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上空,星河西流。方羽与盘古并肩立于无尽虚空,脚下灯火人间宛如棋盘,远方北境烽火如豆。
方羽忽而开口,声如清磬,敲碎夜的宁静:“盘古兄,可愿随我去另一处地方?”
盘古自混沌中收回目光,那双眼眸里沉淀着亿万载光阴,平静无波:“去往何处?此间事尚未了。”
“去一处你理应熟悉,却又全然陌生的地方。”方羽转头,望向他,眼中似有星河流转,“去洪荒。”
盘古古拙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极淡的、近乎错觉的波澜。洪荒,那是他开辟的天地在无尽岁月演化后的名讳,是他一切“创造”的起点与归宿。他沉默片刻:“何事?”
方羽的目光投向不可测的虚空深处,仿佛穿透了无尽世界的隔膜,看到了某场正在进行的天倾之战:
“你在那方天地,留有一道‘痕迹’——或者说,一个因你开天功德与清气本源而生的‘孩子’。他自号通天,立截教,掌诛仙,性情最是刚烈纯粹,亦最是……重情。”
盘古巍然不动,但周遭的星光似乎凝滞了一瞬。
方羽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此时,他正遭劫。兄长老子、二哥元始,联合西方二位圣人,设下四圣破诛仙之局。万仙阵将倾,截教道统危如累卵。他那座下最为忠义刚烈的三名女徒——云霄、琼霄、碧霄,即将为全师徒之情、同道之义,香消玉殒,真灵上榜。”
没有描述惨状,没有渲染悲情。但“四圣破诛仙”、“万仙阵倾”、“真灵上榜”寥寥数语,已勾勒出一幅圣人算计、同道相残、劫运如炉的惨烈画卷。而这画卷中心,是他盘古的“孩子”在被围剿,是他孩子的“孩子”在走向注定的陨落。
盘古依旧沉默。他是混沌之神,是创世之祖,洪荒天地都是他身躯所化,万物皆可算他后裔。但“通天”不同,那是承继他“开辟”道韵、最为纯粹的一道先天清气所化,某种意义上,确实是最像他,也最得他“道”之真传的延续。他从未养育,甚至未曾谋面,但那种源自本源的、斩不断的联系,在听到“通天”二字时,便已在混沌道心深处泛起微澜。
良久,他缓缓道,声音如古井深潭:“劫数如此,亦是天道循环。他既生于洪荒,长于洪荒,自当受洪荒之劫。此乃彼界运数。”
方羽闻言,却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万古的淡然与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天道?运数?盘古兄,你开天辟地,是逆了混沌的‘运数’。我方羽行走诸天,是改了既定的‘天命’。何谓劫数?不过是无力挣脱者,用以自慰的悲歌。”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进盘古混沌初开般的眼眸深处:
“我此行,非为逆天,更非怜悯。只是见不得,一份如你这般宁折不弯、为心中之道敢与天地相争的刚烈,被所谓的‘天数’和同门算计磨灭;见不得,一番纯粹炽烈、愿为师长同道赴死的忠义之情,沦为劫灰。”
“更重要的是,”方羽语气转沉,“通天的‘截’,取截取一线生机之意。他那教义,本是为众生争那一线超脱之机。如今,他自己却要被掐灭那一线生机。这讽刺,我不喜欢。”
“所以,我要去。去把他,还有他那三个傻徒弟,从那必死的劫数里,‘截’出来。”
他看向盘古,发出最后的,也是直指本心的邀请:
“而你,盘古。你是洪荒之‘因’,他是洪荒之‘果’。他的劫,某种意义上,是你开辟世界的‘果’在演化中结出的苦蒂。你,不想去看看这个最像你的‘孩子’?不想亲手,给他一个……不同于陨落或囚禁的选择?”
夜风似乎停止了流动。星光凝固在方羽身后,映照着他平静却蕴含无尽力量的身影。
盘古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他眼中仿佛有地火风水重演,有清浊分离,有万物生灭。他想起了自己开天时的决绝,想起了面对必死结局时的坦然,也想起被方羽从既定命运中拉出、得以“见证”天地繁华的后来……
原来,“选择”二字,如此之重。
终于,他缓缓抬起那仿佛能托举苍穹的手,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绝,只是做了一个“请”的姿态。
“吾,”他的声音,仿佛自混沌深处传来,带着开天辟地般的重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愿往一观。”
不为干涉,不为认亲,只为“一观”那源自自己的道,在命运岔路口,究竟绽放为何种模样,又能否……拥有另一种可能。
方羽笑了,他知道,盘古答应了。
他袖袍一挥,眼前的时空如同画卷般被无声撕开一道裂隙。裂隙那边,并非寻常宇宙星空,而是无穷无尽、翻滚沸腾的混沌之气!那是最原初、最本源的混沌,是孕育洪荒的母胎,也是隔绝诸天的屏障。
然而,在方羽面前,这足以湮灭圣人的混沌,却温顺如绵羊。他一步踏入,混沌自动分开一条通道,通道尽头,隐约传来剑鸣惊天、煞气冲霄、以及圣人道喝之声——那是封神战场,洪荒杀劫最炽之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盘古默默跟随,踏入混沌。熟悉的混沌气息包裹着他,却不再有开天时的压力与职责,只有一种归乡般的宁静,以及,一丝淡淡的、对于“结果”的期待。
两人的身影没入混沌通道,裂隙瞬间弥合。
紫禁城上空,星河依旧,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只有一缕微不可察的、超越了洪荒天道感知的涟漪,悄无声息地,荡向了那片正在上演最终结局的,血色洪荒。
这里煞气盈野,劫云密布。四道浩瀚无边、凌驾万物之上的圣人气息,如同四根天柱,镇压四方,将一座杀气惊天的剑阵(诛仙剑阵)围在核心。剑阵之内,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声声满含悲愤与不屈的怒啸震荡寰宇,那是通天教主在做最后的抗争。剑阵之外,万仙阵已破,截教弟子死伤狼藉,真灵如流星般投向封神台。无数法宝碎片、残肢断臂,在血与火的苍穹下漂浮。
而在阵外一角,三位女仙(云霄、琼霄、碧霄)正披头散发,嘴角溢血,护着身后残存的同门,面对诸圣门下弟子的围攻与自家兄长(赵公明)陨落后的悲怆,已然到了绝境。她们眼中有着与师尊一般无二的决绝,准备发动最后禁忌之法,哪怕真灵俱灭,也要拖敌人同堕轮回!
就在这万籁俱寂、杀劫终末的时刻——
那被四圣与天道杀劫封锁得固若金汤的洪荒天地,无声无息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威压凌世。就像一幅惨烈的血色画卷,突然被滴入了一滴清澈透明、却又绝对“异质”的水墨。这水墨晕开,化为两道身影,自那口子中悠然踏出。
一者青衫淡然,正是方羽。一者灰袍古朴,乃是盘古。
他们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协调,却又如此理所当然地,站在了所有气机、所有因果、所有劫运的“外面”。
诛仙剑阵内,通天教主的怒喝戛然而止。
阵外四圣(老子、元始、接引、准提)的目光,骤然汇聚,带着惊疑与前所未有的凝重。
即将赴死的三霄,以及残存的截教门人,全都茫然抬头。
天地间,那滚滚的杀劫煞气,那澎湃的圣人威压,那注定命运的封神轨迹,在触及这两人身周三尺之时,便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或者说,是被无视了。
方羽的目光,直接越过了严阵以待的四圣,越过了煞气冲霄的诛仙剑阵,落在了那绝境中的三霄身上,轻轻一叹:
“痴儿。”
随即,他转头,对身旁自踏入此界后,便一直沉默注视着那诛仙剑阵、目光复杂难明的盘古道:
“看,那就是通天。而那边,是他最舍不得,也最对不住的孩子。”
盘古顺着方羽所指,看向三霄,看向她们眼中与通天如出一辙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光芒。他那万古无波的眼眸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神色,终于缓缓荡开。
他抬步,向着诛仙剑阵,向着那血与火的中心,向着他那素未谋面、却正遭受着源自“兄弟”、“天道”与“定数”三重围剿的“孩子”,走了过去。
步履所及,地水火风为之平息,劫云煞气为之让路。
不是威压,不是神通。
只是一种存在本身,便高于此界一切规则、一切因果、一切劫数的“理所当然”。
四圣变色,天道隐现轰鸣!
而方羽,只是负手立于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救赎,即将以最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降临这片注定血色的战场。
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万古光阴的尘埃之上。那身朴拙的灰袍,在翻涌的煞气与破碎的灵光中,不起丝毫波澜。周遭的一切——四圣凛然的目光、通天教主悲愤的剑气、万仙阵残余的哀鸣、乃至这方天地间弥漫的、名为“封神杀劫”的、冰冷而残酷的“定数”——在他身周三丈之内,尽数化为虚无。
不是被驱散,不是被抵御,而是如同滚水泼雪,无声消融。仿佛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个不容于这片天地的“错误”,一个高于所有规则、所有劫数的“例外”。
元始天尊坐于九龙沉香辇上,手持三宝玉如意,面色首次剧变,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骇。他执掌天道权柄,能清晰感受到,那灰袍人所过之处,天道法则在退避,在哀鸣,在臣服!这绝非圣人手段!圣人乃天道化身,顺天应命,岂能使天道退避?
老子骑青年,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眼皮微微抬起,深邃的眼眸中首次出现凝重。他修无为,体天道,此刻却感觉自身与天道的联系,在那灰袍人走近时,变得模糊、颤栗!仿佛小溪遇到了大海,尘埃见到了星辰。
西方二圣,接引道人面色疾苦更甚,周身绽放的寂灭佛光明灭不定;准提道人手持七宝妙树,脸上贪婪与惊疑交织,死死盯着盘古,试图看穿其根脚,却只觉得目光所及,一片鸿蒙未判的混沌,深不可测,反噬得他元神隐隐作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圣竟无一人出声喝问,无一人出手阻拦。并非不愿,而是在那平淡无奇的步履前,他们周身澎湃的圣人法力、浩瀚的天道威能,竟如同被冻僵的蛇,凝滞不动,升不起半分阻拦的念头!那是一种位格上的、生命本源层次的绝对压制!
诛仙剑阵内。
通天教主披发仗剑,立于阵眼,周身四道非铜非铁、杀伐惊天的剑影盘旋呼啸,却已光华黯淡,裂纹隐现。他嘴角溢血,道袍破碎,眼中是倾尽四海之水也难以洗刷的悲愤、不甘与决绝。
兄长算计,同门围剿,万仙陨落,道统将倾……这煌煌天道,这无情劫数,这冰冷世情!
他通天,宁折不弯!即便今日剑断人亡,截教烟消云散,也要让这洪荒天地记住,何为截取一线生机!何为宁为玉碎!
就在他凝聚最后法力,欲引爆诛仙四剑,行那最后疯狂之举时,阵外的喧嚣、四圣的气息、天地的杀机,忽然……安静了。
并非声音消失,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降临,将一切“杂音”都掩盖、都抚平了。
他霍然抬头。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自无边煞气与破碎时空中,向他走来的灰袍身影。
第一眼,陌生。洪荒天地,圣人至尊,他从未见过此人,感知不到丝毫法力波动,如同凡俗。
第二眼,熟悉。那身影的步伐,那周身流淌的、仿佛天地未开时就已存在的古朴道韵,那双平静眼眸中倒映出的……竟是混沌生灭、地火风水的原始景象!
第三眼,悸动。元神深处,那自他诞生灵智起就存在的、最为本源的一道先天清气,此刻竟在疯狂震颤、轰鸣、雀跃!仿佛离家万载的游子,见到了血脉源头的先祖!仿佛离散的星辰,重新找到了孕育它的星核!
“你……是……” 通天教主手中的青萍剑在嗡鸣,非是恐惧,而是如同子民见到君王般的、源自本能的臣服与亲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圣人之尊,万劫不灭的心境,竟在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声音干涩得厉害。
盘古走到了诛仙剑阵的边缘。那足以绞杀大罗、重创圣人的洪荒第一杀阵,在他面前,如同春风拂面,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四把凶威赫赫的杀剑,竟发出类似呜咽的轻鸣,剑光收敛,乖乖悬浮两侧,如同迎接主人的归来。
他在通天教主面前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对圣人而言近乎贴面。通天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一片无尽的混沌与创生之景,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磅礴无尽、却又温和内敛,仿佛承载了整个洪荒世界重量的……“存在”。
盘古静静地看着通天,看了很久。目光掠过他染血的道袍,崩裂的虎口,猩红的双眼,以及眼底那抹即便濒临绝境、也未曾熄灭的、倔强到极点的锋芒。
那目光,没有怜悯,没有愤怒,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寻常父子相认应有的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宛如凝视自己亲手雕琢、却偏离了预想轨迹的作品般的……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了然。
“原来如此。”盘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在通天教主,乃至在场所有生灵的道心最深处响起,带着混沌初开时的回响,“清灵之气,得我开辟之意,化形为汝。刚极易折,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像,也不像。”
像的,是那开天辟地、一往无前的决绝气概。
不像的,是这份决绝,用在了兄弟阋墙、道统之争,用在了这充满算计与无奈的倾轧之中。
通天教主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瞳孔收缩到极致。对方的话语,对方的气息,对方那“凝视造物”般的目光……一切的一切,都指向那个洪荒最古老、最至高无上、早已化身万物的传说!
“父……神……?” 两个字,重若洪荒天地,从他颤抖的唇齿间艰难挤出。是疑问,更是源自灵魂本源的确认与震撼!这怎么可能?!父神盘古,早已身化万物,元神化三清,精血化祖巫,怎么可能还活着?还站在这里?!
盘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那手掌宽厚,指节分明,仿佛能托起青天,也能抚平大地。他的手,轻轻按向通天教主的头顶。
通天本能地想要抗拒,圣人的威严让他不习惯被如此对待。但身体,不,是他的本源,他的元神,他的一切,都在欢呼,在渴望,在发出顺从的悲鸣。他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落下。
没有磅礴的法力灌输,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轻轻一按。
刹那间,通天教主只觉一股温润浩大、至纯至朴的“气”,自顶门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通达元神每一个角落。那是在封神杀劫中损耗的本源,那是在诛仙剑阵中受创的道基,那是在万仙阵破时染上的劫气与业力……在这股“气”的冲刷下,如同污垢遇水,冰雪逢春,迅速消散、弥合、焕然一新!
不仅如此,他对于“剑”的理解,对于“截”之道那“遁去其一”的真谛,甚至对于自身那源于“开辟”的本源清气,都有了更深一层、直指核心的明悟!这非是传功,而是溯源,是补全!是让他这“衍生之灵”,重新感受到了“源头”的浩瀚与纯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因悲愤而猩红的双眼,迅速恢复清明,继而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璀璨如星辰初生的光芒!
也就在此时,阵外异变陡生!
方羽并未跟随盘古进入诛仙剑阵。他的目光,落在了绝境中的三霄身上。
云霄、琼霄、碧霄,三姐妹背靠背站立,衣裙染血,发髻散乱,但眼神依旧倔强凛然。她们面前,阐教众仙、西方教弟子虎视眈眈,杀气腾腾。混元金斗黯淡,金蛟剪哀鸣,缚龙索寸断。她们已至油尽灯枯之境,却仍死死护着身后寥寥无几的、重伤的同门。
“师姐,看来今日,便是我们姐妹上榜之时了。”碧霄惨然一笑,手中紧握断剑。
“能与师尊、与同门共赴此劫,碧霄无悔!”琼霄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决绝。
云霄没有说话,只是仰头望向诛仙剑阵的方向,眼中是无尽的悲痛与思念。师尊……弟子无能,不能再侍奉您了……
就在她们凝聚最后法力,准备发动禁术,与敌偕亡的刹那——
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云霄的肩头。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法力涟漪,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三霄自己。仿佛那只手,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云霄浑身一颤,骇然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平静温和的、陌生的青年面容,青衫磊落,眼眸深邃如星空。
“痴儿。”方羽对着她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淡淡的惋惜,与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路未绝,何言死?”
“你是……”云霄愕然,她竟完全不知此人如何近身!更让她震惊的是,对方的手搭在她肩上,那原本沸腾欲爆的法力,竟如温顺的溪流般平复下去,连元神深处的绝望与死志,都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力量悄然抚平。
琼霄与碧霄也同时惊觉,下意识便要出手,却发现周身空间如同凝固,动弹不得,连声音都无法发出。唯有眼珠,能惊骇欲绝地转动,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衫人。
方羽对她们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周围已然发觉异常、惊怒交加扑杀过来的阐教与西方教弟子,以及更远处脸色骤变的燃灯道人、广成子、南极仙翁等大能。
他的眼神,甚至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一瞬。
仿佛扑来的不是威名赫赫的仙神,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只是一手轻搭云霄肩头,另一只手随意地,向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
只是“刺啦”一声轻响。
仿佛最上等的丝绸,被最锋利的剪刀,轻易地裁开。
洪荒天地坚固无比、承载着无量劫运与圣人意志的空间,在他指尖之前,如同纸糊一般,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那边,并非混沌,也非其他大千世界,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包容一切又超脱一切的、温暖而明亮的“光”。那光中,隐隐有紫气升腾,有宫阙隐现,有截然不同却生机勃勃的天地法则流转。
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的通道!被他随手划开!
“此间劫数,与尔等无关了。且随我来,去见你们师尊。”方羽的声音平静响起,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不容违逆的伟力。
话音未落,不等三霄反应,也不给周围扑来的众仙任何机会,方羽袖袍微微一拂。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三霄,以及她们身后那几名奄奄一息的截教门人。
下一刻,光影流转,时空倒错。
三霄只觉眼前一花,周身杀机、劫气、怒吼、惊呼……所有属于封神战场的喧嚣与惨烈,瞬间远去、淡去、消失。
她们已然置身于那道被划开的、温暖明亮的“光之通道”中,正向着未知的彼端,平稳而飞快地滑去。
最后一瞥,她们看到的是:
诛仙剑阵中,那个陌生的灰袍人,正将手按在她们师尊头顶。而师尊通天教主,那位向来宁折不弯、截天取道的上清圣人,此刻竟怔怔而立,脸上是她们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无与伦比的震撼、茫然、以及一丝……孺慕? 的复杂神情。
阵外,四圣脸色阴沉如水,似乎想出手阻拦,却被某种无形的、令天地颤栗的威势所慑,竟僵在原地。
而那些扑杀过来的同门大敌,则凝固在她们原本的位置,脸上带着惊怒、茫然、以及一丝……恐惧?
光之通道迅速合拢。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青衫身影从容收回的手,以及他转身望向诛仙剑阵时,嘴角那一抹似是了然、似是叹息的淡淡弧度。
然后,光明吞没了一切感知。
诛仙剑阵外。
死一般的寂静。
阐教众仙、西方教弟子、乃至一些残存的截教门人,全都呆若木鸡,望着三霄等人消失的地方,望着那道迅速弥合、仿佛从未出现过的空间裂缝,望着那个淡然立于原地、仿佛只是随手拂去身上尘埃的青衫身影。
抬手,划破洪荒虚空?
拂袖,带走劫中之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视四圣与万仙如无物?
这是何等神通?!
这是何等存在?!
元始天尊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难看,甚至隐隐有一丝苍白。他手中的三宝玉如意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天道权柄被强行撼动、被更高层次力量无视所带来的、本能的颤栗!
老子眼帘低垂,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用力。他算尽天机,却算不到此二人从何而来,有何目的,更算不到那随手划破虚空的手段,根脚为何!
西方二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与伦比的惊骇与……一丝贪婪?若能得此无上之法……
而阵中,通天教主缓缓放下盘古按在他头顶的手,感受着体内焕然一新、甚至更胜从前、隐隐触摸到一丝更高境界的本源之力,他猛地转头,看向阵外的方羽,看向那已然空无一物、却残留着空间波动痕迹的方位。
他的徒弟……三霄……被带走了?
就这样,在四圣眼皮底下,在万仙瞩目之中,被那人随手……“截”走了?
不是打杀,不是镇压,而是……带走?带去了哪里?那光之通道的彼端,是何处?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绝伦却又真实不虚的感觉,涌上通天心头。他穷尽心力,摆下诛仙剑阵,欲为截教争那一线生机而不得。可那人,却在他面前,以这种完全超出想象、碾压一切规则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将他最珍视的徒弟,从这必死的杀劫中……截走了。
这,才是真正的“截取一线生机”吗?
通天教主道心震荡,茫然、震撼、惊喜、疑惑……种种情绪交织。他再次看向身前的灰袍人——父神盘古,又看向阵外那青衫飘摇的方羽。
他们……究竟是谁?
而来此,又究竟……何为?
天地寂寥,杀劫暂止。
唯有方羽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看向诛仙剑阵中的盘古与通天,微微一笑:
“此间事了,故人已‘截’。盘古兄,可愿携子,移步一叙?”
话音落,他负手而立,静静等待。仿佛他刚才做的,不是从四圣与天道杀劫中虎口夺食,而只是……从树上,摘了几颗熟透的果子。
轻松,惬意,理所当然。
天地无声,杀劫凝滞。
盘古那轻轻一按,仿佛按下的不止是通天的顶门,更是这方天地的道枢。万籁俱寂,连肆虐的劫气、翻涌的煞云、悲鸣的法宝,都在此刻定格。不是时间静止,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难以理解的“秩序”降临,让一切喧嚣与混乱归于绝对的、臣服的静谧。
通天教主僵立在原地,体内如怒海翻腾的圣人之力、悲愤绝望的道心、以及那以身殉道的决绝,都在那温润浩大、至纯至朴的本源之气冲刷下,化为一片空前的宁静与……茫然。
伤势在痊愈,本源在补全,道境在升华。可他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源自生命本源的颤栗与明悟。眼前这灰袍人,这气息,这目光……不会错,绝不可能错!这是开天辟地、化身万物的源头,是洪荒一切存在的起点,是他通天、是他那两位兄长、是这世间万法万道共同的血脉始祖——父神盘古!
可父神……不是早已陨落,身化万物了吗?这怎么可能?!
然而,元神深处那先天清气的欢欣雀跃,道心中那无法作伪的、血脉相连般的共鸣与敬畏,都在嘶吼着确认这个荒谬绝伦的事实。
盘古缓缓收回手,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通天脸上,仿佛透过他染血的道袍、凌乱的长发、眼中的猩红与茫然,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源于他的一缕开辟清气,在此方天地历劫修行,最终孕育出的、名为“通天”的意志与道路。
“劫,非劫。”盘古开口,声音不再局限于通天心海,而是如同最古老的法则箴言,清晰响彻在凝固的诛仙剑阵内外,响在每一位生灵的元神深处,“道,亦非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诛仙剑阵的壁垒,扫过外面脸色剧变的四圣,扫过狼藉的战场,扫过这劫气弥漫的洪荒天地。
“汝之道,截取一线生机。然,”他的目光回到通天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于此界,此线,已断。”
通天浑身一震。父神一言,直指他道心最痛处!截教道统将倾,万仙陨落,他拼死争的,不正是那最后一缕生机吗?可结果……难道真是天意如此?连父神也说他争的这条线……断了?
一股比面对四圣围剿、万仙阵破时更深的悲凉与无力,瞬间攫住了他。
但盘古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骤然抬头。
“然,线断于此,未必断于彼。”盘古的目光,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那是一种超越了慈悲与怜悯的、属于“创造者”的审视与……给予选择的宽容,“汝可愿,随吾去看一看,线之外的……天地?”
去看一看,线之外的天地?
通天愣住了。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固守的、与洪荒天地同生共死的绝望壁垒。他的一生,他的道,他的恨,他的截教,他的所有,都系于这洪荒天地。离开?从未想过,也不敢想。圣人与天道相合,如何能离?可眼前是父神盘古!是这洪荒的源头!他说“线之外”,那是什么意思?是超脱?是另一条路?还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阵外,那个青衫磊落、刚刚随手划破洪荒虚空、将他视若性命的三个徒儿“截”走的青年。方羽正负手而立,对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在说:你看,路,并非只有一条。
又看向阵外。老子面色古井无波,但捻着胡须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元始天尊面沉似水,眼中惊怒交加,却隐含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忌惮;西方二圣,接引疾苦之色更浓,准提眼中贪婪与惊骇交织,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甚至连出声质问都不能!
四圣,洪荒至高的四圣,在父神与那青衫人面前,竟如泥塑木雕,噤若寒蝉!
这是何等伟力?!
通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他穷尽心力、赌上一切去争的“一线生机”,在更高的存在眼中,或许只是一条逼仄的、已然走到尽头的死胡同。而真正的“生机”,在胡同之外,在“线”之外!
就在他心念电转、天人交战之际——
“通天道友!不可受妖人蛊惑!” 终究是元始天尊按捺不住,身为天道圣人、阐教之尊的骄傲与对局势失控的恐惧,压倒了对未知的忌惮,他声如雷霆,蕴含天道威压,试图喝醒通天,也试图试探那两位神秘来客的底线,“此二人来历不明,神通诡异,恐是域外天魔所化!速速归位,共御外魔,完此杀劫,方是正道!”
老子眼皮微抬,并未出声,但周身清光隐隐,太极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已是全神戒备。西方二圣更是暗暗移动,看似无意,却隐隐封住了四方去路。
他们在施压,在用“天道”、“杀劫”、“正道”这些通天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试图将他拉回“既定”的轨道。
通天笑了。先是低笑,继而化为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嘲讽,以及……一丝解脱。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域外天魔!好一个共御外魔!好一个完此杀劫!”他笑出了眼泪,指向元始,指向老子,指向西方二圣,指向这血色苍茫的天地,“我的好兄长!我的好道友!这杀劫,是尔等联手逼我!这道统,是尔等设计毁我!这万仙,是尔等无情戮我!如今,倒成了我通天不明天数、不循正道?!”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被一种决绝的、破釜沉舟的清明所取代。他转向盘古,撩起破碎的道袍前襟,轰然跪倒!不是跪圣人,不是跪天道,而是跪向这洪荒天地的源头,跪向赋予他生命与道途的父神!
“父神在上!”通天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撞击在每一寸凝固的时空,“通天愚钝,困守此界,画地为牢,累及门人,道统倾覆,实乃咎由自取!然心中不甘,门下冤魂不甘!今日得见父神,如暗夜逢灯,绝处逢生!”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那不再是穷途末路的疯狂,而是一种看清前路、哪怕前路未知也义无反顾的决绝:
“此地,此劫,此道,不留也罢!通天,愿随父神,去看那线外之天,去寻那……真正的截天一线!”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不仅是宣布背离此界,更是公然否定了此方天地的“道”与“劫”!这是对圣人、对天道、对洪荒既定法则最彻底的叛离!
“通天!你敢!”元始天尊勃然变色,再也顾不得忌惮,手中三宝玉如意光华大放,引动天道之力,就要击出!老子叹息一声,拂尘轻挥,阴阳二气流转,似要封锁天地。西方二圣更是眼中精光爆射,七宝妙树与十二品金莲虚影同时显现!
四圣含怒,天道交感,无量威压轰然降临,要镇压这“悖逆”之举!
然而——
盘古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没有气势,没有神通,只是最简单的一瞥。
就仿佛巨人,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躁动的蝼蚁。
“聒噪。”
二字轻吐。
言出,法随。
不是此界天道法则,而是凌驾于一切法则之上的、属于“存在”本身的定义!
元始天尊祭出的三宝玉如意,光华骤然黯淡,凝固在半空;老子催动的阴阳二气,瞬间紊乱消散;西方二圣的宝物虚影,如同泡沫般幻灭。四圣周身澎湃的圣人法力、与天道的紧密联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掐断!他们闷哼一声,脸上血色尽褪,道心震荡,竟齐齐后退半步,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惊骇与……恐惧!
一言,断法!一言,禁道!这是何等境界?!
盘古却不再看他们,仿佛只是拂去了耳边无关紧要的杂音。他看向跪地的通天,眼中那丝极淡的温和,似乎真切了一分。
“善。”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虚虚一托。
通天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却又温和无比的力量将他托起。与此同时,他感到自身与洪荒天地的联系、与天道杀劫的纠缠、甚至与那诛仙四剑的因果……都在飞速淡化、剥离!仿佛有一把至高无上的“刀”,将他与此界的一切“缘”与“业”,轻轻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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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震惊地内视,发现圣位仍在,法力未失,甚至因盘古灌顶而更胜往昔。但那种与天地同寿、与道同存的“束缚感”与“归属感”,消失了!他自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脱离樊笼般的大自在感,涌上心头!
而此时,方羽也动了。
他对着通天微微一笑,又看向盘古,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再次对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这一次,不再是划开一道通往某个具体地方的“通道”。
而是仿佛裁开了一幅名为“洪荒”的、厚重无比的画卷。
无声无息。
他指尖所过之处,洪荒坚固无比、承载无量劫运、圣人亦难破碎的虚空,如同最上等的锦缎,平滑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后面那深邃无垠、星光流转的、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混沌海!以及,混沌海更深处,那一点温暖、真实、生机勃勃的……大明世界的坐标光辉!
没有狂暴的混沌气流涌入,因为方羽的手指,就是最稳固的边界。他就像一位最高明的画师,在名为“世界”的画卷上,裁下了一角,露出了后面的“真实”。
“走吧。”方羽的声音平静响起,率先一步,踏入了那被“裁开”的虚空之外,身影没入混沌星光与大明光辉交织的绚烂背景中。
盘古对通天微微颔首,灰袍飘动,一步迈出,紧随方羽之后。他的身影踏入那“画外”的瞬间,整个洪荒天地似乎都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仿佛失去了某种极其重要、却从未察觉的“基石”。
通天最后回望了一眼。
他看到了脸色惨白、惊怒交加却不敢再动的四圣;看到了破碎的诛仙剑阵与狼藉的万仙阵遗址;看到了这曾经承载他无数岁月、爱恨情仇的洪荒天地。
没有留恋,只有一声深深的、释然的叹息。
然后,他毅然转身,道袍猎猎,毫不迟疑地,一步踏入了那“画外”的光辉之中。
在他身影没入的刹那,方羽划开的那道“裂口”,如同拥有生命般,平滑地合拢了。
洪荒的虚空恢复如初,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残留的、那超越了此界一切认知的、淡淡的空间涟漪,以及四圣脸上那挥之不去的惊骇、茫然与深深的无力,证明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诛仙剑阵,空了。
通天教主,走了。
在四圣眼前,在天道杀劫之中,被两位无法理解的存在,以如此匪夷所思、碾压一切的方式,带走了。
天地间,劫气仍在,杀机未消,但那股笼罩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惨烈,却仿佛失去了最核心的焦点,变得有些……茫然与空洞。
老子久久沉默,最终化作一声复杂到极点的长叹,闭上了眼睛。元始天尊脸色铁青,握着三宝玉如意的手,指节发白,微微颤抖。西方二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震撼,以及一丝……隐晦的、对那“画外之光”的贪婪与悸动。
封神杀劫,还未结束。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混沌海中,时空乱流如温柔的缎带,簇拥着三人。
通天回首,那曾经视为一切、庞大无边的洪荒世界,此刻望去,竟如同悬浮在无尽黑暗中的一颗散发着微弱光晕的、精致的琉璃球。遥远,脆弱,却又蕴含着无尽的悲欢与故事。
他心中百感交集,道心却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开阔。原来,世界之外,真有世界。道之极处,尚有乾坤。
方羽在前引路,身影在混沌中若隐若现,仿佛与这无边无际的“无”融为一体。盘古静静跟随,灰袍拂过之处,暴乱的混沌之气温顺如绵羊。
“父神……方……前辈,”通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混沌中显得有些空旷,“我们……去往何处?” 他不知该如何称呼方羽,最终用了“前辈”二字。
方羽并未回头,只有带笑的声音传来,清晰无比:“去一处,或许能让你真正明白,何为‘截’,何为‘一线生机’的地方。你的三个徒儿,已先一步在那里等你了。”
云霄、琼霄、碧霄!她们还活着!而且先到了?!
通天精神一振,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扫去大半。他看向前方,那一点温暖的世界光辉越来越近。
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他的道,又将在哪里,走向何方?
盘古侧目,看了一眼身侧这气质已然蜕变、眼中重燃光芒的“孩子”,亘古不变的脸上,似乎有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微微牵动了一下。
混沌无声,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投向那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彼方。
而在他们身后,那名为“洪荒”的琉璃球中,一场因他们降临与离去而引发的、席卷天道圣人、震荡过去未来的巨大波澜与变数,才刚刚开始悄然酝酿。封神的棋局,已然被一只无形大手,彻底掀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