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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太后欲点鸳鸯谱

    盛京。

    太后召宁王侧妃刘彩辰与郡主玉真入宫。

    接到传召时,刘彩辰止不住地笑,立刻帮女儿选衣裳首饰,一件件比了又比,生怕哪里不够体面。

    宁王是太后的嫡幼子,玉真就是她老人家的嫡亲孙女,这次亲召,定是要为玉真挑选亲事。

    这件事刘彩辰从入京那天起就盼着,如今总算盼到了。

    她拉着女儿的手,把那些叮嘱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无外乎在太后面前要稳重恭敬,要讨老人家欢心,多笑一笑,别耍小性子。

    项玉真嘴上应着,脸上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神色。

    等入宫到了太后跟前,太后笑吟吟的,满脸慈爱之色,夸赞玉真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刘彩辰坐在一旁陪笑,暗暗打起精神,留意着太后的神色。

    孙太后今日兴致高,也确如刘彩辰所料,提起了玉真的婚事。但话里话外那意思,却是让玉真嫁入武勋之家最为合适。

    她提及几家子弟,个个将门出身,一表人才,父兄皆有实权,配玉真再合适不过。

    每说一个,玉真脸上的笑容就淡一分,到最后干脆垂下眼帘,不吭声了。

    在她从小收到的熏陶里,世家才是真正的底蕴所在,诗书传家,门第清贵,那样的婚事才算体面。

    而武勋那些人,虽有些军功,却到底粗莽。

    孙太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世家子面皮光鲜,内里却未必能撑得起玉真这样的性子。倒是那些武勋家的孩子,虽然粗犷些,可胜在直率,将来过日子能顺当些。

    不过她没有当场说透,只是慈和地笑了笑:“你们在宫里住两日,陪陪哀家。”

    刘彩辰喜出望外,连忙拉着女儿谢恩。

    玉真也巴不得离那些烦人的相看远一些,高高兴兴地应了。

    另一边,崔流光听说刘彩辰带郡主入宫,心头一紧。

    宫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刘彩辰心思单纯,玉真又是个没经过事的小姑娘,母女俩凑在一块儿,若是被有心人算计了去,怕是连怎么吃亏的都不知道。

    她不敢耽搁,匆匆递了牌子入宫。

    等崔流光赶到宫中,看见她们坐在一处说说笑笑,并没有其他人作陪,这才放下心来。

    太后见她来了,便命人添座,留她一起用茶,话题也渐渐从玉真的亲事转到了崔流光身上。

    太后问起高王近况,又问及那道要求盐铁之利的折子。

    崔流光心里绷着一根弦,斟酌地答了几句,把话说得不软不硬,不敢落人口实。

    太后忽然又体恤地说道:“刘茂那些人做事粗糙,有什么委屈,你只管进宫来说。你们不必太担心,哀家心里有数。”

    崔流光隐隐听出太后话里的松动之意,或许等局势再稳一些,太后会放她们这些人质各回各家?

    正在她暗喜之时,太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安州,问定王近来如何。

    崔流光的表情微微一僵。

    太后从甘州说到安州,又从高王转到定王,这中间的过渡看似自然,但那份打探的意图却没有丝毫隐藏。

    她稳住心神,挑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刘彩辰这时才意识到不对,老老实实闭上嘴,不敢插话。

    太后听完那些场面话,不置可否,抿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定王府至今无后,偌大王府连个正经主母都没有,实在不像话。哀家思来想去,也该为他指一门亲事了,既为天家添喜,也为社稷安稳。”

    崔流光诧异地和刘彩辰对视了一眼。

    太后竟然要亲自为定王选妃!

    这事若是定了,安州局势又要多一层变数。

    太后说完这句话,便不再深谈,转而去和孙女玉真说话,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她随口一提。

    崔流光却不敢不重视。

    ·

    三日后,这条消息递到了项炳手上。

    太后有意亲自为玉真郡主选婿,亦为定王选妃。

    他捏着那份密报纸条,来回读了好几遍,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些余地。可密报上写得很清楚,太后心意已决,已调阅名册,命宗正寺拟定王妃人选。

    项炳放下纸条,举目望向南方。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像是即将落雪,却又迟迟不落,就这么沉沉地压在天幕上。

    他好不容易才看清自己对姜娆的心思,正盘算着怎么一步步靠近她,他甚至自己构想好了接下来几个月的计划,该怎么多去走动,让她慢慢放下戒备,让她知道留在王府不仅仅是一笔交易。

    她的回避和防备,他也看在眼里。

    但他不着急,人生大事,他有的是耐心,可以一点点慢慢来。

    项炳原以为自己还有更多时间。

    盛京、北戎、安州内政……他可以一件件理清楚,然后再去想应该怎么捅破,他和姜娆之间那层窗户纸。

    至少,得等幽州一战的余波过去,局势再明朗一些。

    然而,皇祖母这一道选妃的旨意,从天而降,把他那些从容不迫的计划全都打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可能抗旨,更不可能把姜娆推到台前作为拒绝的理由。

    项炳心存侥幸,派人快马加鞭,速速核实这一条消息。

    皇祖母年事已高,久不插手朝堂,也许只是随口一提,未必会当真去办,也不一定那么快就有个结果。

    还有,宗正寺办事向来拖沓,说不定这件事拖上一年半载,就不了了之了。

    他这么安慰着自己,却也知道希望渺茫。

    他很想去见姜娆,又怕自己藏不住情绪,让她看出什么来。以她的聪慧,迟早会猜出端倪,届时她又会怎么想……

    这几天,姜娆察觉到了变化。

    项炳突然冷了下来,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不断派人送东西来揽月轩,也不再经常与她偶遇,连吃饭时都保持着更远的距离。

    他的眼神里少了前几日那种让她无所适从的温度,反而多了几分让她捉摸不透的疏淡。

    姜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反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还是说他的主动靠近不过是一次偶然,新鲜劲儿过了,便自然消退?

    最后,她想,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自己想多了,所以项炳才在故意拉开距离,让她明白分寸。

    她该去考量正事,而不是因为一点私情患得患失。

    可到了深夜,姜娆躺在床上,看着那顶暗红色的帐子,还是心头微涩,忍不住转动那些念头。

    一个人怎么可以在两天前还坐在她身边,极为耐心地讲解排兵布阵,隔天却忽然像是变了个人,连一句话都不说。

    又几日后。

    项炳收到了新的密报,急忙拆开查看。

    太后似乎蓄谋已久,宗正寺已经拟出了初选名单,清一色的世家贵女,无论是门第还是品貌,都无可挑剔。

    一旦旨意正式下达,他没有任何回绝的余地。

    项炳把密报拍在桌上,胸口堵着一股火气,不上不下,搅得人难受,但这口气还真找不到地方撒。

    孙太后是他的皇祖母,当年父王在世时,也对太后十分敬重孝顺。项炳不能直接驳回旨意,那不单是驳了太后的面子,也是给别有用心之人有机可乘。

    可若是不拒绝,等太后真给他选了王妃送来,又该如何是好。

    人家是名门贵女,要明媒正娶入府做女主人,到时候,姜娆算什么?

    让她低头做个侍妾,在正妻面前端茶递水、低眉顺眼?

    还让她把自己藏起来,当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想到这儿,项炳心里愈发烦躁。

    他觉得自己手里像握了一把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这两天他避着姜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又怎么对她开口。

    所以他干脆躲着,不去后院,有什么事就让下人代为传话,能拖一天是一天。

    揽月轩那边也安静得很,没有任何多余的问询。

    项炳愈发觉得,自己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

    他在书房里焦头烂额,她在揽月轩里安之若素。

    他这些纠结、烦躁、不甘,她大概全不知道,也不在乎。

    项炳不禁去想,反正她当初也只是为了寻个靠山,才留下来当这个“娆夫人”,若是有了正经王妃,她是不是就更加顺理成章地退居幕后了?

    反正她从来也没说过在意他,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往前凑。

    ·

    松鹤院里,郑夫人正坐在案前抄写佛经。

    窗外种着两棵老松,风过时松涛阵阵,与院中袅袅的檀香混在一起,有几分出世之意。

    她原先不识几个大字,念佛多年,亲手抄写,如今倒也识得不少。

    项炳走进来,郑夫人一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笔便顿住了。

    她搁下笔,朝他招招手:“怎么了?”

    他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把盛京来的消息说了。

    良久,郑夫人叹息道:“太后她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此事绝不是临时起意,她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才让人透出口风来试探你的反应。”

    她一直提心吊胆,担忧朝廷用婚事来拿捏他。

    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而孙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她也亲身领教过,知道厉害。

    项炳绷着脸没有说话,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

    郑夫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又着急。

    他一个人扛起这座王府,什么苦都自己咽,什么难都自己扛。如今连婚姻大事都要被人摆布,换作是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她压低声音说道:“如今你的父母都不在了,你的婚事本就该由太后做主,这是宗法,也是礼数。”

    太后既然发了话,就不会轻易收回去。

    他作为孙辈,若是反抗,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项炳的喉结动了一下,还是没开口,嘴角紧抿着。

    郑夫人沉思片刻,忽然换了个角度:“大王,太后此举或许不只是为了给你选妃那么简单。”

    项炳不解。

    她解释道:“娆夫人的身份虽然暂时瞒住了,但太后她老人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她若是起了疑心,不可能不查,此次她要为你选妃,或许也是想往安州放一双眼睛,看看咱们到底在做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连枕边人都是朝廷安插的,那这座王府里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项炳的眉头深深皱成了川字。

    他只想到太后或许是想监视他,却没考虑过姜娆的身份可能早就引起太后怀疑。

    郑夫人放缓了语气,劝解道:“大王要明白,你的叔叔伯伯哪位不是早早就娶妻生子?你父王当年便是十七岁就成了婚。太后若以此为由,说定王府香火不继,宗室有责,我们压根无从反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此事事关重大,你先稳住,千万别轻举妄动。”

    不管做什么决定,都得先想好后果。

    他的身后不只是这座王府,还有整个安州,数十万军民。

    项炳这才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我想先拖一拖,放出风声说安州近日匪患未平,本王忙于军务,当以国事为先,婚事暂缓,至少不要现在就……”

    郑夫人想了想,点头道:“拖字诀是个法子,不过你得做得像那么回事。”

    她知道他现在心里乱,说再多也是添堵。

    这些事不是一时半刻能理清的,不如先让他想办法试试。大不了等到实在拖不下去了,再走一步看一步。

    这下项炳多少轻松了些,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郑姨,她那边……先别告诉她。”

    郑夫人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捻着佛珠望着远方,许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项炳有意拖延,也确实做得像那么回事。

    他派人夸大安州境内几处流寇残余的威胁,又令张标带兵出去转了一圈,弄得灰头土脸再回来。

    军报一份接一份地递出去,每一份都写得煞有介事。

    消息传到盛京,朝中果然有了其他声音。

    幽州惨案在前,安州边患匪患皆未平,不宜大张旗鼓谈婚论嫁。

    然而,孙太后早有准备,回应得极快。

    她称匪患不宁,朝廷自当援手,可调拨部分兵力协防,助定王一臂之力,待安州事平,再议婚事。

    她还提出,若项炳军务繁忙,分身乏术,婚仪可一切从简,不必大操大办,只需接了旨意,入了宗谱,全了礼数即可。

    项炳知道后,甚至没有力气去生气。