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寒气愈重。然而,紫禁城西北角的浣衣局内,却被一股与这严冬格格不入的、混合着生机、温暖、希望与些许惶惑不安的奇异气息所笼罩。破败的院落,在数盏气死风灯与女娲周身自然流转的温润清光映照下,竟显出几分不真实的宁静。
救治与安抚,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女娲并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只是以最精微、最本源的造化之力,如同最灵巧的绣娘穿针引线,逐一抚平宫女们身上那些经年累月、触目惊心的创伤。冻疮溃烂在淡绿色的清光中愈合平复,断裂的筋骨被无形的力量接续温养,积年的沉疴暗疾如同被阳光照到的薄雪,悄然消融。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不是在施展改易生机的伟力,而只是在进行一场最自然的呼吸。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目光流转,都带着一种母性般的悲悯与创造者独有的威严。
白素贞则如同一道温婉的月光,流转于那些伤病稍轻、或心神受创更重的宫女之间。她以千年修行对生命与灵魂的深刻理解,辅以精湛的医术与药物,细致地处理着每一处伤口,轻声询问着每一声压抑的抽泣背后的故事。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让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子渐渐放下戒备,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来历与冤屈。小青在一旁打着下手,或是帮忙递送药瓶纱布,或是用她那尚不熟练的安抚话语笨拙地安慰着人,虽然偶尔显得毛躁,但那份赤诚的热心肠,却也让人无法拒绝。
樊梨花则退到一旁,与闻讯赶回、肃立院门处待命的锦衣卫总旗王振低声交谈。她将方才初步记录的二十七名宫女情况简明告知,并嘱咐他加派人手,维持此间秩序,同时严禁消息外泄,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阻挠。王振神色凛然,连声应下,心中对这位“樊姑娘”以及那三位正在施展“仙术”的女子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他隐约感到,今夜之事,恐怕会在这深宫之中,掀起比之前清洗朝堂更加深远、也更加“柔软”的波澜。
救治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名宫女——那位手臂曾被鞭挞得皮开肉绽、名唤“春芽”的小丫头,在女娲的造化清光下伤痕尽去,只余淡淡红痕时,整个浣衣局院内,已再无痛苦的呻吟,唯有劫后余生的、低低的啜泣与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
四十二名宫女,无论老少,无论伤病轻重,此刻皆被治愈了身体上最显眼的创伤。她们聚集在院中,身上裹着干净的旧衣,手中捧着尚有微温的粥碗,脸上不再是麻木与绝望,而是交织着茫然、感激、希冀,以及一丝对未知未来的本能恐惧。她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在场中那四位气质迥异、却都仿佛不似凡尘中人的女子身上。
女娲收回了手,周身那温润的清光微微内敛。她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群命运多舛的女子,又望向樊梨花。白素贞与小青也完成了手边的工作,站到女娲身侧。
是时候了。
樊梨花深吸一口气,走到女娲身边,对着满院宫女,朗声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
“诸位姐妹!方才为大家疗伤的,乃是女娲娘娘!这位是白素贞白娘娘,这位是小青姑娘!我等奉道主之命前来!”
道主!女娲娘娘!这些称呼对宫女们而言,如同天书,但结合方才亲眼所见的“神迹”,以及樊梨花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威严,她们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原来,真的是神仙下凡来救她们了!
“道主与陛下,已知晓诸位在此所受之苦楚、所蒙之冤屈!” 樊梨花继续道,她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更易理解,“从今夜起,浣衣局苛政旧例,一概废除!诸位姐妹,不必再留于此地受苦!”
不必再留于此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宫女们心中炸响!离开浣衣局?离开这个困了她们数年、数十年、甚至半生的魔窟?这是她们梦中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真……真的可以离开吗?” 一个胆大的中年宫女颤声问道,眼中泪光闪烁。
“去哪里?我们能去哪里?” 另一个老宫女喃喃,离开浣衣局,对无家可归的她而言,或许意味着另一种漂泊。
“自然是带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女娲温婉的声音响起,如同春风拂过冰面,“陛下仁德,自会妥善安置。有家可归、愿归家者,助其还乡;无家可归、或愿留宫中者,亦会安排去处,必不使诸位再受饥寒欺凌之苦。甚至,若有愿学一技之长,日后得以安身立命者,亦可酌情安排。”
她的话语,不仅给了希望,更给出了具体的、可行的出路。宫女们眼中光芒更盛,相互低语,情绪激动。
“现在,” 白素贞上前一步,声音柔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请大家稍安勿躁。我们会将大家暂时带离此地,前往一处可暂歇的宫苑。到了那里,再详细登记各位的姓名、籍贯、意愿,以便陛下与朝廷安排。请大家务必听从指引,莫要慌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带离此地!立刻!宫女们的心跳加速,既兴奋又忐忑。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只是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比留在这里强万倍!
“王总旗。” 樊梨花看向肃立门外的王振。
“卑职在!”
“劳烦你,调集可靠人手,在前面引路、护卫。我们……” 樊梨花看了看女娲,见女娲微微颔首,便道,“我们这便出发。去……西苑水轩附近,那处闲置的‘撷芳斋’。” 那是她来时路过看到的一处宫苑,虽不算豪华,但屋舍完整,位置相对僻静,且距离女娲等人原本的居所不远,便于照应。
“卑职遵命!” 王振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去安排。很快,一队约二十人的锦衣卫力士小跑着赶来,在浣衣局门外列队,手中灯笼将巷道照亮。
“诸位姐妹,随我们来。” 女娲当先迈步,向院外走去。她步履从容,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令人信服、愿从引领的气息。白素贞与小青一左一右,温言招呼、搀扶着那些年迈或体弱的宫女。樊梨花则走在最后,与王振一同压阵,确保无人掉队,也防备着可能出现的意外。
四十二名宫女,互相搀扶着,带着几分梦游般的神情,跟着那四位“仙女”和锦衣卫的灯笼火光,缓缓走出了浣衣局那扇象征了她们无数苦难的厚重木门。寒风依旧刺骨,但她们身上有了暖衣,腹中有了热食,心中更有了前所未有的希望火光。她们频频回望那处囚禁了她们青春与血泪的破败院落,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是憎恶,是不舍(对这唯一的“熟悉”之地),更是决绝的告别。
长长的、沉默的队伍,如同一条在深宫夜色中蜿蜒的溪流,悄然流淌,穿过一道道宫门,一条条巷道,避开了主要宫殿区域,朝着西苑方向行去。沿途遇见的巡夜侍卫、太监,远远看到是锦衣卫开道,又感受到队伍前方那几位女子身上难以言喻的非凡气度,皆是惊疑不定,不敢上前询问,只能目送这支奇怪的队伍消失在黑暗深处。
约莫一刻钟后,队伍抵达了目的地——撷芳斋。这是一处带有独立小院、前后两进的宫苑,因位置较偏,久未有人居住,略显冷清,但屋舍完好,早已被王振提前命人快速打扫过,燃起了炭火,铺上了干净的铺盖,虽简陋,却比浣衣局那潮湿阴冷的地铺不知强了多少倍。
宫女们被安置在前院的几间大厢房内,每间房都生着炭火,备有热水。虽然拥挤,但温暖、干燥、安全。她们看着这陌生却干净的环境,闻着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王振临时点起的),许多人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女娲、白素贞、小青、樊梨花四人并未立刻离开。她们与王振一起,指挥着几名被临时调来、同样噤若寒蝉的粗使宫女,为这些新来者分发更厚的被褥、安排洗漱。白素贞又为几个情绪仍旧不稳定、或有些许不适的宫女把了脉,开了安神的方子(由王振立刻派人去尚药局取药)。女娲则以造化之气悄然调理着此间地脉与空气,驱散陈腐,带来勃勃生机,让整个撷芳斋都笼罩在一层令人心神安宁的温和气场之中。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所有宫女都基本安顿下来,情绪也趋于平稳,沉沉睡去(许多人或许是多年来第一次在温暖安心之中入睡),女娲四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今夜辛苦你们了。” 女娲对白素贞、小青、樊梨花温声道,目光中带着赞许,“尤其是梨花,若非你一念之仁,深入此地,这些女子恐仍在苦难中煎熬。”
樊梨花连忙摇头:“娘娘言重了,梨花只是做了该做之事。若无道主授意,若无娘娘与两位姐姐及时援手,凭我一人,又能救得几人?又能改变什么?”
“道主他……总是看得比我们更远。” 白素贞轻声道,望向钦安殿方向,眼中带着深深的敬仰。
“嘻嘻,反正跟着道主,总有好玩的事做!” 小青伸了个懒腰,虽然有些疲惫,但眼中光芒闪闪,显然觉得今晚的经历颇为刺激有意义。
“好了,天快亮了。你们也回去歇息片刻吧。” 女娲道,“此处有王总旗派人守着,我也会留下一缕神念照看,暂且无碍。待天明之后,如何妥善安置她们,还需与道主、与陛下商议。”
“嗯。” 三人点头,与女娲一同离开了撷芳斋,各自返回居所。王振则安排了数名心腹侍卫轮班值守,严令不得打扰,也不得走漏风声。
同一时刻,乾清宫暖阁。
窗外的天色已然微明。朱文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放下手中最后一份需要即刻批复的奏章,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夜未眠,批阅、请教、权衡、决策……让他心神俱疲,但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沉重。原来皇帝的工作,是如此繁巨,每一个字都可能关乎千万人生死,每一笔都可能牵动朝局走向。
朱标与朱瞻基也面带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他们陪着朱文奎处理了大部分紧急政务,此刻正在低声总结着今夜处理的几件要事的关键与后续需留意之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乔峰依旧如磐石般立在阴影中,仿佛不知疲倦。徐福也依旧在角落蒲团上,气息缥缈。
就在这时,方羽那平淡的传音,同时在三人心湖中响起:
“文奎,标儿,瞻基。”
三人精神一振,立刻凝神。
“有件事,与你们知会一声。” 方羽的传音不疾不徐,“梨花那丫头,今夜去了浣衣局,看不过眼,管了点闲事。我让女娲、素贞、小青去帮了把手,顺便……把那里四十二名宫女,都接出来了。 暂时安置在西苑撷芳斋。”
接出来了?浣衣局的宫女?四十二名?还劳烦了女娲娘娘与白、青二位姑娘?
朱文奎先是一愣,浣衣局?他隐约知道那是宫中苦役之地,但具体情形并不清楚。随即,他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梨花姑娘嫉恶如仇,定是见了不平事。而道主竟为此调动了女娲娘娘……那些宫女的境遇,恐怕极为不堪。道主此举,是救人,恐怕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清理”与“立威”。
朱标与朱瞻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惊异与了然。他们比朱文奎更清楚浣衣局意味着什么,那是宫廷最阴暗的角落之一,积弊深重。道主直接出手将人全部接出,这雷霆手段,无异于对旧有宫规的一次彻底否定与颠覆!这传递出的信号,极其强烈!
“那些宫女,多是含冤受苦之人,伤病已被女娲治愈。” 方羽继续道,“如何安置,你们商议着办。是放归乡里,是留在宫中做些轻省活计,还是另有安排,皆可。总的原则是,让她们活得像个人,不再为奴为畜。 所需钱粮、文书、人手,让文奎下旨去办。这是你这个皇帝,该显仁德、收人心的时候。也是你们老朱家,该还的债。”
让她们活得像个人,不再为奴为畜……朱文奎心中剧震。道主的话语,平淡却重若千钧。是啊,那些女子,也是人生父母养,却在这深宫之中,受尽非人折磨。他这个皇帝,若连眼皮子底下的冤屈都不能伸张,还谈何治国平天下?
“孙儿明白!” 朱文奎在心中恭敬回应,“孙儿定当妥善安置她们,绝不让其再受苦难!此事……亦是整肃宫闱、推行仁政之始!”
“嗯,你明白就好。具体如何做,与你父亲、祖父商量。有拿捏不定的,可问乔峰、徐福,或来问我。” 方羽的传音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安置她们的花费,不用愁。悟空那边,‘军饷’快运回来了。足够你折腾一阵子的。”
军饷?悟空?朱文奎又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位活泼好动、神通广大的孙大圣似乎离宫未归。原来是去……“弄”军饷了?虽然不知具体,但道主说够,那就一定够!他心中更定。
“好了,天亮了,都稍作歇息吧。今日还有的忙。” 方羽最后说了一句,传音便告断绝。
暖阁内,三人沉默了片刻。
“道主慈悲,亦是大能。” 朱瞻基轻叹一声,“此举一举数得,既救无辜,又正宫规,更显新朝气象。陛下,此事需速办,且要办得漂亮。”
朱标也道:“文奎,此乃彰显仁德、收拢宫人之心的良机。可命人详细登记各人情况,依其意愿,或赏银遣归,或安排去处。若有愿留宫中、且手脚灵便、品性尚可者,亦可补充入尚宫局、司设监等相对清闲之处。一切开销,从内帑支取,以示陛下恩典。”
朱文奎郑重点头:“父亲、祖父所言极是。孙儿这便拟旨,着司礼监、尚宫局会同锦衣卫办理此事。务必周全,务必让那些女子,感受到天恩浩荡,朝廷仁政!”
他此刻心中充满了干劲。这不仅仅是处理一件“后宫琐事”,更是他作为皇帝,第一次独立(在先祖和道主支持下)处理涉及“民生”、“仁政”的具体事务!他要让道主看到,让祖宗看到,也让天下人看到,他这个新君,并非只知坐享其成,亦有仁心与担当!
他立刻唤来当值太监,口述旨意,安排下去。
窗外,晨光彻底撕破夜幕,将金色的光辉洒满紫禁城的琉璃瓦顶。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一天,对于那四十二名刚刚脱离苦海、沐浴在晨光与希望中的女子而言,对于那位决心一展仁政的新帝而言,乃至对于这座刚刚经历剧变、正在每一个角落悄然发生着深刻变革的古老皇城而言,都将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却也孕育着无限可能的开始。
钦安殿道院中,方羽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窗外透入的曦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种子已经撒下。”
“能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
“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气息彻底融入这片苏醒的天地之中。
仿佛一切,皆在掌控。
又仿佛,一切,才刚刚起步。
晨光彻底洗净了紫禁城最后一缕夜色,但这座古老皇城上空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因这新的一天即将展开的诸多变数,显得更加沉厚低垂。寒风依旧,卷过宫墙檐角,将昨夜浣衣局残留的悲苦气息与撷芳斋新生的希望微光,一同搅动、混合,送入皇宫更深处,也送向宫墙之外,那座刚刚从睡梦中苏醒、却依旧被茫然、恐惧与隐约流言所笼罩的庞大京师。钦安殿后,清幽道院。
方羽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态,灰布衣袍纤尘不染,仿佛与这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与宫外渐起的市井喧嚣、乃至与这座宫殿内外正在同步发生的种种微妙变化,都隔着一层无形的、绝对的屏障。然而,他那看似闭合的双目之后,神念的触角却以他为中心,向着更加遥远、更加广阔的维度,无声地延伸、探寻、链接。
他的一部分心神,依旧维系着对紫禁城内几个关键“节点”的“注视”——乾清宫暖阁内,朱文奎在短暂休憩后,已重新打起精神,与朱标、朱瞻基一同,开始接见几位被紧急召入宫中的、在清洗中幸存且被认为相对可靠的部院大臣,就漕运、边饷、赈灾等迫在眉睫的国事进行商议。年轻皇帝的嗓音还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言谈间已努力模仿着朱瞻基的沉稳与朱标的宽和,偶尔提出的问题也能切中要害,显示出这三日填鸭式教学的些许成效。乔峰的气息如山峦稳固,徐福的神念则如最精密的滤网,确保流入暖阁的每一道信息都“纯净”无虞。
撷芳斋内,四十二名宫女经过一夜安睡(对许多人而言是多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安眠),大多已醒来,在女娲留下的一缕温和造化之气安抚下,情绪基本平稳。几名被指派来的中年宫女(王振精心挑选的、家世清白、性情温和者)正低声向她们讲解宫中的新规矩,分发简单的早膳,并开始逐一登记各人的姓名、籍贯、年龄、入宫缘由、亲属状况以及个人意愿(归乡、留宫、或其他)。过程缓慢,时有低泣与茫然询问,但整体井然有序。白素贞与小青已返回各自居所休息,但显然仍关注着那边。
朱元璋不见踪影,想必是去了锦衣卫北镇抚司或刑部大牢,亲自坐镇审讯那些被捉拿的奸佞及其党羽。这位开国太祖,显然打算将“清理”进行到底,不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也要借这些人的口,挖出更多隐藏的罪恶与关联。空气中,仿佛又隐隐传来无形的血腥气。
朱棣与林霸天似乎也离开了直房,或许是去了京营大校场,亲自点验、整编那些刚刚经历过清洗与换将的部队。沉闷的鼓点与隐约的号令声,随风飘入深宫。
通天的静室,剑意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一柄藏于鞘中、却已与主人心神完全相合的绝世名锋,只待出鞘一瞬。
所有这些“节点”的反馈,如同百川归流,在方羽心湖中汇聚成一幅动态的、充满张力却也初步显现出某种“新秩序”雏形的画卷。然而,他此刻“目光”的焦点,却并未完全停留在紫禁城内。
他的另一部分心神,如同最敏锐的鹰隼,早已穿透了千山万水,牢牢锁定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东南,南直隶应天府,江宁县,李家村。
此地距离京师数千里之遥,即便八百里加急,亦需数日。但在杨戬与哪吒脚下,这点距离不过如同闲庭信步。
两道一清一红、常人难以察觉的流光,自云端悄然而降,落在这座位于长江南岸、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小村落外。为避免惊世骇俗,杨戬与哪吒在落地的瞬间,已收敛了周身绝大部分神光与威压,化作两名衣着普通、但气度不凡的行人模样。杨戬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峻,额间天目虽未开,但眸光清冽,扫视之下,村中一草一木、一人一畜,尽收眼底,纤毫毕现。哪吒则换了身利落的红色短打,脚踏寻常布履,但眉宇间的灵动跳脱与那股属于顶尖战神的凛然之气,却难以完全掩盖。
此刻天光已大亮,村中炊烟袅袅,鸡鸣犬吠,农人开始扛着农具下田,妇人则在井边河边浆洗衣物,孩童嬉戏打闹,一派宁静的江南水乡晨景。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杨戬的天目神通,已隐约“看”到村子东头那棵老槐树下第三户人家,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却真实不虚的、与紫禁城中那位年轻皇帝隐隐共鸣的血脉气运微光之中。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但那份源自朱标(建文)一脉的独特气息,瞒不过他这位司掌天条、对神人血脉感应极其敏锐的司法天神。
“二哥,是那家没错了!” 哪吒压低声音,指了指老槐树方向,眼中闪着兴奋。他虽无杨戬的天目,但灵觉敏锐,也能隐约感觉到那户人家气息的“不同寻常”。
杨戬微微颔首,当先迈步向村中走去。两人虽刻意收敛,但那份迥异于乡民的超凡气度,还是立刻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几个在村口玩耍的孩童停下了游戏,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井边洗衣的妇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田间劳作的农人也直起腰,投来疑惑的目光。
杨戬目不斜视,径直走到老槐树下第三户人家门前。这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农家小院,泥墙灰瓦,院门虚掩,院子里晾晒着些衣物,角落堆着柴火,一只黄狗趴在屋檐下打盹。看起来与左邻右舍并无二致,甚至略显清贫。
杨戬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呀?” 院内传来一个中年妇人略带警惕的声音,脚步声响起。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约四旬、身着粗布衣裙、面容憔悴但依稀可见年轻时清秀轮廓的妇人出现在门口。她看到门外站着的杨戬与哪吒,先是一愣,眼中露出明显的疑惑与一丝不安。实在是这两人的容貌气质太过出众,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你们是……” 妇人迟疑地问道,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框。
杨戬看着妇人,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她血脉深处那丝微弱却坚韧的朱家气息,以及那份被岁月与贫苦磨砺出的、与宫中那位年轻皇帝隐约相似的眼眉轮廓。他微微躬身,语气虽然依旧清冷,却刻意放得和缓了些:
“这位可是李朱氏,娘家名讳秀莲?”
妇人浑身一震,眼中瞬间充满了惊骇!她嫁入李家多年,早已从夫姓,本名“朱秀莲”在村中都少有人知,这两个陌生人如何得知?!难道是……官府?还是……京城那边出了事,牵连到了自己这早已被遗忘的“罪眷”?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后退半步,几乎要惊叫出来。
哪吒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实则依旧带着三分桀骜)的笑容,抢着道:“大娘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是您侄子,派我们来的!”
“侄……侄子?” 朱秀莲又是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更加浓郁的茫然与难以置信。她哪有什么“侄子”?父母早亡,兄长(朱文奎之父)亦早逝,唯一的侄儿就是文奎那孩子,可那孩子不是……不是早已失踪多年,生死不明了吗?难道……
一个荒诞到让她心脏狂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您的侄子,名讳上文字下奎。” 杨戬接话,声音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朱秀莲心头,“如今,他人在京师。我等奉他之命,特来迎请姑母一家,前往京城团聚。”
朱文奎!京师!团聚!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在朱秀莲耳边炸响!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文奎……她的侄儿,那个她从小看顾、父母双亡后相依为命、却又在十多年前莫名失踪、让她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苦命孩子……竟然还活着?!还在京师?!还要接她去团聚?!
“你……你们说的……可是真的?文奎他……他真的……” 她声音哽咽,几乎语不成调。
“千真万确。” 杨戬肯定道,他看出妇人情绪激动,也不多言,只是道,“此事说来话长,其中多有曲折。但眼下,需请姑母尽快收拾行装,带上表兄、表嫂、表姐一家,随我们即刻动身,前往京城。文奎……如今身份不同,急切盼与亲人相见,亦有许多事,需当面与姑母分说。”
“身份不同?” 朱秀莲捕捉到这个字眼,心中疑窦更深,但看着杨戬与哪吒那不似作伪的容貌气度,再想想自己这家徒四壁、毫无油水可榨的境况,似乎也没人会用如此离奇的方式戏弄或加害于她。难道……文奎那孩子,真的在京师有了大出息?甚至……做了官?
她心中乱成一团,又是惊喜,又是惶恐,又是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走出两人。一个身材敦实、面容憨厚、年近三十的汉子,和一个同样衣着朴素、面带菜色的年轻妇人,正是朱秀莲的儿子李实与儿媳王氏。他们听到门口动静,出来查看,见母亲与两个陌生人对峙(在他们看来),连忙上前。
“娘,怎么了?他们是?” 李实警惕地挡在母亲身前,打量着杨戬和哪吒。
朱秀莲连忙拉住儿子,语无伦次地将杨戬的话转述了一遍。李实和王氏听了,也是目瞪口呆,如在梦中。
杨戬不再多解释,直接对李实道:“时间紧迫,请尽快收拾必要细软,唤上你姐姐一家。我等护送你们入京。至于家中田产屋舍,可托付可靠邻人照看,或由朝廷日后补偿。”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实虽是农户,也有几分见识,看这两人气度非凡,言谈间提及“朝廷”,心中信了七八分。他看向母亲,朱秀莲此刻已稍稍镇定,想到苦命的侄儿可能真的有了大造化,还要接自己去享福,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期待,对李实点了点头。
当下,一家人也顾不上细问,连忙回屋,匆匆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又将家里仅有的几十个铜板和一小袋存粮包好。李实又跑去邻村,将嫁到张家的姐姐李淑贞一家三口(李淑贞、其夫、其幼子)唤了回来。李淑贞听闻消息,亦是又惊又喜,泪流满面。
不过半个时辰,朱秀莲、李实夫妇、李淑贞一家三口,共计六人,已收拾妥当,聚集在小院中。周围已围了不少好奇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杨戬见人已到齐,不再耽搁。他对哪吒微微颔首。
哪吒会意,嘿嘿一笑,上前一步,对朱秀莲六人道:“诸位,站稳了,闭眼片刻,莫要惊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罢,他抬手一挥,一团柔和的、带着暖意的红色云气凭空生出,将朱秀莲六人轻轻托起。同时,杨戬也拂袖洒出一片清辉,将云气连同其中六人尽数笼罩,隔绝了外界视线与声响。
在周围村民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团红云清辉包裹着六人,缓缓离地,升至丈许高,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嗖”地一声,冲天而起,直入云端,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无影无踪!
“神……神仙!是神仙下凡了!”
“老李家的被神仙接走了!”
“我的天爷!刚才那是……腾云驾雾?!”
村民们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跪拜与喧哗!李家被“神仙”接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四乡八里,成为一桩流传百年的奇谈。而李家那点贫薄的家当和几亩薄田,在村民敬畏的目光中,也再无人敢动分毫,甚至被自发保护起来,后来果然等到了官府(朝廷)的封赏与照料。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云端之上,红云清辉之内。
朱秀莲等人只觉身体一轻,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光影流转,吓得紧紧闭着眼,互相抓着手,心中惊恐万状。但预想中的坠落与不适并未到来,反而被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稳稳托着,仿佛躺在最舒适的棉絮之中。片刻之后,风声骤停,脚下传来实地的触感。
“到了,睁眼吧。” 哪吒轻松的声音响起。
朱秀莲等人战战兢兢地睁开眼,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们竟站在一处宽阔平整、白玉为栏的宏伟高台之上!脚下云雾缭绕,远处宫阙连绵,飞檐斗拱,金碧辉煌,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却又让他们感到无比陌生与惶恐的气息。
这里……是哪里?天宫吗?
“此处是紫禁城,奉天门广场。” 杨戬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依旧平静无波,“文奎便在宫内等候。你们随我来。”
紫禁城?!奉天门?!朱秀莲等人脑中“轰”的一声,几乎要晕厥过去!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一辈子连县衙都没进过几次,如今竟然直接站在了天下中枢、皇宫大内的广场之上?!
就在这时,一队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的锦衣卫与司礼监太监,在一名身着绯袍、神色恭谨的中年太监带领下,快步迎了上来。那中年太监对着杨戬与哪吒深深一揖:“奴婢司礼监随堂太监高忠,奉陛下与太祖口谕,在此迎候。二位尊神辛苦了!”
陛下?太祖?朱秀莲等人听得更是魂飞魄散,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杨戬微微点头,对高忠道:“人已带到,交予你了。好生安置,莫要惊吓。” 说罢,对哪吒示意,两人身形微晃,便从原地消失,不知去了何处。
高忠对着杨戬二人消失的方向又是一揖,这才转身,脸上堆起最和善的笑容,对吓傻了的朱秀莲六人道:“老夫人,李爷,张爷,还有两位夫人、小公子,一路辛苦了!陛下与太祖爷、仁宗爷、宣宗爷,正在宫中盼着呢!且随奴婢来,先至偏殿歇息、更衣、用些茶点,稍后便引诸位去见陛下与各位老祖宗!”
朱秀莲等人早已懵了,只能机械地跟着高忠,在一众锦衣卫与太监的簇拥下,如同踩在云端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巍峨深邃的宫门走去。他们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茫然、恐惧,以及一丝丝连自己都不敢去细想的、微弱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期盼。
同一时刻,北方,漠南草原深处,瓦剌王庭。
这里的气氛,与紫禁城的肃穆、江南村落的宁静,截然不同。虽然同样是清晨,但草原的寒风更加酷烈,卷着雪沫与沙砾,抽打着巨大的牛皮帐篷。王庭中心,那座最为华丽、象征着达延汗(小王子)权威的金顶大帐内,此刻却是一片死寂,弥漫着一种比帐外寒风更加刺骨的冰冷与……恐惧。
达延汗,这位正值壮年、雄心勃勃、屡次南侵、让大明边军头疼不已的蒙古枭雄,此刻正跌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宝座上,脸色铁青,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跪在帐中、瑟瑟发抖的几名侍卫头领与司库官。他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弯刀,刀身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劈出去。
“说!再给本汗说一遍!!” 达延汗的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一名侍卫头领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大汗!千真万确!昨夜……昨夜并无任何异常动静,守卫也未曾懈怠!可今天早上……库房大门完好,锁钥未动,但里面……里面空了!全空了!黄金、白银、珠宝、绸缎、乃至历代大汗收藏的奇珍……全都不见了!连……连装财宝的箱子、架子都没了!干干净净,像被……被舌头舔过一样!”
另一名司库官也颤声道:“不止是王庭国库……几位王爷、那颜(贵族)的私库,还有……还有祭祀长生天的金佛、银器……也……也一并不见了!守卫都说,只感觉到一阵微风,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鬼!一定是闹鬼了!是长生天降罪了!” 一个年纪较大的贵族脸色惨白,喃喃道。
“放屁!” 达延汗暴怒,一脚踹翻身前的矮几,杯盘狼藉,“这世上哪来的鬼!定是内贼!是你们这些废物监守自盗!来人!把他们拖出去,剁碎了喂狼!”
侍卫们一拥而上,不顾那几个倒霉蛋的哭喊求饶,将他们拖了出去,帐外很快传来短促的惨叫。
然而,处决了几个手下,并不能让达延汗心中的怒火与恐惧减少分毫。他颓然坐回宝座,看着空荡荡的大帐(连装饰的金银器皿都少了许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一夜之间,王庭与数家贵族的库藏被搬空!而且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不是人力能做到的!难道……真是鬼神作祟?还是……南边那个大明,有了什么邪门的手段?听说最近明朝京师剧变,皇帝换了人,朝堂血洗……难道和这事有关?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似乎有细作传回模糊消息,说明朝宫中似有“异人”相助,太祖、成祖“显灵”……当时他只当是无稽之谈,一笑置之。可现在……
“查!给本汗查!” 达延汗嘶声下令,“派人去南边,不惜一切代价,给本汗查清楚,明朝京师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严密监视边境明军动向!各部收紧人马,没有本汗命令,不得擅自南下!”
他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次损失,不仅仅是财富的浩劫,更是对部族士气、对他个人威望的致命打击!没有了金银赏赐,如何维系各部忠诚?没有了军饷物资,如何维持庞大的军队?这个冬天,恐怕难熬了……
而与此同时,在达延汗王庭东边数百里外,另一处规模稍小的鞑靼部族营地,也上演着类似的一幕。部落首领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宝库和几个心腹贵族的私藏同样不翼而飞,只留下空荡荡的库房和一群吓傻了的守卫。恐慌如同瘟疫,迅速在草原各部蔓延。“草原闹鬼,专偷宝库”的流言,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让这个冬天本就难熬的草原,更添了几分诡秘与不安的气氛。
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此刻正驾着筋斗云,优哉游哉地飞在返回大明的云路上。孙悟空蹲在云头,抓耳挠腮,看着自己用神通开辟的、依附在筋斗云边缘一个小型须弥空间里,那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皮货药材,还有几尊特别沉、看起来像是纯金打造的神像,乐得合不拢嘴。
“嘿嘿,这些鞑子,家里还挺富!够那小皇帝花销一阵子了!可惜那瓦剌小王子的金印看起来不咋地,不然一并拿了!” 孙悟空嘀咕着,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裹”(须弥空间),“师伯交代的差事,算是办妥了!回去讨赏去!说不定师伯一高兴,又传俺两手新本事!”
他心情愉快,加快速度,朝着京师方向风驰电掣而去。身后,只留下草原上一片鸡飞狗跳、人心惶惶的烂摊子。
钦安殿道院。
方羽的“目光”,从东南应天收回,又从北方草原扫过。杨戬哪吒接人顺利,已入宫安置;孙悟空“搬运”成功,满载而归,且成功在草原制造了足够的混乱与恐惧,短时间内,北边应该能消停不少。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预期的方向发展,甚至有些方面(如孙悟空的高效与造成的附加效果)超出了预期。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深邃平静,倒映着从窗棂透入的、越来越明亮的晨光。
“人都齐了,钱也快到了。”
“内患清了外戚,抚了宫人;外忧暂时摁住了北虏。”
“朱文奎的班底,勉强搭起来了。”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盘点着什么。
“那么……”
他的目光,投向了乾清宫的方向,也投向了更远处,那被重重宫墙隔绝的、属于芸芸众生的广袤山河。
“接下来,就该看看这位新君,和他的‘祖宗’们,能不能用这些拼凑起来的‘砖瓦’,真的把这间破屋子,修补出个模样了。”
“而我……”
他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玩味与掌控一切意味的弧度,再次悄然浮现。
“也该准备准备,去下一个‘好玩’的地方,看看那些‘熟悉’的陌生人,还有那些……‘有意思’的妖魔鬼怪了。”
“钟馗世界……”
“还真是,有点等不及了呢。”
晨光之中,他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推开了静室那扇简朴的木门。
门外,天光大亮,紫禁城新的一天,已然在希望、变革、混乱与无数未知的可能性中,彻底展开。
而他,依旧是那个行走在所有人前方,时而驻足观看,时而随手拨动,时而飘然离去的、最深不可测的“导游”。
晨光彻底漫过紫禁城的重重殿宇,将金瓦红墙映照得一片辉煌,也将昨夜的肃杀、悲悯、希望与混乱,一同暴露在这新一天的审视之下。寒风似乎也识趣地减弱了几分,但空气中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变革”气息,却比任何凛冽的北风都更加清晰地,拂过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个角落,渗入每一道砖缝,也压在每一个身处其中、与之命运相连者的心头。钦安殿后,清幽道院。
方羽已不再静坐于那方蒲团之上。他负手立于院中那株虬结的古柏之下,灰布衣袍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朴素,却又仿佛与这片天地间最本初的“静”与“在”融为一体。他微微仰头,目光穿透古柏稀疏的枝叶,投向那片被宫殿飞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却依旧显得格外高远的湛蓝天空。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一位站在自家后院,静看云卷云舒的闲人。
然而,他的神念,却如同最精密的枢纽,无声地链接、感应着这座宫城内外,数个与他息息相关、正在同步演进的“进程”。
他“看”到,在靠近西华门附近、一处相对独立僻静的宫苑——迎晖馆内,刚刚被杨戬、哪吒以“腾云驾雾”这等惊世骇俗方式“请”来的朱秀莲一家六口,正经历着他们人生中最难以置信、也最惶恐不安的时刻。
司礼监随堂太监高忠,不愧是久在宫中、惯会伺候人的老手,在最初的震撼与茫然之后,已迅速进入了角色。他指挥着一群手脚麻利、神色恭谨的宫女太监,将朱秀莲等人分别引入早已准备好的、温暖洁净的厢房。温热适口的参汤,精致可口的点心,崭新合体、料作虽非顶奢却也舒适体面的衣物(连夜赶制或从库房紧急调拨),以及炭火烧得旺旺的暖阁,迅速驱散了他们一路的惊恐与寒气,也以一种最直观的方式,向他们昭示着“皇家”的气派与此刻受到的“重视”。
然而,物质上的安抚,难以完全平息内心的滔天巨浪。朱秀莲捧着温热的参汤,手却抖得厉害,泪水无声地滚落,打湿了崭新的绸衫。她看着这雕梁画栋、陈设雅致的房间,看着那些低眉顺眼、口称“老夫人”、“爷”、“夫人”的宫女太监,只觉得如同置身于一个荒诞离奇的梦境。她的儿子李实、儿媳王氏,女儿李淑贞、女婿张氏,以及那个懵懂无知、只顾好奇打量四周的小外孙,也皆是坐立不安,面面相觑,想开口询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更怕说错了话,惹来祸事。他们只是最普通的升斗小民,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踏入这传说中的皇宫禁地,还被如此礼遇?文奎那孩子……究竟成了什么“大人物”?
高忠侍立一旁,脸上挂着最得体、最和善的笑容,温言细语地介绍着宫中的一些简单规矩,安抚着他们的情绪,却绝口不提“陛下”、“太祖”等字眼,只说“稍后自有贵人召见,为各位细细分说”。他深知,过度的惊吓与信息冲击,对这些骤然脱离凡俗生活的平民而言,绝非好事。循序渐进,让他们有个接受的过程,才是上策。
杨戬与哪吒将人送到后,便已离开。杨戬大约是回了自己暂居的宫苑,继续他那清冷孤高的“司法天神”式静修,消化着这几日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另一个自己”的荒谬信息。哪吒则可能闲不住,又不知跑哪里“视察”或“玩耍”去了。
乾清宫暖阁。
朱文奎在短暂休憩、用过早膳后,精神明显好了许多。虽然眼圈下的淡青依旧可见,但眸中的神采已比昨日坚定了不少。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刚由通政司送来的、关于昨夜浣衣局事件初步处置意见以及那四十二名宫女初步登记情况的简报。朱标与朱瞻基侍立一旁,低声补充着一些细节与建议。
“陛下,” 朱标温声道,“道主慈悲,女娲娘娘仁德,梨花姑娘侠义,救那些女子出苦海,实乃莫大功德。如何安置,还需陛下圣裁。孙儿以为,可依其自愿,分作三类处置:愿归乡者,赐银遣还,并令地方官府给予抚恤,不得歧视;愿留宫中者,可经尚宫局考核,分派至各司局做些轻省活计,一应待遇,比照良家子入宫之例;若有资质尚可、心性灵慧者,或可选拔数人,随侍女娲娘娘、白姑娘、青姑娘左右,一来全其感恩侍奉之心,二来或可得些造化机缘,亦是美事。”
朱瞻基补充道:“父亲所言甚是。此外,此事亦可稍作宣扬,以为陛下登基伊始,施仁政、恤宫人、正纲纪之范例。然需注意分寸,莫要过度渲染‘神迹’,以免引朝野物议,或使宫人生出骄惰之心。宜强调陛下仁德、朝廷法度为主。”
朱文奎认真听着,不时点头。他提笔,在简报上写下几行朱批:“准拟。着司礼监、尚宫局、锦衣卫会同办理。归乡者,人赐银二十两,绢二匹,由原籍州县妥为安置抚恤,不得为难。留宫者,着尚宫局依例考核分派,月俸、饮食、衣物,皆从优厚。随侍女娲娘娘等仙子者,需自愿且经仙子首肯,人数以三至五人为限,一应供给,比照宫中女官。此事务求周全稳妥,彰显天恩,亦不可滋扰仙子清静。所需银两,暂由内承运库支取,待……待孙大圣回京后,再行补还。”
他写下“孙大圣”三字时,笔尖微顿,心中既感荒诞,又觉踏实。有这等神通广大的“自己人”去弄“军饷”,似乎……这皇帝当得,也没那么“穷”了?批阅完这份,他又拿起另一份,是朱元璋派人送来的、关于朝堂清洗进展与已拿获奸佞初步口供的摘要。看着那一个个曾经或许煊赫、此刻却已成阶下囚甚至刀下鬼的名字,以及他们招供出的种种骇人听闻的罪行、庞大的关系网络、惊人的贪墨数额,朱文奎刚刚稍缓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这大明的江山,内部竟已腐败至此!若非道主与先祖雷霆手段,恐怕……
“陛下,” 朱瞻基看出他脸色变化,沉声道,“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太祖与成祖此举,虽酷烈,却是不得已而为之。唯有刮骨疗毒,彻底清除积弊,新政方能推行,江山方能稳固。陛下只需稳坐中枢,明辨忠奸,善用贤能,使朝野知陛下乃仁德明君,非嗜杀暴君即可。其余具体事务,自有太祖、成祖与朝中大臣处置。”
朱文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在简报上批了“知道了,着严审详查,务求水落石出,但亦不可冤枉无辜。涉案财物,尽数追缴,充盈国库。”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无法、也不宜直接插手这些具体的清洗事务,有太祖和成祖两位杀伐果断的祖宗在前顶着,他只需要表现出支持与关注,并把握好“仁”与“法”的尺度即可。
乔峰依旧守在门内阴影中,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徐福也依旧在角落蒲团上,气息幽深。
西苑,撷芳斋。
此间已不复昨夜初次安置时的忙乱与悲戚。温暖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干净的地面上。四十二名宫女,绝大多数都已洗漱更衣完毕,换上了尚宫局紧急调拨来的、虽不华丽却厚实干净的冬衣。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屋中,或坐在铺了厚垫的炕沿,低声交谈着;或帮着临时派来的宫女收拾房间、分发早膳(简单的米粥、馒头、咸菜,但对她们而言已是无上美味);几个年幼或胆小的,则依偎在年长的宫女身边,好奇又不安地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气氛依旧有些压抑,悲伤的余韵与对未来的茫然尚未完全散去,但已没有了昨日的绝望与惊惶。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过分表露的希冀。她们的目光,不时飘向院门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女娲留下的一缕温和造化之气,依旧无声地滋养着此间的空气与人心,让这份等待不至于变得焦躁。
宫外,京师街巷。
“天变了!真的变了!” 的消息,经过一夜发酵,以各种添油加醋、光怪陆离的版本,在茶楼酒肆、市井坊间飞速传播。普通百姓或许对朝堂高层具体的血腥清洗不甚了了,但对“宫里杀了大贪官”、“皇帝换了人”、“祖宗显灵了”这类极具冲击力和戏剧性的传闻,却是津津乐道,又带着本能的敬畏与观望。
“听说了吗?西市旗杆上,挂了好多人头!都是以前那些鼻孔朝天的阉党和狗官!”
“何止!我二舅家的三小子在五城兵马司当差,说昨儿半夜,看见好几道神仙似的流光飞进飞出皇宫!保不齐真是洪武爷、永乐爷回来了!”
“新皇帝听说是个年轻人,以前流落民间的,被神仙找回来的!一登基就收拾了那些祸害!”
“能收拾就好!这些年,真是被那些贪官污吏、还有宫里那些没卵子的阉货坑苦了!希望这新皇帝,真能是个好皇帝吧!”
“嘘!小声点!莫谈国事!不过……这米价,好像今天没再涨了?”
“是吗?走,看看去!”
一种混杂着恐惧、好奇、期盼与谨慎观望的复杂情绪,在民间弥漫。生活还要继续,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头顶那片“天”,确实与往日不同了。是福是祸,尚需时间验证。
钦安殿道院。
方羽缓缓收回了投向四面八方的“目光”。所有“进程”都在推进,有些快,有些慢,有些顺利,有些波折,但大体上,都还控制在他预设或可接受的轨道之内。
朱文奎在学,在适应,在尝试承担责任。
朱秀莲一家在惶恐中接受现实,等待“认亲”。
浣衣局的宫女们在希望中等待安置。
朝堂在血腥中“净化”,民间在流言中观望。
北边草原在孙悟空恶作剧般的“搬运”下陷入混乱与猜忌。
杨戬、哪吒完成了任务,女娲、白素贞、小青伸出了援手,樊梨花点燃了火种,乔峰、徐福坐镇中枢,朱元璋、朱棣挥舞着铁腕,朱标、朱瞻基查漏补缺……
“一幅拼图,东一块西一块,总算勉强凑出个轮廓了。” 方羽低声自语,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再次浮现,“虽然边角毛糙,颜色也还没调匀,但至少……像个样子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株古柏,也不再看紫禁城的天空,而是迈步,朝着道院外走去。
步履依旧从容,灰袍拂过清扫干净的石板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没有去乾清宫,没有去迎晖馆,也没有去撷芳斋。那些地方,自然有该去的人,该处理的事。他此刻前去,除了增添不必要的“神性”光环与压力,并无太大意义。他给予框架,投入资源,安排人手,剩下的具体搭建与磨合,需要时间,也需要朱家那些帝王将相、乃至那位新君自己,去体会、去挣扎、去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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