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姜娆 > 第86章 共赏山河,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第86章 共赏山河,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项炳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捉了过来,合在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厚实,将她的两只手都裹在里面,替她捂得暖些。

    他微微垂目,神情柔和,带着一丝遗憾说道:“今日晴朗无云,视野极好,本想带你出去,到高处看看的。”

    北面山顶上有一座烽火台,站在那儿,能俯瞰大营,远望关山,甚至能望见更北面那片草原的轮廓。

    有时项炳会在那里独自呆一会儿,不让任何人打扰。

    如今他想带她去看看那片风景。

    不,也不只是风景,还有他与部将们反复斟酌的防线、关隘,每一处他都想指给她看,说给她听。

    这些盘踞在他心里太久太久的东西,他头一回生出如此清晰的念头,想与另一个人分享。

    姜娆被他的话勾起好奇,语气轻快起来:“那就一起去吧,我真的无碍。”

    项炳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否在逞强。

    她笑了一下,承诺道:“假如真有不适,我绝不逞强,立刻折返。”

    听她这般说了,项炳这才肯点头,他松开一只手,牵着她往外走。

    青禾正要跟上来,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识趣地停下脚步,站在帐门口目送两人并肩走远,转过头去忍不住偷乐。

    项炳亲自牵来两匹马,二人翻身上马,穿过营区,出了辕门。

    一队亲卫缀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途中无数好奇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又被他若无其事的姿态挡了回去。

    离开营地越远,周围的景色便越发荒凉开阔,道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坡,偶尔有几丛灌木从石缝里探出头来,枝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芽苞。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谁用淡墨一笔笔皴染出来的。

    到了山脚下,项炳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松上,随后替姜娆牵住马笼头,让她安稳下马。

    她踩着马镫下来时,他抬手在她身侧虚虚护了一下,等她站稳了,那只手便自然而然地收了回去。

    再往上只能步行。

    项炳在前面领路,姜娆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山风阵阵,她索性把面纱摘下来拿在手里,让风直接吹在脸上,这样畅快得多。

    山路越往上越陡,石阶被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微微打滑。

    项炳已经走惯了,但姜娆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陡峭的山路,恐怕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

    好在他时时回头照应,搭了把手,半拉半扶地稳稳带她往上,姜娆硬着头皮,不敢回头看。

    直到登上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烽火台孤零零地立在山顶最高处,台基用大块的青石垒成,四周围着齐腰高的垛口,墙体已经被经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

    不知是哪一年修成,一代又一代戍卒在这里守着,日夜了望北方,把青石都站出了裂纹。

    前方山水折叠,溪如玉带,更远处与天融为一体,灰蓝一片,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转过身便能看见占地辽阔的大营,和远方安阳城若隐若现的轮廓。

    他们立在这天地之间,渺小得像两粒尘埃。

    风声呜咽,将姜娆的长发和衣带都吹得凌乱,她伸手去按,手里的面纱却被风趁机卷走,眨眼间便越过垛口,消失在山崖之外。

    她惊呼一声,没能抓住,索性放弃。

    姜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里混杂着草木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焦烟味,不知是从山下飘来的炊烟,还是昨夜焚烧的狼烟余烬。

    项炳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垛口的青石,另一只手指向远处那条隐约可见的河谷:“那条河,当地人叫饮马河,是北戎各部南下饮马的地方。每年秋季,他们的骑兵会沿着河谷南下,曾经一路打到了安阳城外。”

    他的手往东移了移,指向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那边是鹰嘴峡,地势险要,当年北戎一支骑兵试图从这里迂回包抄,被我父王发现,双方在峡谷里激战了整整一天一夜。”

    姜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山势陡峭,怪石嶙峋,远远望去确实像一只即将展翅翱翔的鹰。

    峡谷就在鹰嘴的位置骤然收紧,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

    可易守,不代表没有代价。

    当年那场血战,不知有多少人倒在了那道窄窄的峡谷里。北戎宁可付出那样的代价也要试图攻破,足以证明此地扼要。

    项炳的手继续往西移,指向视野尽头一片隐约可见的灰色轮廓:“那边是隆州,荣王的封地。中间隔着一大片寸草不生的无人之地,连北戎人都不去。”

    他絮絮叨叨地介绍了一圈,脸上带笑,口吻放松。

    “小的时候,父王常带我来这座烽火台。他说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安州,也能看见安州之外的世界。他说守边不是只守一条界线,而是要看见山河的全貌。这些,光靠看舆图学不会的。”

    姜娆听着,也将手放在垛口的青石上,感受着石头粗粝冰凉的触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舆图看了无数遍,她总觉得已经把这方圆百里的山川地理都牢牢记住了,直到今日站在这里,舆图上的线条和注解,全都变成了此刻她眼前有型有色的实体。

    山川在呼吸。

    风从北边吹来,吹过饮马河的水面、鹰嘴峡的峭壁、无人区的沙砾,最后才吹到她身上。

    那条细细的墨线,原来是这样一道蜿蜒奔腾的银练;那片标注着“鹰嘴峡”三个小字的地方,原来是这样险峻的万仞绝壁;那些她在舆图上反复揣摩的隘口,是无数人用性命守下来的土地。

    姜娆轻声开口:“从前,我站在盛京城的城墙上向北望,以为看见的就是北境。我觉得自己读了兵书,会写策论,就算懂了道理。现在才明白,原来我连‘看见’都算不上。”

    项炳侧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映着远山的轮廓,澄澈而坦荡。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道:“你费了那么多心思,写那份《营务积弊疏》,却没能得到几句赞扬,心里是不是有些失望?”

    姜娆被他说中心事,先是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

    笑完,她抬起头来,把被风吹到眼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坦率地说道:“自然是有一点的,任谁辛辛苦苦付出心血,不仅没得到夸奖,还被人当众一条条评判,都会有点不舒服吧。”

    她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声音渐渐低了:“然而,天下人才济济,安州大营里有那么多将领、幕僚,深得大王倚重,必然不俗。这么多年下来,能改进的地方早就被他们改进过了。我初来乍到,在营中走马观花地转了这么些天,就指望着能独自解决问题,让众人大吃一惊,那未免也太过自大了。”

    周横在不知情的前提下,给出了相对客观的评价,他指出的那几处错漏,不是吹毛求疵,而是她确实想当然了。

    她能想到的,前人未必没想到。

    而她所认为的疏漏,也可能是在现有条件下最不坏的选择。

    所以,周横所挑出的问题,对她来说,比获得几句顺耳的夸奖更有价值。

    至少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明白下一次该怎么做,才能做得更好。

    项炳听得出,她方才这番话说得极坦诚,既没有自怨自艾,也没有故作谦虚。

    “你能这么想,很好。”他赞许了一句,紧接着话锋一转,承认道,“其实我初次看那份文书时,就已经发现了几处欠妥当的地方,犹豫着要不要立刻指出来,又怕打击了你。

    “但我想,这样被质疑、批评的场景,你迟早要经历。与其让你在更重要的场合犯错,不如现在就把该过的关都过了。”

    姜娆转头看他,露出诧异之色。

    他居然曾有过这样的考量,假如他不说,她可能永远都想不到。

    他本可以早些告诉她,私下里提醒她改正,这样今天她拿出来的东西会更完善,但他没有那么做。

    因为每个人都会犯错,不可能永远维持着完美无缺的形象,让她自己撞一次墙,才能明白军营到底是怎样的作风,许多地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想改就能改的。

    项炳继续道:“这次是周横替我做了恶人,以后或许你还会有别的疏漏错误,届时我便不会客气。我猜,比起无条件的偏袒,公正公平的对待,会让你更开心,对么?”

    说完,他才看向她,认认真真地与她对视。

    山风呼啸,姜娆的心也被他的话呼啸而过。

    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替她安排好了,在外人面前也留足了面子,然后才转过身来,告诉她其实还有哪里做得不够。

    他比她大了好几岁,有些坑她还没见过,可他已经在那里摔过好几回,知道路该怎么走。

    所以他会在合适的时候推她一把,又退开半步,让她自己站稳。

    他没有把她当成需要哄着护着的宠妾,也没有把她当做需要收买利用的部下,而是清楚地看到她的短板与潜力,愿意陪着她犯错,等着她成长。

    他会偏袒她,也会纠正她。

    他会保护她,也会考验她。

    这比单纯的偏爱难得多,也贵重得多。

    许久,姜娆才回神,答道:“大王没有猜错,公正地指出错误,确实比一味的偏袒,更让我开心。大王不必犹豫,往后有什么错处,直接告诉我就是。”

    四目相对,不言自明。

    项炳先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远方,道:“一步一步来。我麾下卫彰你见过了,张标和周横你也打过了交道。还有几位将领和幕僚,各有各的脾性,也各有各的本事,日后我会慢慢介绍给你。”

    闻言,姜娆似笑非笑地问道:“大王好生大方,麾下的人才一个个引荐给我,就不怕我把他们都笼络了去?”

    项炳知道她是在故意打趣,并不接招。

    他望着辽阔无垠的山河,沉默了许久,久到姜娆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他才忽然开口。

    “我不怕你笼络任何人。”

    “因为我志不在案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项炳抬起手,指着山川之外更远的方向,目光灼亮:“卫彰善谋,周横善守,张标善攻,他们各有所长,守住安州,绰绰有余。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各尽其能,后方我已足够安心。

    “可我想要的不只是守住安州,我还想带着安州的铁骑,从这里出发,一路向北,如我的祖父一般,收复失地,平定边患,立不世之功!”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铿锵有力,豪情万丈。

    姜娆顿时动容。

    毫无疑问,先帝是一代传奇人物。面对当时内忧外患的局面,他果断分封诸王,挥师北伐,挽救了岌岌可危的盛国。又修水利、改赋税,他的许多决策影响深远,至今仍被津津乐道。

    而项炳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膜拜一位遥远的偶像,而是在试图追赶他血脉中的榜样。

    他本已拥有最好的出身,皇孙贵胄,一方藩王,荣华富贵几辈子都享用不尽。

    可他从不曾偏安一隅。

    他不想躺在长辈的功劳簿上坐享其成,而是想亲手创下傲视群雄的功绩,让他的名字不是缀在后面的一个小注,而是被后人单独提起。

    这个梦想,在他的少年时代就已经种下,无数个日夜过去,仍不曾放弃。

    所以,他在烽火台上迎着烈风,望向更远的地方。

    姜娆从不曾有过这样难以形容的滋味。

    她忽然发觉,自己从前对他的判断都太浅薄。

    她甚至大脑空空,寻不到劝诫的理由。

    良久,她悠悠开口:“初至王府时,我便注意到大王的书房里有一副挂画,画的是猛虎下山。我曾问过郑夫人,她说那并非名家之作,而是大王自己从集市上淘来的,至今已经挂了十年。”

    项炳转头看向她,没想到她竟然问过并一直记得这种小事。

    姜娆回望他,目光澄澈,语气坚定:“上山是蛰伏守势,下山是奋击之势。猛虎出山,百兽皆避。大王在安州蛰伏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出山林,赴疆场,携万钧之势,一往无前。”

    她退后一步,郑重地对他拱手行礼:“娆祝大王早日得偿所愿。”

    项炳认真地看着她。

    山风吹荡着她的长发,她的脸庞满是郑重严肃的神色,口中没有任何甜言蜜语,更没有其它爱慕动人的姿态。

    这便是姜娆,这便是他舍不得放手的女人。

    项炳扶起她,低声道:“你也一样,我也祝你得偿所愿。”

    她也有自己想要抵达的地方,有自己必须走完的路。

    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一样的人。

    姜娆却垂下眼,睫毛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得偿所愿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

    她默默地想着那个画面,除了杀回盛京铲除奸臣,令姜家沉冤昭雪之外,她的愿景里,从此将多出这座烽火台,这片辽阔的山河,和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

    她轻声问:“大王,假如未来南北平定,盛国十五州再无战事,你想做什么?”

    项炳伸手,把她的手又裹在掌心里,才玩笑般说道:“那值得连开半月流水席,寻来天下美酒,喝个痛快!到时你可要赏脸,陪我好好喝一杯。”

    不知为何,姜娆的鼻子微微一酸。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仰起脸来,让山风把眼眶里的潮意吹干。

    至于另一种假设,便不用说了,说出来不吉利。

    但项炳主动提了:“战场上刀剑无眼,皇祖父是这样走的,我的父兄也都是这样走的。若是未来某天,我时运不济,葬身沙场,你不必为我守着什么,更不要把自己绑在一块牌位前。

    “到时候,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世上总有一个地方,能让你不用再隐姓埋名,能随心随意地活着。”

    姜娆攥紧了另一只手,才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她转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若真有那么一天,无论我在哪里,都会回来……还有,我会告诉后人,定王项炳是怎样的人,没有人能抹杀这些。”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在烽火台上,一起望向辽阔山河。

    群山如浪,长河如线,天地之间苍茫浩荡。

    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无限渺小,又大得足以容下世间所有的雄心与深情。

    风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她的发梢和他的衣角,又奔向更远更远的地方。

    ? ?我想,我以后可能会写很多书,但应该只会写这么一对均是帝王的少年夫妻。

    ? 关于二人,我有很多想要表达的东西,又恐安排欠妥。

    ? 而剧情写着写着,便发现一些灯下黑的漏洞,半夜懊恼地拍自己脑门,往前打补丁。

    ? 最后一点题外话,八月底照例会发几百个红包,和上个月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