缓挪出半边身子,一手轻扶粗糙树皮。素来淡漠无波的俊脸上,罕见萦绕着几分无处遮掩的尴尬,试图强装镇定,尾音却藏不住飘忽。他飞快瞥了一眼远处静室的方向,确认孩子们并未探头围观,才将目光落回眼前少女又气又恼、染着薄红的鲜活面容上。
“寻双,你听我解释。”
“我听,我倒要好好听听你的歪理。”冷寻双双臂环胸,冰眸寒光簌簌,“解释你当着瑶光、清月、源儿、静姝的面,污蔑我神志失常的混账话?解释你让我在亲生儿女面前颜面尽失的所作所为?”
方羽指尖无意识抠着树皮,语气不自觉弱了几分:“我那是权宜之计。你初醒之时记忆割裂、满心戒备,对我万般抵触,油盐不进。寻常安抚毫无用处,唯有破掉你的固有认知,才能冲开记忆封印的桎梏。”
“所以你的破局之法,就是当众污蔑我脑子有病?!”冷寻双上前一步,怒意更盛。
方羽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抵住树干退无可退,耐着性子辩解:“唯有这个说法,能让孩子们最快接纳你的异常状态,不追问、不猜疑,让你在平和的氛围里,安稳承接复苏的记忆洪流,避免神魂受创。”“这叫平和?!”冷寻双几乎被气笑,眼底翻涌着羞愤与委屈,“我当时神志混沌、满心茫然,你非但不安抚,反倒当众给我贴‘失常’的标签,让孩子们同情怜悯、处处担待!那种屈辱无助,你根本不懂!”
看着她眼眶泛红、强压委屈的模样,方羽眼底骤然掠过清晰的心疼与歉疚,周身气场悄然放软,声线沉缓温柔:“我都知晓。记忆封印根深蒂固,常规疏导只会让你愈发抗拒,加重神魂割裂之痛。唯有将你逼至认知崩塌的绝境,才能借秘法一举冲破桎梏。过程惨烈,却是唯一稳妥的破局之法。”
他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眼眸,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轻叹:“所幸,你终究回来了。”
冷寻双被这番坦诚的利弊剖析噎得一滞,冲天怒火稍稍收敛,可满心羞愤依旧难平:“道理我懂,可你做法太过荒唐!往后我该如何面对孩子们?他们定然还以为我神志未复!”
“四个孩子心性通透,心智远超常人。”方羽语气笃定沉稳,“瑶光思虑深远,事后必然细想通透其中关节;清月心性纯粹,只盼你安好,唯喜你记忆归位;源儿看似别扭,却明辨是非;静姝聪慧通透,此刻早已洞悉大半缘由。他们绝不会因此看轻你。”
“歪理!纯属强词夺理!”冷寻双依旧气闷,鼓着腮帮瞪他,带着几分久违的娇嗔别扭,“你就是仗着我打不过你,肆意欺负人!”
方羽眸光微动,望着她鲜活灵动的怒容,与记忆中那个爱闹小脾气、鲜活明媚的身影缓缓重合,心底万年冰封的柔软悄然融化一角。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瞬,又迅速压平,语气彻底放软,带着几分纵容:“那你想如何?打我一顿出气,我绝不还手。”
“你以为我不敢?!”
“你自然敢。”方羽顺势侧身,坦然受罚,又贴心劝阻,“你记忆初复,灵力不稳,动怒动手极易伤及神魂。不如换个法子?”
冷寻双满眼警惕:“什么法子?”
方羽沉吟片刻,一脸正色,语气诚恳:“罚我今夜不许进房,可好?”
此言一出,冷寻双瞬间僵住,脸颊腾地红透,又羞又气:“方羽!你无耻!谁要跟你计较这些!”
她抬手凝出一缕轻柔冰锥,不带半分杀伤力,径直朝他砸去,纯粹泄愤而已。
冰锥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入古木,瞬间凝结出一片薄冰。方羽侧头避开,眼底藏着浅浅笑意:“那你直说,如何才能消气,我尽数依从。”
他这般全然躺平、任她处置的纵容姿态,反倒让冷寻双无从发作。打,打不过;骂,该说的气话已然说尽;追究,对方句句占理、看似毫无破绽。
她只能气鼓鼓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满心憋屈无处抒发,既有失而复得的释然,又有被刻意捉弄的羞恼,更有拉不下脸撒娇的别扭。
庭院另一侧的阁楼窗后,四颗小脑袋悄悄探出头,又飞快缩回,默默窥看着院中僵持的二人。
方清月捂着怦怦直跳的心脏,满眼惊奇:“父亲方才……是不是笑了?母亲好像没那么生气了!”
方源挠着脑袋,一脸茫然呆滞:今日信息量太过庞大,他还未消化完母亲恢复记忆的冲击。
方静姝言简意赅,清冷眉眼间藏着几分了然,耳根悄悄泛红:“打情骂俏。”说罢便轻轻关紧窗户,只留一丝缝隙窥探。
方瑶光负手立在窗内,凭借深厚神识俯瞰庭院,望着自家父亲笨拙纵容、母亲别扭气恼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上扬。心底积压许久的担忧与凝重彻底消散,只剩满心暖意。
父亲的手段纵然激烈荒唐,却终究奏效。
他们缺失许久的圆满,历经波折,终究尽数归位。
庭院晚风簌簌,树影斑驳,温柔洒落。
冷寻双僵持许久,满腔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记忆洪流冲刷、情绪剧烈起伏后的极致疲惫。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立足不稳。
一直看似静止、实则全程紧盯她状态的方羽,眼神骤然一变,身形闪掠而出,瞬息落在她身侧,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再无半分方才逃窜的狼狈。
“累了?”他声线放得极致温柔沉稳。
冷寻双顺势靠在他温暖坚实的臂弯,没有挣脱,闭着眼任由疲惫席卷全身。紧绷许久的神经彻底松弛,连日的惊恐、茫然、羞愤、激动尽数化作酸软无力。良久,她才带着浓重鼻音,委屈嘟囔:“方羽,你混蛋。”
“嗯。”方羽坦然应下,手臂微微收紧,稳稳将她护在怀中,另一只手轻柔拂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
“下次再敢这般编排我,我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她声音细碎含糊,带着浓浓的倦意。
“没有下次。”方羽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鲜活的侧脸,眼底盛满失而复得的珍重与释然,“我们回家。”
不是冷清孤寂的旧宅,是满是烟火、阖家圆满的真正归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冷寻双没有应声,只微微颔首,将脸颊更深埋入他的臂弯,贪恋着这份久违的安稳。
暖阳穿透枝叶,落下斑驳金辉,温柔笼罩相拥的二人。
不落华夏诸天客栈,终于迎回了它真正的女主人。
这场“神志失常”的荒唐冤案,也在当事人的默许退让下,暂时悄然揭过。
只是无人知晓,这份短暂的平静,转瞬便被方羽一句直男妄语彻底击碎。
就在温情脉脉缓缓弥漫之际,方羽望着怀中人脆弱鲜活的模样,念及自己方才过激的安抚手段让她受了委屈,心底生出几分愧疚。他本想好好弥补、温柔致歉,奈何思维早已习惯直奔结果、高效解决问题。
斟酌片刻,他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仿佛闲谈日常的语调,字字清晰,道出了那句堪称客栈万年第一禁忌的离谱话语:
“寻双,方才是我太过急躁,让你受了委屈。要不,我再赔你一个孩子,弥补过错,如何?”
话音落地,天地瞬间死寂。
晚风停拂,树影静止,流转的灵气骤然凝滞。
靠在他怀中的冷寻双,整具身躯从皮肉到神魂,彻底僵硬冻结。
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崩断。
数息死寂过后,一声远比先前更加尖锐、高亢、裹挟极致羞愤与荒谬怒火的尖叫,轰然炸开!
“方、羽——!!!”
灵力狂涌,冲破云层,惊飞远山灵鸟,整座诸天客栈剧烈震颤!
“你再说一遍?!赔我一个孩子?!”冷寻双猛地从他怀中弹开,踉跄站稳,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最后涨得绯红,精彩至极。冰蓝眼眸怒火滔天,死死瞪着眼前一本正经、满脸真诚的男人,只觉得荒谬到极致,快要气晕过去。
“你到底长的什么脑子?!孩子是物件、是法宝丹药?弄坏弄丢就能随便赔付弥补?!”她气得浑身发抖,指尖寒冰灵力不受控制外泄,地面瞬间凝满白霜,“我气的是你当众污蔑我!是你让我颜面尽失!谁要你这种离谱的弥补?!”
方羽被她极致激烈的反应问得微微一怔,眉头轻蹙,满心不解。在他的认知里,子嗣是血脉延续、是阖家圆满的见证,是世间最厚重的馈赠。先前手段过激让她委屈,以新的圆满消解旧的隔阂,开启全新生活,逻辑全然通顺。
他试着耐心解释:“我知晓你心中郁结难堪,也明白你碍于孩子颜面心生别扭。我本意是,以新的羁绊消解过往隔阂,让你彻底放下心结……”
“闭嘴!你给我彻底闭嘴!”冷寻双气得眼前发黑,直接打断他的辩解,一串凌厉冰锥裹挟怒火劈头盖脸砸去,“我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听你歪理!”
冰锥尽数砸在身后古木之上,大片枝干枝叶瞬间被冰封,晶莹冰霜覆满半棵古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满是怒火余威。
“寻双,冷静些许,我们可以好好商议。”方羽侧身避开余威,看着惨遭牵连的古树,眼角微抽,依旧耐着性子哄劝。
“商议个鬼!”冷寻双怒意滔天,转身便要离去,再与这思维清奇的直男待上片刻,她怕是真要被气到神魂动荡,“我看见你就心烦!”
方羽见状,连忙闪身挡在她身前,语气染上几分少见的无奈与着急:“你要去往何处?”
“不用你管!离我远点!”冷寻双奋力避开他的阻拦,满心皆是憋屈恼怒。
看着她眼眶泛红、又气又委屈的模样,方羽心底的郁闷瞬间消散,只剩下几分无措与歉疚。他隐约察觉,自己的提议定然是错了,却始终摸不透问题根源,只能干巴巴解释:“我真的无意惹你生气,只是想让你消气释怀。”
这番笨拙直白的辩解,落在冷寻双耳中,更是火上浇油。
她又气又笑,连连点头:“好得很!当众污蔑我神志失常,转头想用一个孩子哄我开心!方羽,你是万古岁月活太久,修得不懂人情世故了?!”
一连串的质问砸来,方羽张了张嘴,无从辩驳。他的世界只有大道法则、是非结果,从来没有这般细腻迂回的儿女情长。
看着他明明无言以对、却依旧似懂非懂的模样,冷寻双彻底被磨没了脾气,怒极反冷,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决绝:
“我今日把话给你说透,三条规矩,绝不退让。”
“第一,你污蔑我神志失常一事,我全程记着,何时追责、如何追责,全凭我心情。”
“第二,‘赔孩子’三个字,往后再敢提一次,我即刻搬出诸天客栈,远赴天涯海角,让你永世寻不到踪迹。”
“第三,在我消气之前,你与我保持十丈距离,不准靠近、不准搭话、不准用任何方式自作聪明哄我!敢越界半分,后果自负!”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满是不容置喙的决绝。
方羽望着她眼底未熄的怒火与暗藏的别扭,看着四周漫天冰霜,在她的死亡凝视下,终究无奈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憋屈:“知晓了。”
“声音大点!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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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寻双冷哼一声,狠狠瞪他一眼,带着一身怒意昂首离去,步履虽虚浮,气场却十足强势。临走前再度回头,冷声道:“今夜不准踏入我房门半丈!违者严惩!”
转瞬,身影消失在客栈转角,只留满院冰霜、冰封古树,以及原地凌乱沉思的方大神尊。
阁楼窗后,四个孩子早已彻底呆滞。
方清月捂住小嘴,满眼震惊,彻底刷新了对自家高冷父亲的认知。
方源彻底失语,大脑宕机,完全无法理解父亲的奇葩脑回路。
方静姝望着院中沉思的身影,淡淡总结:“父亲大道通天,战力无双,唯独不懂道侣相处之道,亟需重修。”
方瑶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无奈摇头,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期待。自家父亲,论诸天征伐、法则推演冠绝万古,唯独情情爱爱、哄人暖心一事,天赋为负。
庭院晚风轻扬,碎冰簌簌坠落。
方羽伫立原地,望着冷寻双离去的方向,满心困惑难解。
赔一个孩子,当真这般离谱?
他复盘全程,依旧觉得自己的补偿逻辑毫无破绽,唯独不懂为何会引爆滔天怒火。这位纵横万古、算无遗策的诸天至尊,此刻被最简单的儿女情长困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僵局。
客栈内的细碎流言悄然滋生,一场“主母归位,主上惨遭禁足”的趣事,注定要成为诸天客栈流传万古的经典谈资。
主卧之内,冷寻双关紧房门,盘膝调息。记忆洪流冲刷的疲惫、方才情绪剧烈起伏的酸软齐齐袭来,可心底的羞愤与气恼依旧盘旋不散。
窗外丝丝缕缕的清雅冷香悄然漫入,伴随着柔和温润的月白微光,缓缓萦绕房间。
冷寻双瞬间洞悉源头,不用多想便知是方羽手笔。
心底怒火再度窜起。
不准他靠近、不准他哄劝,他倒好,明面恪守十丈禁令,暗地里布安神阵法、引清心香气,自作聪明隔空示好,拙劣又笨拙。
她本欲抬手冰封阵法、驱散香气,可指尖抬起又缓缓落下。
那缕香气清冽温柔,完美契合她素来偏爱清冷气息,微光安神静心,恰好能抚平她神魂的躁动与疲惫。知晓对方笨拙用心的前提下,满腔怒火,竟奇异地消解了少许,只剩下满满的无奈与好气又好笑。
而庭院之中,布完阵法、恪守禁令退至十丈外亭台的方羽,看似凭栏远眺云海,实则全部神识紧锁主卧方向,静静等候她的反应。
良久,未见屋内有任何动静,无怒意外泄,无禁制触发,无门窗开合。
石沉大海的寂静,让方羽心底的困惑与郁结愈发浓重。
他擅长破阵杀敌、推演大道、掌控万事万物,唯独拿捏不准人心细腻起伏。送法宝、讲道韵、布安神阵,所有他能想到的最优解法,尽数失效。
束手无策的茫然,是他万古修行以来,最为陌生的情绪。
与其留在此地僵持纠结、徒增烦闷,不如暂离片刻,各自冷静。
一念既定,方羽不再停留,转身踏出客栈屏障,一步步走入无垠虚空。
混沌气流翻涌,时空流光穿梭,万古虚空寂静冰冷。他缓步独行,背影孤直挺拔,周身无任何护体灵力,无任何遁光神通,就这般踏空而行,漫无思绪,只为寻一处清净,梳理心绪,破解眼前的情感僵局。
客栈阁楼内,四兄妹静静望着那道踏入虚空的孤影,各有思绪。
方清月满心担忧,生怕父亲独自遇险。
方源茫然不解,不懂父亲为何偏偏在母亲生气时负气离去。
方静姝淡然开口:“父亲欲暂避锋芒,独自冷静梳理心绪,只是方式笨拙,只会适得其反。”
方瑶光眼底满是无奈,轻轻叹息:自家父亲,终究是彻底陷入情感难题,无计可施了。
主卧内,冷寻双的神识始终牢牢锁定外界动静。
当看到方羽孤身踏入虚空、漫无踱步的落寞背影时,她满腔的怒火骤然僵住,随即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好气、好笑、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心疼。
这个执掌诸天、俯瞰万古、无所不能的男人,横扫千万大敌、勘破无上大道从无半分迷茫,偏偏在哄自己消气这件小事上,笨拙无措到这般地步。
她暗自咬牙,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柔软。自作自受,活该苦恼!
可心绪纷乱难平,调息入定全然无果,只能静静留意着虚空那道孤影的动向。
虚空深处,方羽独行片刻,郁结未散,烦闷不减。
寻常悟道静修,无法抚平此刻琐碎心绪。既然心神躁动,便需酣战一场,倾泻郁气。
心念微动,三道强横气息自诸天各处瞬息奔赴而来。
白起、项羽、吕布三道身影破空而至,立于虚空之中,气息滔天,战意凛然。
三人皆是知晓方羽身份、并肩作战的至交,一眼便看出他心绪不宁、郁结缠身。
吕布性子最直,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戏谑:“方老大,看你心绪郁结,莫不是跟嫂子闹别扭了?心里憋得慌?要不俺陪你打一场,活动筋骨,排解烦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项羽重瞳发亮,战意沸腾:“没错!心中有郁结,酣战一场便可尽数消解!不管是混沌魔神还是虚空异兽,只管挑对手,某家陪你战个痛快!”
白起立在一旁,暗红战甲覆身,杀意内敛,沉默颔首,无声示意随时待命。
方羽回望三人,眼底烦闷稍稍冲淡,语气平淡无波:“无需寻仇厮杀,只是心绪不宁,需酣战一场疏导。古骸战场附近,有数头吞星古兽蛰伏作乱,惊扰小界安宁,便以此为对手,切磋练手。”
话音落,四道身影同时破空,朝着古骸战场疾驰而去。
古骸战场,万古荒芜,星辰残骸堆积如山,尸骨遍布,凶煞死气弥漫虚空,是诸天闻名的凶险绝地。数头体型堪比星辰的吞星古兽蛰伏于此,凶戾滔天,常年肆虐周边星域,乃是一方大患。
四道强横身影降临之时,整片古骸战场瞬间陷入死寂,所有古兽本能感知到灭顶危机,纷纷躁动不安,猩红巨眼死死盯着外来四人。
战斗瞬间爆发。
吕布方天画戟纵横长空,赤色锋芒撕裂虚空,霸道凌厉,每一击都直奔古兽要害,酣畅淋漓;项羽肉身霸烈,紫金色气血狼烟冲天,拳势震天,硬生生以蛮力碾压古兽防御,战意滔天;白起执青铜古剑,杀意内敛凝练,剑出无声,招招湮灭生机,暗红业火焚尽一切凶煞污秽。
三人各战一头古兽,酣战淋漓,硬生生将肆虐星域的凶戾古兽压着吊打,场面震撼诸天。
唯独方羽立于战场中央,无心酣战,全程心绪飘忽。
他随手格挡拆解古兽王的攻势,力道分寸拿捏极致,碾压全局,心底却反复萦绕着那句让他陷入僵局的疑惑。
女人心,当真如此难以揣测?
明明只是想要弥补过错、消解隔阂,为何次次弄巧成拙,反倒激化矛盾?
困惑、茫然、郁结交织缠绕,让这位万古大能彻底无解。
心绪翻涌间,一个念头骤然浮现。
白起亦是女子,心性沉稳理智,杀伐果断,素来通透冷静,或许……能为他解答疑惑。
一念既定,方羽骤然收势,转身望向激战正酣、杀意凛然的白起,不顾战场局势,认真开口抛出了困扰自己的终极难题:
“白起,你们女人,是不是都这般爱发脾气、心思难测?”
话音落下,整片古骸战场瞬间死寂。
吕布挥舞方天画戟的动作骤然僵住,满脸惊悚呆滞,差点失手被古兽反扑;项羽震天的拳势戛然而止,重瞳圆睁,大脑彻底宕机,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空气瞬间凝固,尴尬与惊悚交织蔓延。
正在酣战的白起身形一顿,覆面战甲之下的眼眸骤然冰寒刺骨。周身内敛的滔天杀意瞬间爆发,暗红业火熊熊燃烧,环绕周身,虚空被灼烧得扭曲震颤。
青铜古剑未出鞘,便发出阵阵凄厉剑鸣,万千冤魂哀鸣响彻战场,极致冰冷的杀伐之气铺天盖地席卷开来。
她缓缓转头,看向一脸认真求知、全然未觉不妥的方羽,声线冰冷干涩,字字凝着寒意:
“方尊。”
“您是想试试,我这戮生古剑,今日是否依旧锋利?”
杀机凛冽,扑面而来。
方羽全然不惧,依旧满脸困惑认真,继续追问:“我并无试探之意,只是真心不解。寻双因我一句无心之语怒火难平,我用心弥补被斥敷衍,静心安抚被嫌刻意,处处小心翼翼,却步步皆是错局。世人皆言女人心海底针,此话当真不假?”
他满心委屈茫然,细细细数自己的“无解遭遇”,全然没察觉另外两人早已吓得噤若寒蝉。
白起周身杀意愈发凛冽,业火翻腾不止,强压心底无语与荒谬,冷声道:“方尊此刻应当专注战事,无谓纠结私情。”
“待您酣战释怀,不妨亲自回去询问尊夫人,或许更得答案。”
这番变相敷衍的答复,已是她最大的克制。
她实在无法想象,纵横诸天、无敌万古的方羽,执掌万千法则、算尽诸天变数,偏偏在儿女情长一事上,愚钝至此,无可救药。
方羽见她不愿多言,只得压下满心疑惑,颔首作罢。
心绪郁结无从消解,便尽数倾泻于战局之中。
他不再留手,不再刻意克制,抬手之间,大道规则流转周身。无惊天异象,无磅礴威势,只轻轻虚握掌心。
整片古骸战场的时空、死气、古兽、残骸,尽数被至高规则锁定。
下一秒。
数头肆虐星域、无人能制的吞星古兽,连同周身戾气、尸骨残骸、战斗余波,尽数无声湮灭,彻底从世间抹除,不留半点痕迹。
一招落幕,战场清零。
干净利落,霸道无解。
吕布、项羽呆呆伫立虚空,望着空空如也的战场,久久无法回神,心底震撼无以复加。
秒杀数头顶级古兽,轻描淡写,抬手即灭,这般战力,恐怖绝伦。
可再强的战力,终究解不开自家的情丝困局。
方羽肃清战场,胸中郁结稍稍疏散,满心困惑依旧未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回望不落华夏诸天客栈的方向,眼底染上几分凝重。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难题依旧在原地,等待他直面破解。
稍作沉吟,他转头看向三人,神色骤然郑重肃穆,语气带着几分托付与护短:
“我传你们一式保命神通,名唤一瞬万里。”
“此法超脱时空桎梏,可瞬息遁离一切险境,规避诸天危机。你们三人务必潜心苦修,练至化境。”
“往后在外历练,若遇无解强敌、必死危局,无需硬拼逞强,凭此法速速脱身,归来寻我。”
“你们只管安然归来,余下所有恩怨仇杀,我替你们一一清算,带你们尽数报仇。”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满是毋庸置疑的庇护与担当。
话音落,指尖轻点,三道纯粹道韵洪流无声注入三人心识。无上神通的本源规则、运转法门、时空奥义,尽数烙印元神,无需刻意参悟,便可随心修行。
三人瞬间躬身致谢,心底暖意翻涌,满心敬畏感激。
得此方天地、万古至强者这般庇护,是他们此生最大机缘。
“潜心修行,勤加练习,以备不时之需。”方羽淡淡叮嘱,随即不再多言,身形一闪,破空返程,直奔不落华夏诸天客栈。
古骸战场三人目送他离去,对视一眼,皆是满心复杂,无奈轻叹。
战力冠绝诸天,唯独情关难渡。
此番返程,不知这位无敌万古的方大神尊,能否解开那道最简单也最无解的儿女情长难题。
而此刻的不落华夏诸天客栈,主卧之内。
冷寻双凭窗而立,冰蓝眼眸清冷平静,眼底却蓄满了未散的怒意与静待。
她早已凭借无上神识,洞悉古骸战场发生的一切。
洞悉他满心茫然的困惑,洞悉他笨拙无措的纠结,更洞悉他那句惊世骇俗、惹得白起杀意滔天的直男妄语。
心底最后一丝柔软悄然褪去,只剩下满满的好气又好笑,以及愈积愈浓的嗔恼。
很好。
惹她生气,不潜心认错反省,反倒跑去虚空跟兄弟吐槽,疑惑女子心思,还闹得人尽皆知。
这笔账,确实该好好清算一番。
窗外虚空微微波动,那道熟悉的玄衣身影,如期归来。
方羽落地,恪守十丈禁令,静静立在主卧门外。
房门紧闭,冰蓝禁制流转,寒意暗藏,隔绝内外,寂静无声。
他静静伫立片刻,脑海中推演无数应对方案,尽数推翻,无一稳妥。
道歉,怕言辞不当再度出错;示好,怕被斥敷衍刻意;沉默,又怕激化矛盾、冷了人心。
万般纠结过后,他索性彻底放弃迂回试探,选择最直白的方式,直面所有责罚。
抬手轻推房门,无视流转的禁制,稳步踏入屋内。
冷寻双背身立在窗前,青丝垂落,身姿清冷疏离,周身寒意淡淡萦绕,未曾回头,却已知晓他的到来。
方羽走到养魂木椅前,闭眼静坐,身姿端正坦然,一副全然认命、任凭处置的模样,语气平淡坦然:
“我回来了。”
“所有过错,我尽数认下。要罚要责,要杀要剐,皆凭你心意,我绝不反驳,绝不躲避。”
死寂瞬间笼罩整间卧房。
良久,那道清冷含寒的声线缓缓响起,带着极致的无奈与嗔恼:
“方羽,你这是在跟我耍无赖?”
方羽眼皮微颤,满心茫然不解。
他坦诚认错、甘愿受罚,何来无赖之说?
未待他思索通透,冷寻双缓缓转身,冰蓝眼眸寒意凛冽,指尖凝出一枚剔透冰棱,寒光刺骨,遥遥对准他的眉心。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睁开眼,解释清楚。”
“何为女人心,海底针。”
“还有,你凭什么笃定,我会对你动辄杀剐责罚、蛮不讲理?”
冰棱三寸临身,寒意彻骨。
千古难题,终须直面。
方羽缓缓睁眼,对上那双盛满嗔怒、委屈、清冷与期待的冰蓝眼眸,喉结微微滚动。
这一刻,纵横万古、无敌诸天的方大神尊,第一次在大道之外,感受到了真正的无措与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