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方羽穿越 > 第174章 大清
    那一小股暗红色的、粘稠如血、散发着难以言喻的醇厚怨憎气息的液体,从粗布酒坛的坛口缓缓流出,精准地滴落在幽灵船那刚刚被“抹”平的、泛着崭新冷光的船体“补丁”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只有一种……如同滚烫的烙铁,烙在最坚冰上,却又毫无声音的、令人灵魂悸动的“消融”与“弥合”之感。

    暗红色的液体甫一接触船体,并未四溅流淌,而是如同拥有生命与意志的活物,迅速而均匀地铺展开来。它们并非简单的覆盖,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渗透、浸润、融入到那被“抹”过的崭新金属船壳,以及周围那些依旧腐朽、布满铁锈和藤壶的旧船体之中。

    所过之处,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仿佛带着一种极致的、被强行“浸泡”、“发酵”、“沉淀”后的“怨憎”本质,却又被某种更高层面的力量赋予了“粘合”、“修复”、“弥合”的“存在”。它们渗入腐朽的木板,腐朽的木质瞬间变得致密、坚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浸润了鲜血又历经风干的暗沉光泽;它们爬过锈蚀的铁板,锈迹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迅速剥落、消失,露出下方崭新的、泛着冷光的金属本质,但那金属的色泽,却隐隐透出一抹不祥的暗红;它们流过那些黑洞洞的、样式古怪的炮口,炮口内壁的污垢与锈迹被瞬间“吞噬”,变得光滑如镜,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逝。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缓慢而坚定的、改造“存在”本身的宏大力量感。那艘巨大、破败、散发着死亡与不祥气息的幽灵船,正被这股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头到尾,从里到外,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糊”上一层全新的、诡异的、坚韧无比的“外壳”。

    康熙的意识体僵在原地,如同被冰封。他“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如同活物般蔓延,改造着他的梦魇核心,灵魂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是恐惧?这液体散发的气息,比那黑色的“锈水”更加邪恶、更加深沉。是希望?这邪恶的液体,似乎正在修补、加固这艘带来无尽麻烦的破船。是茫然?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什么时空的锈,什么不该出现的船,什么怨憎泡酒糊船……他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神仙打架现场的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连思考的能力都近乎丧失。

    方羽抱着酒坛,平静地“看”着暗红色液体蔓延、渗透、改造。他银白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船体被一点点染上暗红光泽的景象,眼神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观察一滴墨水滴入清水后的晕染过程。

    当最后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坛口滴落,融入船体,那艘原本破败、腐朽、铁灰色的幽灵巨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它依旧庞大如山岳,但通体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暗沉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暗红色泽。船体线条依旧厚重笨拙,充满怪异拼接,但所有破败、腐朽、锈蚀的痕迹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浑然一体的、仿佛用整块暗红色金属(或某种难以名状的物质)铸造而成的感觉。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此刻内里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流转,仿佛沉睡巨兽的眼睛。破败的船帆也被“糊”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坚韧的“膜”,在海风中不再飘摇欲碎,而是紧绷着,上面那些扭曲的图案符咒,也被暗红色覆盖、重塑,变成了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纹路。

    整艘船,不再散发铁锈、油污、朽木的腥臭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却也更令人心悸的、混合了极致怨恨、憎恶、痛苦、疯狂,却又被强行“沉淀”、“醇化”后形成的奇异“醇厚”气息。它静静地矗立在黑色汹涌的海面上,缓慢下沉的趋势,停止了。

    不,不仅仅是停止了下沉。康熙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艘被暗红色“糊”了一遍的怪船,似乎……比之前“稳固”了太多太多,仿佛与周围这片狂暴的黑色噩梦之海,与那时空裂隙中渗出的“锈水”,达成了某种新的、诡异的平衡。它不再是被侵蚀、被拖拽的“异物”,反而像是……在这片不该存在的海域,用这种不该存在的方式,锚定了下来。

    “嗯,差不多了。” 方羽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噩梦空间里那诡异的寂静。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坛,里面暗红色的液体似乎少了一点点,但依旧有近九成满。他随手将木质塞子塞回坛口,动作随意得像是盖上一个咸菜坛子。

    然后,他转过身,银白色的眸子看向依旧处于极度震撼和茫然状态的康熙意识体。

    “船暂时不会沉了。” 他用一种“问题解决了”的平淡语气宣布道,“漏水的洞补上了,船体也糊结实了。时空的‘锈’暂时锈不穿它。”

    康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在这个“梦”里,也无法发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船不会沉了?洞补上了?用那种……可怕的、散发着怨憎气息的液体“糊”结实了?这算哪门子“解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过,” 方羽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这船本不该在这里,现在被我‘糊’在这里,算是暂时‘钉’住了。你和它那点‘连接’也还在。以后,你可能还是会偶尔梦到这里,或者感觉到它。”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任何安慰或抱歉的意思,“但不用担心它会再‘漏’东西过来烦你。”

    不用担心“漏”东西过来烦你……康熙的心稍微松了一下,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偶尔还会梦到?感觉到它?一艘用诡异暗红色液体“糊”过的、来自错误时空的、散发着怨憎醇厚气息的怪船,依旧锚定在自己的梦境深处?这能叫“不用担心”吗?!

    “至于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来这里,” 方羽似乎对康熙内心的惊涛骇浪有所感知,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给出了一个更加让康熙无语的解释,“现在说了你也听不懂。等以后,你自己慢慢看,慢慢想。”

    慢慢看?慢慢想?康熙只觉得一阵无力。这如同天书般的谜题,让他如何“慢慢看,慢慢想”?

    “好了,船看完了,洞补了,也糊好了。” 方羽似乎对这次“入梦看船”的结果还算满意,他抱着酒坛,最后看了一眼那艘暗红色的、静静矗立在黑色海面上的巨大怪船,点了点头。

    “该回去了。” 他说道,然后,对着康熙的意识体,轻轻吹了口气。

    没有风。

    但康熙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的意识,眼前的景象——黑色的海,铅灰的云,暗红色的怪船,以及那个抱着酒坛、青衫银发的神秘身影——开始迅速旋转、模糊、拉远、消失。

    “对了。” 在景象彻底消失、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方羽那平淡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如同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

    “以后做梦再见到这艘船,如果觉得颜色太暗,或者样子太丑,” 方羽的语气里,似乎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提供售后服务”的意味,虽然听起来依旧平淡,“就在心里,对着它,默念‘道帝’。”

    “我会让它……换个顺眼点的样子。”

    换个顺眼点的样子……

    这是康熙意识沉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荒诞,离奇,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那位“道帝”的、随心所欲的“承诺”。

    ……

    打铁棚内。

    炉火依旧在静静地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驱散着秋日的一丝寒意。

    康熙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简陋的打铁棚顶,粗糙的木梁,跳跃的炉火光影。后背传来青砖地面的坚硬与冰凉,提醒他正躺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金属、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若有若无的、奇异而醇厚的苦味——那是“怨憎木泡酒”留下的气息。

    他回来了。从那个黑色狂暴的噩梦之海,从那艘被暗红色液体“糊”住的怪船旁边,回来了。

    身体的控制权瞬间回归,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剧烈得牵动了后背被铁砧撞到的伤处,一阵疼痛传来,却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刚才那一切,并非虚幻的梦,而是真实发生过、却又远超现实理解的经历!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全身,额头上绑着的汗巾更是能拧出水来。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依旧僵立原地、如同泥塑木雕的乔峰等人,看到了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法印和尚,也看到了那两个保持着拔刀姿势、眼神却充满惊骇与茫然的侍卫。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前。

    方羽依旧蹲在那里,抱着他那粗布酒坛,银白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他,仿佛从未离开过。看到康熙醒来,他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下“病人”的状态。

    “醒了?” 方羽平淡地问道,仿佛只是看着一个午睡刚醒的人。

    康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发紧,一时竟发不出声音。脑海中,那黑色的大海,暗红色的怪船,被“抹”平的破洞,以及那粘稠、醇厚、散发着无尽怨憎气息的暗红色液体……所有画面与感受,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可怕。尤其是最后那句“换个顺眼点的样子”,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

    “船……那船……” 康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茫然,“那红色的……是什么?它……它还在那里?”

    “嗯,还在。” 方羽点了点头,抱着酒坛站起身,似乎蹲得有点累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用‘怨憎木’泡的酒,糊了一下,暂时结实了。” 他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用浆糊补了一下漏雨的屋顶。

    怨憎木……泡的酒……糊船……

    康熙只觉得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荒谬与冲击,甚至超过了那艘船本身。用“怨憎”泡的酒,去糊一艘来自错误时空的、象征着他诸多麻烦源头的怪船?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逻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那朕的梦……” 康熙挣扎着,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反复出现的沉船噩梦,是否就此终结?

    “偶尔还会梦到。” 方羽给出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答案,他低头拍了拍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但船不会沉了,也不会再往你的‘地盘’漏‘锈水’了。最多……嗯,看看风景。”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觉得那风景不好看,就按我说的,默念。”

    按他说的……默念“道帝”。

    康熙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方羽之前那石破天惊的承诺——“以后无论你玄烨遇到什么,只要在心里默念‘道帝’两个字,我就会出现。” 也想起了在梦中,方羽最后那句关于“换个顺眼点的样子”的补充。

    这“道帝”之名,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可以“召唤”他的信标,更似乎能影响到那艘被“糊”在他梦境深处的、暗红色的怪船?

    “那……那‘怨憎木’……” 康熙忍不住追问,那液体散发的气息,实在太过邪异,令他心悸。

    “泡酒的东西。” 方羽简单解释,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泡久了,怨气就化了,剩点粘性,糊东西挺好用。”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坛,似乎觉得这坛“怨憎木泡酒”除了能喝,还能当“万能胶”用,挺划算。

    泡久了,怨气就化了……剩点粘性,糊东西挺好用……

    康熙再次无言以对。能将那种仅仅泄露一丝气息就让他灵魂颤栗的“怨憎”之物,泡到“怨气化了”,还能拿来“糊东西”……这已经超出了他对力量、对物质的认知范畴。

    方羽似乎觉得解释得差不多了,也懒得再多说。他抱着酒坛,目光扫过依旧僵硬的法印、乔峰等人,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乌木念珠,以及康熙那副惊魂未定、汗流浃背的狼狈样子。

    “你继续打你的铁。” 他对着康熙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事情办完,该走了”的平淡,仿佛刚才入梦补船、展示“道”之本源、许下重诺,都只是顺手为之的小插曲。

    “我,” 他顿了顿,银白色的眸子似乎瞥了一眼打铁棚外,那秋日高远的天空,又仿佛看向了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去找点下酒菜。听说,你这儿的豌豆黄,怕凉了不酥。”

    “我,去找点下酒菜。听说,你这儿的豌豆黄,怕凉了不酥。”

    方羽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便不再看任何人,抱着他那粗布酒坛,转身,迈步,青衫微拂,银发在炉火映照下掠过一丝微光,径直朝着打铁棚外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如同饭后散步,对周遭依旧凝固的时空、呆滞的众人、以及康熙脸上那混合着惊骇、茫然、荒诞的表情,视若无睹。

    直到他的身影即将走出棚子,那笼罩在众人身上的、无形的、凝固时空的力量,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呃——嗬!” 法印和尚第一个恢复了行动能力,枯槁的脸上涨得通红,猛地呛咳出声,仿佛溺水之人骤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瘫坐在地,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散落的乌木念珠,又看看方羽即将消失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颓然垂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一句“我是道”,那一口气吹散鳌拜怨魂,那入梦补船、以“怨憎泡酒”为泥的神魔手段,已彻底击碎了他毕生的佛理与认知。他捻了一辈子的念珠,诵了一辈子的经文,此刻看来,竟如井底之蛙,夏虫语冰。

    两名持刀侍卫浑身一松,险些握不住刀柄,踉跄后退几步,背靠棚壁,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他们只是本能地护卫皇帝,何曾见过如此诡谲莫测、颠覆常理的景象?此刻心神俱颤,连基本的仪态都难以维持。

    乔峰、郭靖等人也相继恢复,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那挥之不去的震撼与复杂。掌柜行事,愈发高深莫测,难以揣度。那“怨憎木泡酒”,那补船如补衣的手段,那随口道出的“道帝”之名与承诺……他们这些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的江湖豪杰,此刻也只觉得自身渺小如尘。

    康熙是最后一个彻底恢复过来的。凝固的力量散去,他仍觉四肢百骸沉重僵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敲击着耳膜。后背抵着铁砧的冰凉,与梦境中黑色海水的刺骨,与那暗红色怪船散发的诡异气息,与方羽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银白色眸子……种种感觉混杂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豌豆黄……怕凉了不酥?” 康熙下意识地重复着方羽临走前那句话,只觉得荒谬绝伦,却又隐隐感到一股寒意。此人能窥破他隐秘梦境,能吹气散魂,能入梦补船,自称“道”,来自大唐,手段通天……临走前惦记的,竟然是他御膳房一道小小的点心?还“怕凉了不酥”?这话里,究竟是无心的调侃,还是……别有用意的提示?亦或是,对他这位皇帝,对他这大清皇宫,一种全然不在意的、近乎戏谑的俯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皇上!” 一名侍卫终于勉强稳住心神,挣扎着上前,想要搀扶依旧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康熙,声音犹自发颤。

    康熙猛地一挥手,制止了侍卫的搀扶。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爱新觉罗·玄烨,是大清的皇帝,是历经擒鳌拜、平三藩风浪的少年天子!纵然今日所见所闻,远超凡人理解,纵然心神震荡,近乎失守,但帝王的尊严与心性,不容他就此失态。

    他扶着冰冷的铁砧,缓缓站起身。赤膊的上身依旧布满汗水,在秋日的凉意中微微发冷,但他的眼神,已迅速从最初的惊骇茫然,重新变得锐利、深沉。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法印,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说什么。法印的修为与定力,他是知道的,连他都如此,足见方才经历之可怖。他又看向乔峰等人,这些奇装异服、气质彪悍的不速之客,此刻也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复杂。他们与那银发人同行,想必也非寻常之辈。

    “法印。” 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法印浑身一颤,如梦初醒,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手脚发软,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脸色依旧灰败:“奴才……奴才……”

    “方才之事,”康熙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得泄露半个字。今日在此所见所闻,包括鳌拜怨魂之事,包括那……那银发人之事,以及朕梦中景象,若有半点风声走漏,”他目光缓缓扫过法印、两名侍卫,以及角落里早已吓傻的老太监和小苏拉,最后落在乔峰等人身上,眼神锐利如刀,“诛九族。”

    “嗻!” 法印、侍卫、太监、苏拉,齐齐跪倒,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恐惧。诛九族!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一旦泄露,必引起朝野震动,天下大乱,甚至动摇国本!他们深知其中利害。

    乔峰浓眉一扬,郭靖神色肃然,黄蓉眼珠转动,杨过面无表情,聂风步惊云眼神冷冽,段飞摸了摸光头,武松紧了紧拳头。他们虽不惧这世俗皇权,但也不愿无端惹上麻烦,更知掌柜行事自有其道理,当下皆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康熙见震慑住了己方之人,又见乔峰等人并无异动,心下稍安。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方羽离开的方向,棚外秋阳明媚,花木扶疏,早已不见那青衫银发的身影,仿佛刚才一切,只是一场离奇荒诞的幻梦。但后背的疼痛,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奇异苦味,脑海中那暗红色怪船的清晰景象,以及灵魂深处那“道帝”二字的微弱感应,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豌豆黄……怕凉了不酥……

    康熙咀嚼着这句话,眉头紧锁。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此刻在他听来,却可能蕴含着某种深意,或者……仅仅是一个随心所欲的念头?他想起方羽那平淡的眼神,那视皇权如无物、视怨魂如微尘、视时空裂缝如墙洞的姿态……或许,对那样的存在而言,来这皇宫大内,真的就只是为了……找点下酒菜?

    “传旨,”康熙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果决,尽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命御茶膳房,立刻准备豌豆黄。要现做的,用最好的白豌豆,最细的绵白糖,琼脂要挑最透亮的,模具要新刻的‘万寿无疆’纹。做好后,用暖笼温着,立刻送到……”他顿了顿,一时竟不知该送到何处。那银发人神出鬼没,谁知此刻去了哪里?是还在宫中闲逛,还是已飘然远去?

    “送到乾清宫西暖阁。”康熙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乾清宫是他日常理政起居之所,西暖阁较为私密。无论那银发人去向何处,若他真为豌豆黄而来,或许……会去哪里?

    “嗻!” 那老太监此刻也缓过些神来,闻言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领旨而去,脚步踉跄,恨不得立刻逃离这诡异的地方。

    康熙又看向乔峰等人。这几人虽与那银发人同行,但观其言行举止,似乎并非主从,倒像是……同行者?或者,追随者?

    “诸位……”康熙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帝王的矜持与警惕,“不知如何称呼?与方才那位……方先生,是……” 他斟酌着用词,不知该如何称呼方羽,只好以“先生”暂代。

    乔峰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在下乔峰,与掌柜……方先生,乃是同行之人。” 他不知如何解释“酒馆”之事,索性以“同行”概之。

    “郭靖。”“黄蓉。”“杨过。”“聂风。”“步惊云。”“段飞。”“武松。” 其余几人也依次报了姓名,态度不卑不亢,虽在皇宫大内,面对当朝天子,却并无多少拘谨畏惧,反而各有气度,让康熙心中暗凛。这些人,个个龙行虎步,气息沉凝,绝非寻常江湖草莽可比!那银发人身旁,果然聚集的也非等闲之辈。

    “原来是乔大侠,郭大侠,黄女侠,杨少侠,聂大侠,步大侠,段……大师,武都头。”康熙记忆力极好,虽对某些名号感到陌生(如聂风、步惊云、段飞的时代背景与清朝相差甚远),但依旧客气地一一称呼,心思电转。他此刻已基本确定,这些人并非刺客,也非心怀叵测之徒,至少暂时没有敌意。与那银发人相比,这些人反而显得更“正常”一些,或许可以试着结交,至少打探些消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诸位远道而来,方才又……受惊了。”康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自然些,“若不嫌弃,请随朕移步乾清宫西暖阁稍坐,豌豆黄稍后便到。朕……也有些疑问,想向诸位请教。”

    他姿态放得颇低,一方面确实想从乔峰等人口中探听关于方羽的更多信息,另一方面,也是存了结交这些奇人异士的心思。今日经历太过骇人,让他深深感到,在这煌煌天威、锦衣玉食的皇宫之外,似乎还存在着一个他全然陌生、甚至无法理解的世界。多了解一些,或许对未来……有益。

    乔峰与郭靖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掌柜去找“下酒菜”了,他们留在此处也无事,且这康熙皇帝态度还算客气,去坐坐也无妨,或许能打听到些此方世界的风土人情?当下,乔峰便代表众人抱拳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叨扰了。”

    康熙点点头,示意侍卫在前引路,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依旧翻腾的惊涛骇浪,努力挺直了脊背,试图恢复帝王应有的威仪。尽管赤膊、汗湿、略显狼狈,但那双年轻的眸子里,已重新燃起了深沉与锐利的光芒。他看了一眼地上静静躺着的铁锤,那原本是他用以锤炼心性、放松精神的爱好,此刻看来,却显得有些可笑与渺小。

    “摆驾,乾清宫。” 康熙沉声吩咐,迈步向棚外走去。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很快便稳了下来。

    法印默默捡起地上散落的乌木念珠,枯槁的脸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悸与茫然,默默跟在了康熙身后。乔峰等人也相继跟上。

    一行人离开了这偏僻、简陋、却刚刚经历了足以颠覆认知之事的打铁棚,朝着乾清宫方向走去。秋日阳光正好,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映照得金碧辉煌,远处隐隐传来宫人行走、侍卫巡逻的细微声响,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庄严。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而醇厚的苦味,以及那“道帝”二字,如同无形的烙印,深深镌刻在某些人的灵魂深处。

    康熙走在最前,心中念头飞转。豌豆黄……乾清宫……那位“道帝”……来自大唐……入梦补船……默念即现的承诺……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的世界,已然不同。而他,爱新觉罗·玄烨,大清的皇帝,必须尽快消化这一切,并在这已然不同的世界中,找到新的道路,新的……平衡。

    至少,在“道帝”下次出现,或者,在他需要默念那个名字之前。

    御茶膳房。

    此地虽不如前朝膳房那般规模宏大,却也窗明几净,炉火兴旺。时值午后,并非正经传膳的时辰,只有几个值守的太监和厨役在角落里打着瞌睡,或是低声闲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丝丝的、混合了蜜糖、干果与各种精致面点油脂的香气,温暖而慵懒,与外间秋日的肃杀截然不同。

    御茶膳房总管太监赵得意,是个面团团、白净面皮的中年太监,此刻正半眯着眼睛,倚在靠近门口的一张黄花梨木圈椅里,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的珐琅彩小手炉,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下一个小太监禀报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在这御茶膳房经营了十几年,从烧火小太监一路爬到总管的位置,靠的就是心思活络,眼明手快,尤其是能揣摩透各宫主子的口味喜好,更有一手做点心的好手艺,尤其是那豌豆黄,堪称一绝,连太皇太后都曾夸过一句“清甜不腻,入口即化”。

    “……昨儿个翊坤宫那边,说是惠妃娘娘想吃枣泥山药糕,要少糖,模具要用新刻的那套‘喜鹊登梅’,说是看着喜庆……”小太监低声说着。

    赵得意“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翊坤宫的惠妃,性子是挑剔些,但出手也大方,吩咐仔细点便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慌乱,甚至带着哭腔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声,由远及近,猛地撞开了御茶膳房虚掩着的朱漆大门。

    “砰!”

    大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得满屋子昏昏欲睡的人都打了个激灵,齐齐望去。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跑得帽歪衣斜、脸色惨白如纸的老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正是之前在打铁棚伺候康熙的那个老太监。他一进门,双腿一软,差点直接扑倒在地,幸亏扶住了门框,才没摔个狗啃泥。

    “赵……赵公公!赵总管!” 老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尖利颤抖,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恐,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白日见了活鬼。

    赵得意被这动静惊得手一抖,珐琅彩小手炉差点掉在地上。他皱着眉头,不悦地看向那老太监,认出是皇上身边近身伺候的刘太监,心里咯噔一下。这刘太监是老人了,平日里最是沉稳不过,何时见过他如此失态?何况看他这模样,分明是从皇上那儿过来的!难道……皇上出事了?

    “刘公公?您这是……” 赵得意赶忙放下手炉,站起身,脸上堆起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担忧与疑惑,快步迎了上去,心里却已飞快地盘算起来。是皇上在打铁时伤着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别的变故?“豌豆……豌豆黄!” 刘太监根本没理会赵得意的询问,他一把抓住赵得意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之大,掐得赵得意生疼。“快!快!立刻!马上!做豌豆黄!皇上……皇上亲口下的旨!”

    豌豆黄?赵得意一愣。这算什么急事?御茶膳房哪天不做几碟子豌豆黄?各宫主子时不时就会点。皇上虽也喜食,但从未如此急切地下过旨意啊?看刘太监这模样,简直像是要掉脑袋一般。

    “刘公公莫急,莫急。” 赵得意试图安抚,轻轻拍着刘太监冰冷的手背,“皇上要用豌豆黄,咱家立刻吩咐下去便是。不知皇上是要‘细豌豆黄’还是‘糙豌豆黄’?要加桂花蜜还是玫瑰卤?模具用哪一套?是立刻送到养心殿还是……”

    “都要最好的!” 刘太监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赵得意脸上,他眼睛通红,死死盯着赵得意,仿佛在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皇上说了!要现做的!用最好的白豌豆!最细的绵白糖!琼脂要挑最透亮的!模具要新刻的‘万寿无疆’纹!立刻!马上!做好后,用暖笼温着,送到……送到乾清宫西暖阁去!”

    他一口气将康熙的口谕复述出来,中间连个磕巴都不打,可见这旨意是如何惊心动魄地刻在了他脑子里。

    赵得意听完,脸色也变了。这要求……太不寻常了!现做豌豆黄,从泡豆、去皮、磨浆、过滤、加糖、熬煮、凝固、切块、脱模……一套流程下来,哪怕用最快的法子,也得近两个时辰!而且要求如此苛刻,最好的材料,最新的模具,还要用暖笼温着立刻送去乾清宫西暖阁?西暖阁是皇上日常批阅奏章、小憩之处,最是私密,寻常点心根本不会往那儿送!

    更让赵得意心惊的是刘太监那副见了鬼的模样,以及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这绝不仅仅是一道点心旨意那么简单!到底在打铁棚发生了什么?能让近身伺候的老太监吓成这样?还牵扯到乾清宫西暖阁?

    “刘公公,这……” 赵得意还想再细问两句。

    “别问了!什么都别问!” 刘太监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抓着赵得意胳膊的手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赵得意!我的赵总管!算我老刘求你了!赶紧!立刻!马上!照着皇上说的做!一丝一毫都不能差!若是耽误了,或是做得不合意……咱们,咱们的脑袋,怕是要一起搬家!不!是九族!九族都不够诛的!”

    “九族”二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扎进赵得意心窝里。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也变得煞白。他深知刘太监的为人,若非天大的事,绝不可能说出如此重话!看这模样,恐怕比天还大!

    “做!立刻做!” 赵得意再不敢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平日里那副面团团的和气模样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急迫与严厉,尖着嗓子吼道:“都死了吗?!没听见刘公公的话?!快!动起来!所有人!立刻!马上!”

    他指着离得最近、已经吓傻了的一个厨役:“你!去库房!取今年新贡的玉田白豌豆!要颗粒最饱满、颜色最鲜亮的!少一颗我要你的脑袋!”

    “你!去御药房那边,不!去内务府!立刻取最好的、上用的、通体透亮的琼脂来!就说御茶膳房急用!皇上御口亲要!敢耽搁一刻,仔细你的皮!”

    “你!还有你!去把去年广东进贡的那批‘雪花绵白糖’全搬来!要最细的!有一粒砂子,我剥了你们的皮!”

    “你们几个!立刻去烧水!要大锅!猛火!快!”

    “你!去把新刻的那套‘万寿无疆’纹的紫铜模具找出来!用细棉布沾着玫瑰露,里里外外给我擦三遍!不!五遍!要光亮得能照出人影儿!”

    赵得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御茶膳房里窜来跳去,尖利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一道道命令如同连珠炮般砸出去,每一条都带着“脑袋”、“剥皮”、“九族”之类的可怕字眼。整个御茶膳房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太监、厨役、帮工,无论之前是在打瞌睡还是闲聊,此刻全都像屁股上着了火,连滚爬爬地行动起来。取豌豆的、搬白糖的、找琼脂的、烧火的、洗模具的……人人脸色惨白,手脚发颤,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整个膳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乱成一团,却又在赵得意声嘶力竭的指挥下,勉强维持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高效的混乱。

    刘太监瘫坐在赵得意刚才坐的黄花梨木圈椅里,大口大口喘着气,仿佛虚脱了一般,脸色依旧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膳房里鸡飞狗跳的景象,嘴里不住地喃喃:“要最好的……立刻……马上……万寿无疆……暖笼温着……西暖阁……” 仿佛魔怔了一般。

    赵得意吼得嗓子都快哑了,又冲到一个专门负责看管炉火的老太监面前,嘶声道:“王老头!你的火!给我看好了!熬豆沙的时候,要文火慢熬,不能有一丝焦糊!搅拌要匀!要快!若是糊了一丁点,咱们全都得掉脑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又冲到正在小心翼翼筛绵白糖的小太监面前,劈手夺过筛子,自己亲自筛了两下,眼睛瞪得像铜铃:“细!要最细!跟面粉一样细!听见没有!”

    整个御茶膳房,因为一道“豌豆黄”的旨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而高效的忙碌之中。空气中甜腻的香气,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焦灼。

    没有人知道皇上为何突然如此急切地要一道最普通不过的点心,还要送到最私密的西暖阁。但刘太监那副吓破胆的模样,赵得意那“诛九族”的嘶吼,都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而在御茶膳房外,秋日阳光依旧明媚,紫禁城的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静谧而庄严。仿佛这宫墙之内,依旧是一派天家气象,岁月静好。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从打铁棚方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奇异而醇厚的苦味,与御茶膳房内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怪诞的气息。而那“道帝”二字,与“怕凉了不酥”的随意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已让这潭名为“宫廷”的深水,泛起了层层隐秘而诡异的涟漪。

    乾清宫,西暖阁。

    此处是康熙日常批阅奏章、召见近臣、小憩片刻的私密之所,陈设清雅而不失华贵。临窗大炕上铺着明黄色团龙锦褥,设着紫檀雕花炕桌。多宝格上陈列着珍玩古籍,墙上挂着董其昌的山水,博山炉里吐出袅袅的龙涎香,气息沉静宁神。

    但此刻,西暖阁内的气氛,却与这沉静宁神格格不入。

    康熙已换上了一身常服——石青色暗纹缎面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琵琶襟坎肩,腰间束着黄带子,头上戴着一顶黑缎便帽,遮住了额头的汗巾。他已用冷水净过面,此刻坐在临窗的炕沿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年轻的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眉眼间那抹难以彻底消散的惊悸与深思,以及比平日略显苍白的脸色,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远未平息。

    法印和尚坐在下首一张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捻着一串新找来的乌木念珠,但捻动的速度时快时慢,显示出他心绪的极不平静。他垂着眼,不敢看康熙,更不敢看坐在对面的乔峰等人,只是盯着自己僧袍的一角,枯槁的脸上血色尚未完全恢复。

    乔峰、郭靖、黄蓉、杨过、聂风、步惊云、段飞、武松八人,分别坐在两侧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太监们上了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馥郁,但除了段飞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咂嘴说了句“这茶不错,比酒馆里的刷锅水强”,其他几人几乎都没动。他们身处这天下权力中枢的最核心之地,面对的是当朝天子,方才又经历了那般诡谲之事,纵然都是见惯风浪的豪杰,此刻也难免心思各异,沉默居多。只有黄蓉,一双妙目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西暖阁的陈设,又看看康熙和法印的神色,心中暗自揣摩。

    康熙喝了一口参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抚平了心头的燥意。他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乔峰等人,最后落在乔峰脸上,这位虬髯大汉气度沉雄,隐隐是众人之首。

    “乔大侠,”康熙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稳,带着帝王特有的、不怒自威的语调,却又刻意放得和缓,“方才那位方先生……神通广大,匪夷所思。不知乔大侠与诸位,是如何与方先生结识的?方先生……平日又有何喜好?朕观方先生似乎对‘酒’颇有兴趣?” 他斟酌着词句,试图从这些“同行者”口中,拼凑出更多关于那位“道帝”的信息。喜好?性情?来历?一切有助于他理解、乃至应对那位神秘存在的信息,都至关重要。

    乔峰放下茶盏,抱拳道:“回皇上,我等与掌柜……方先生,乃是在一家酒馆中结识。” 他如实道来,并无隐瞒,只是略去了“诸天万界小酒馆”的奇异之处,只说是一家偏僻酒馆。“方先生是那酒馆的掌柜,我等是酒客。掌柜他……行事不拘常理,性情……颇为随性。” 乔峰想了想,用了“随性”二字,这大概是对掌柜那难以捉摸性格最贴切的描述了。“至于喜好,” 乔峰顿了顿,看了一眼郭靖等人,见郭靖微微点头,才继续道,“掌柜似乎对诸般奇物、奇事,以及……美酒,颇有兴致。” 他想起了酒馆里那些千奇百怪的“泡酒”,以及掌柜平日里抱着酒坛的样子。

    “美酒?” 康熙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心中一动。那银发人似乎总抱着一个粗布酒坛,里面想必就是所谓的“怨憎木泡酒”?那等恐怖之物,在他口中竟是“美酒”?“不知方先生喜好何种美酒?朕宫中藏有各地贡酒,亦有西洋进贡的葡萄美酒,或许……”

    “皇上美意,只是,” 郭靖接口道,语气诚恳,“掌柜所饮之酒,恐怕……非是寻常佳酿可比。” 他想起了那“怨憎木泡酒”的可怕气息,以及酒馆里其他光怪陆离的“泡酒”,觉得还是不要让这位皇帝尝试为好。康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失望。也是,那等存在,岂会看得上凡间贡酒?他想起方羽临走前提及的“豌豆黄”,那似乎才是他此刻感兴趣的“下酒菜”?可豌豆黄再精致,也不过是道点心,如何能与那等“美酒”相配?这其中,莫非另有深意?

    他正思忖间,黄蓉忽然开口道:“皇上,方才那位大师,” 她妙目流转,看向一直沉默不语、捻动念珠的法印,“似乎认得掌柜……方先生所用的手段?” 她心思灵动,早看出法印和尚在见到掌柜“吹气散魂”时反应剧烈,那句“邪魔歪道”虽未完全出口,但惊恐之情溢于言表。

    康熙目光也转向法印。法印方才的失态,他也看在眼里。这位大轮寺高僧,佛法精深,兼修密法,是他在擒拿鳌拜、稳固皇权过程中的秘密助力,见识广博,定力深厚。连他都如此惊骇,可见方羽展现的手段,确实触及了某些佛门认知的禁区。

    法印枯槁的脸皮抽动了一下,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了康熙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回皇上,那位施主……那位……方先生,” 他艰难地改口,似乎连称呼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恐惧,“所用之法,老衲……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吹气之间,怨魂消散,此等威能,已非世间修行之法所能及。更有那……那入梦显化,补船如补衣,以怨憎为泥……此等手段,近乎……近乎……” 他犹豫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老衲浅薄,实难揣度。只觉其存在,已非我佛门经典、道家典籍所能载,亦非妖、非魔、非仙、非佛……或许,唯有‘道’之一字,可勉强形容其万一。”

    法印此言,等于承认自己完全无法理解方羽的存在与手段,甚至颠覆了他毕生的修行认知。这番话,让康熙的心又沉了沉。连法印都如此说……

    “道……” 康熙低声重复着这个字,想起了方羽那句平淡却石破天惊的“我是道”。这“道”,究竟是道家的“道”?是天地至理?还是某种……更加本源、更加难以名状的存在?

    “大师的意思是,方先生并非邪魔?” 康熙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之一。若真是邪魔,纵然有通天手段,也需万分警惕。

    法印沉默良久,枯槁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是正是邪,已非老衲所能妄断。其行虽诡谲莫测,其力虽匪夷所思,然观其行事,似乎……并无特定善恶之念。灭怨魂,或为解皇上之厄;补破船,或为断麻烦之源;其言其行,率性而为,似无不可为,亦无不可不为……此等境界,已非世俗善恶可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其自称‘道’,或许……道本如此,无情无欲,无善无恶,只是……存在,只是……运行。”

    无情无欲,无善无恶,只是存在,只是运行。这近乎“天道”的描述,让康熙心头凛然。若真如此,那“道帝”的承诺,究竟是福是祸?他许诺“出现”,是庇佑,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高层面的“观察”或“干涉”?

    西暖阁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博山炉里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吐出青烟,沉静宁神的香气,却无法抚平众人心头的波澜。

    就在这时,暖阁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透着无比谨慎的脚步声,以及太监压低到极致的、带着颤抖的通禀声:

    “启……启禀皇上,御茶膳房总管赵得意,奉旨呈进豌豆黄。”

    来了。

    康熙精神一振,暂时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沉声道:“进来。”

    暖阁的雕花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赵得意佝偻着身子,几乎是用脚尖踮着地,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他手里捧着一个朱漆雕花的大捧盒,盒盖紧扣,一丝热气也无,显然是为了保温。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各提着一个精巧的紫铜暖笼,里面炭火正旺。

    赵得意的脸色比刚才在御茶膳房时更加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捧盒的双手微微颤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他进来后,头也不敢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捧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奴……奴才赵得意,叩见皇上。奉……奉旨呈进豌豆黄,请……请皇上过目。”

    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也跟着跪下,将暖笼轻轻放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整个西暖阁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那个朱漆捧盒上。

    一道普通的点心,因为一道不普通的旨意,和一位神秘莫测的“道帝”,此刻被赋予了难以言喻的重量。

    “奴……奴才赵得意,叩见皇上。奉……奉旨呈进豌豆黄,请……请皇上过目。”

    赵得意颤抖的声音在西暖阁内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将捧盒高高举过头顶。朱漆捧盒在透过雕花窗棂的秋日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上精致的“万寿无疆”纹路清晰可见,与赵得意那惨白的脸色、额头的冷汗形成鲜明对比。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捧盒上。一道点心,在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

    康熙定了定神,压下心头对方才那番对话的种种思量,恢复帝王的沉稳,开口道:“呈上来。”

    “嗻!” 赵得意如蒙大赦,又强抑着颤抖,膝行几步,将捧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康熙面前的紫檀雕花炕桌上,然后迅速退开,重新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

    康熙伸手,指尖触及捧盒冰凉的边缘,微微一顿。他揭开盒盖。

    一股温热的、清甜的、带着豌豆特有清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西暖阁内原本沉郁的龙涎香气。捧盒内铺着杏黄色的锦缎,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八块豌豆黄。每一块都切得方正,大小均匀,色泽是极细腻的淡黄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表面光滑如镜,透着温润的光泽。那“万寿无疆”的纹路,清晰而精致地印在每一块豌豆黄上,显然是用了新刻的模具,琼脂凝结得恰到好处,使得纹路饱满清晰,没有丝毫粘连模糊。暖笼的余温尚在,点心散发着恰到好处的微热,正是口感最佳的时候。

    果然是御茶膳房的手艺,一丝不苟,无可挑剔。尤其是这温热程度,显然是算准了时间,一路用暖笼温着,片刻不敢耽搁。

    然而,康熙看着这精致绝伦、堪称艺术品的豌豆黄,心中却无半分品尝的兴致。他想的是方羽临走前那句“怕凉了不酥”,想的是刘太监那吓破胆的模样,想的是赵得意此刻的魂不附体,更想的是那银发人神秘莫测的手段和那句“默念道帝”的承诺。这豌豆黄,在此刻,更像是一个谜题的引子,一个与那位“道帝”连接的、脆弱而奇异的纽带。

    他拿起旁边备好的银筷,夹起一块豌豆黄,却并未送入口中,只是放在眼前细细端详。那细腻的质地,清甜的香气,无一不显示着御厨的用心。可他总觉得,那位“道帝”,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这点心的“不凉”,或者“酥”。

    就在康熙心思百转,众人屏息凝神,赵得意趴在地上抖如筛糠,西暖阁内气氛微妙而凝滞的当口——

    一个平淡的声音,突兀地在暖阁内响起。

    “嗯,还热着。”

    声音不高,却清晰得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说话。

    众人心头猛地一跳,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临窗大炕的另一侧,那张原本空着的、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上,不知何时,已然坐了一人。

    青衫依旧,银发如雪,怀里抱着那个毫不起眼的粗布酒坛。正是方羽。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在,只是没人注意到。银白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正看着康熙手中筷子夹着的那块豌豆黄,似乎对它的温度和品相还算满意。

    “参见掌柜/方先生!” 乔峰、郭靖等人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见方羽如此神出鬼没地出现,依旧心头凛然,纷纷起身,抱拳行礼。段飞更是小声嘀咕了一句:“掌柜您走路咋没声儿呢……”

    康熙握着银筷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强行稳住,缓缓将筷子连同那块豌豆黄放下,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纵然帝王心性,面对如此诡谲莫测的出现方式,也难以完全保持平静。他拱手,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方先生。”

    法印和尚则是浑身一颤,手中的乌木念珠再次差点脱手,枯槁的脸上血色褪尽,低着头,不敢直视,只宣了一声佛号,声音干涩:“阿弥陀佛……”

    跪在地上的赵得意,听到这陌生的、平淡的声音,又感受到暖阁内气氛的骤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晕厥过去,死死将头埋在地上,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方羽对众人的反应浑不在意。他抱着酒坛,目光从豌豆黄上移开,落回到康熙脸上,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仿佛在聊家常的调子:

    “玄烨,把你媳妇,”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小桃红,三德子,也叫过来吧。”

    康熙一愣。媳妇?是指后宫嫔妃?小桃红?三德子?这似乎是……宜妃郭络罗氏身边两个贴身宫女太监的名字?他怎会知道?还如此随意地直呼其名?而且,叫他们过来作甚?这与豌豆黄,与之前种种,又有何关联?

    不等康熙细想,方羽继续用那平淡的语气说道,仿佛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记得,玄烨你媳妇,宜妃,” 他准确地叫出了宜妃的封号,“对,就是随你出去,三德子,小桃红,法印,” 他甚至瞥了一眼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的法印,“出去,也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有血光之灾。”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而,这轻飘飘的五个字,落在康熙耳中,却如同五道惊雷,狠狠劈在他的心头!

    宜妃?小桃红?三德子?法印?随他出去?为了救他……才死的?血光之灾?!

    康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四肢冰凉!宜妃是他颇为宠爱的妃子,性子活泼,他曾允诺带她出宫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此事虽在筹划,但极为隐秘,连朝中重臣都未必知晓细节!这银发人如何得知?还准确点出了宜妃身边最得用的宫女太监小桃红、三德子?甚至还包括了法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