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坐在客栈露台上,听着众人对“劳逸结合”的议论,神色平淡,不置可否。他端起茶杯,目光穿过雕花木窗,落在远处苏堤上那渐渐汇合、又因一场突发“阴秽之泉”事件而无形中多了一份默契与释然的两支队伍(平行三霄带领的碧游宫众人,以及恰好同在湖上的杨戬五人)身上。
湖心的小小波澜已然平息,凡人无知无觉,画舫笙歌依旧。但方羽“看”到的,远比那被封印的泉眼更多。他看到了碧游宫众人眼中久违的、属于“截教”初心的微光重现,看到了平行三霄引导之功,看到了杨戬五人小组在突发事件中展现出的高效配合与克制,也看到了……那“阴秽之泉”被引动背后,一丝极其隐晦、并非偶然的“因果扰动”。
“杭州地脉,承平已久,水灵充沛,本不该滋生出这等规模的‘阴秽沉淀’。” 方羽心念微动,与侍立身后的盘古、鸿钧无声交流着,“此泉眼怨气沉淀年代,远超宋元,可追溯至汉唐之交,甚至更早。其爆发时机,恰在吾等驻足西湖、诸界来客气息交汇之际,恐非巧合。”
鸿钧竹杖微顿,平淡的声音直接在方羽心间响起:“有物在‘钓’。借西湖水脉为镜,窥探异数之源。阴秽是其饵,亦是其试探之触须。”
盘古古朴的面容上毫无波澜,意念传来:“秽气之源已封,触须已断。垂钓者藏于水脉深处,与地气、水灵乃至部分人道怨念纠缠过深,一时难溯。其力阴晦,性狡,似惧阳刚雷霆与纯粹秩序之力。”
方羽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果然,他们这群“异数”的到来,如同黑夜中的灯火,不仅吸引了凡俗官府的视线,也引来了潜伏在此界阴影中的某些“东西”的注意。这“阴秽之泉”恐怕只是个开始,是某个藏得更深的存在的试探之举。
“无妨。” 方羽收回目光,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饵吞了,线也收了。下次再伸爪子,剁了便是。”
他语气平淡,却定下了基调。对此界潜在的、不怀好意的窥探者,态度与他之前对那纨绔并无二致——不来招惹,便相安无事;若敢伸爪,必斩之。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永乐帝朱棣回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常服,气息平稳,甚至身上还带着一丝西湖边酒楼特有的酒菜香气,仿佛真的只是去用了顿午膳。他走上露台,对众人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方羽面前,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平静:“主上,事已毕。”
方羽抬眼看他:“如何?”
永乐帝直起身,目光扫过露台上关注此事的林霸天、乔峰、朱元璋等人,缓缓道:“杭州卫指挥使王振,纵子行凶、贪墨军饷、勾结地方豪强侵占卫所屯田、暗通海寇走私等十七条罪证,已由其心腹师爷及两名被收买的百户,于一个时辰前,送至浙江按察使司、巡抚衙门及南京都察院派驻杭州的巡按御史处。证据确凿,涉及账本、书信、人证口供画押,一应俱全。”
他语气平稳,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王振之子王瑞,今日午时于‘天香楼’醉酒后失足坠楼,当场身亡。楼中多人目睹,其当时狂悖无状,辱骂酒保,追逐歌姬,手舞足蹈,自取死路。知府衙门仵作已验明,系意外身亡。”
“王振于府中闻讯,惊怒交加,旧疾复发,呕血三升,昏迷不醒。其管家已报官并延请郎中。按察司与巡抚衙门得报罪证,已派兵围了指挥使府邸,只待王振稍醒,即行锁拿问罪。”
“与王家过往甚密、曾有利益勾连的杭州知府陈文远,闻风惊恐,已于半个时辰前向巡抚递交自劾请罪文书,并主动呈交了历年收取王家‘节敬’的明细,请求戴罪立功。巡抚已暂时将其禁足府中,听候发落。”
一番话,条理清晰,将一场可能涉及地方卫所指挥使、官场、甚至军地的风波,化解于无形。没有血溅五步,没有当街杀戮,甚至没有动用任何超出此界凡俗规则的力量。只是利用了官场的规则、人心的贪婪与恐惧、以及精准到可怕的时机把控。
王振父子,一个将因罪下狱,难逃一死;一个“意外”身亡,死得毫无价值。连带着庇护他们的知府也自身难保。整个过程,合法、合理,甚至“大快人心”,在官场和民间都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反而会被视为“天道好还,恶有恶报”。
这就是帝王的手段。杀人不见血,除根不沾尘。
林霸天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砸吧砸吧嘴:“老四,你这……也太利索了!俺还以为你要带兵去抄家呢!”
乔峰也面露叹服:“永乐帝运筹帷幄,洞悉人心,于无声处听惊雷。乔某佩服。” 他虽是江湖豪杰,但也知庙堂之险,永乐此举,堪称教科书般的政治清算。
朱元璋抚须,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骄傲:“老四,做得好。为帝者,当如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等蠹虫,当以国法除之,方显天威浩荡,法纪昭昭。”朱标也点头:“四弟此举,既除了祸患,又整肃了地方,更警示了其他宵小。一举数得。”
方羽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满意之色:“嗯,做得干净。”
永乐帝躬身:“谢主上夸赞。此等小事,不足挂齿。” 他退后一步,重新站到朱元璋身侧,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任务。
露台上众人看向永乐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深意。这位曾经的铁血帝王,即便在此“修养”,其手腕与心性,依旧令人心悸。
方羽不再关注此事,仿佛王振父子的命运,从永乐领命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不值得再多费心思。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西湖,回到了那些刚刚归来、心绪各异的“游人”身上。
楼梯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略显轻快。
平行三霄领着碧游宫众人回来了。与出发时相比,碧游宫众人的神色明显生动了许多。多宝道人眉宇间的郁结似乎散开些许,金灵、无当眼中多了几分思索,龟灵圣母甚至手里还拿着一个草编的蜻蜓,赵公明则与平行琼霄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罕见地带着一丝笑意。洪荒三霄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败,而是有了些许微弱的光彩。
“道帝(师父),我们回来了。” 平行云霄上前禀报,略去了湖心发生之事,只道,“西湖景致甚佳,诸位同门游览颇畅。”
方羽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多宝道人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看来此行不虚。都坐吧,午膳已备好。”
众人依言落座。很快,客栈伙计便殷勤地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了上来。席间,气氛比之前几日更加融洽。碧游宫众人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已能自然地与平行三霄、甚至偶尔与林霸天、孙悟空等人交谈几句,不再像起初那般格格不入。
用罢午膳,方羽并未让众人立刻散去。他让伙计撤去残席,换上清茶果品。
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露台上,湖风轻柔。众人或坐或立,饮茶闲谈,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方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远处湖面上点点帆影,忽然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此间事了,便该动身了。”
动身?
众人皆是一愣。道帝不是说,要在此“修养一年”吗?这才几日?
方羽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燕儿,貂蝉,杨戬,哪吒,杨婵。”
被点名的五人立刻起身:“弟子在。”
“你们五人今日便回。” 方羽吩咐道,“客栈之内,尚有未尽之事。青釭、倚天双剑清理客栈‘杂质’,已近尾声。你们回去后,协助‘太始’与孔明,完成最后收尾,并巩固客栈防御。尤其是燕儿与杨戬,以幽冥之眼详查客栈与诸界连接节点,确保无有‘异常’残留或新的窥探通道。”
“是!” 五人齐声应命,没有犹豫。他们知道,方羽口中的“未尽之事”和“巩固防御”,恐怕与西湖底那“阴秽之泉”背后可能存在的窥探者有关。
“至于你们,” 方羽的目光转向平行三霄、碧游宫众人,以及林霸天、孙悟空、乔峰、白素贞、小青、徐福、上官云、朱元璋、朱标、永乐等人,“可在此再盘桓三日。三日后,无论是否愿意,皆需随我离开此界。”
三日!
众人心中一凛。道帝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意味着,在这西湖之畔的“休养”,只剩下最后三日了。
“这三日,尔等可自行安排。是继续游湖赏景,是采购此界特产,是探访故人旧迹,还是闭关消化所得,皆可。” 方羽最后道,“三日后辰时,于此地集结。逾时不候。”
说完,他放下茶杯,不再言语,缓缓闭上双目,仿佛入定。
露台上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林霸天有些意犹未尽:“才三天啊……这杭州俺还没逛够呢!”
孙悟空抓耳挠腮:“三天就三天!俺老孙要把没吃过的都吃一遍!”
乔峰抱拳对朱元璋等人道:“三位陛下,乔某打算这三日再去岳王庙仔细瞻仰一番,并与城中武馆拳师切磋交流,不知可否同行?”
朱元璋点头:“同去。岳武穆之忠义,当再细品。民间武风,亦可一观。”
白素贞与小青对视一眼,白素贞柔声道:“妹妹,我们再去一趟雷峰塔和断桥吧。此番离去,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小青点头,眼中也有不舍。
徐福对上官云道:“上官老弟,老朽想去拜访昨日听闻的那位老郎中,你可同去?”
“自当奉陪。” 上官云应道。
平行三霄则对碧游宫众人道:“诸位同门,这三日我等可再同游几处,或寻一清静处,交流一番今日湖上所得?”
多宝道人等人自然应允。经过今日之事,他们对平行三霄已颇为信任,也愿意趁此机会,多了解另一个世界的“截教”之道,梳理自身心绪。
众人各自商议着最后三日的安排,露台上气氛虽然因即将离去而略显怅然,却也因有了明确的期限而更加珍惜。
方羽依旧闭目静坐,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
三日后,他们将离开这大明仁宣年间的杭州,离开这西湖烟雨。
下一站,又是何方?
无人知晓。
唯有湖风依旧,吹动着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悠远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短暂而奇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